第44章 誓約
塞勒斯回到房間之後，沃達家族並沒有解除他的軟禁，這也不奇怪，從短暫的接觸來看，埃特努思絕對是一位富於智慧又十分務實的老練政治家，他這樣的人不會輕易相信別人，哪怕塞勒斯表現得十分配合，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埃特努思是決不會輕易放走塞勒斯的。
他小憩了一會兒，今晚的意外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需要補充一下精力。
塞勒斯經過這一晚都覺得疲憊，更何況埃特努思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雖然他已經很盡力的修補沃達家族這艘破船，但在塞勒斯看來，沃達的未來依舊希望渺茫。
他迷迷糊糊的睡著，似乎做了什麼夢，但又記不清楚，等第二天早上的太陽照醒他的時候，塞勒斯只覺得很疲憊，睡了一覺，反而更加累了。
桌上放著僕人送來的毛巾和清水，塞勒斯洗漱了一番，整理好儀表，又拿起書來，坐在陽光下靜靜閱讀。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塞弗林又一次推門而入，這回他連門都不敲了。
「塞勒斯爵士，休息得還好嗎？」
塞勒斯搖了搖頭，雖然臉孔洗漱乾淨了，但雙眼的疲憊卻難以掩飾。
「睡得很不好，睡夢中似乎一直有鐵鏈的鋃鐺聲響。」
「哈，放心，鐵鏈不會鎖住您的手腳。」
塞弗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象，嘴角掛起冷笑。塞勒斯順著他的視線也望了一眼，只見鐵甲侍衛們推著幾輛手推車，上面蓋著白布，掩蓋著車上的東西。塞勒斯不用多想大概也能猜到，多半是那些凱盧米爾死忠黨羽的屍體，這些人一定會為凱盧米爾報仇，與其留著禍害，不如一併清洗。
但光靠殺戮解決不了問題，對於那些還能爭取的人，埃特努思就需要用合適的理由說服對方。
「塞勒斯爵士，埃特努思老師已經查清凱盧米爾的罪證了，如果您沒有意見的話，就在這份斷罪書上籤個字吧。」
塞弗林拿出了一張誓約書，放在桌面上，塞勒斯沒有馬上去拿，先仔細審視了一番上面的內容。
「以青神愛麗薇兒之名公示：
其一，經查犬牙堡戰報存偽。凱盧米爾·沃達克斯伯爵虛報布倫托爾軍兵力，詐領軍費壹萬枚金幣。此罪由伊斯家族之塞勒斯爵士親證，並有沃達克斯家族帳簿及前線斥候手記為憑，鐵證如山。
其二，帝國曆998年韋斯佩蘭公爵遇刺案，其長子薩維安爵士殞命。雖經四十年追查未獲實證，然沃達克斯家族獲益最巨，凱盧米爾時年雖幼，家族共謀嫌疑難消。
依據封臣律令：凡謀害貴族、僭越謀逆者，封君可施極刑。該伯爵屢越權柄，擅自封鎖帝國要道，更涉貴族血案，故處熔金之刑。
青城執政廳鈴印
帝國曆1039年9月24日」
上面有埃特努思的執政官蓋印，韋斯佩蘭的公爵署名，只剩最後一個見證人的欄位等著塞勒斯簽字。
塞勒斯知道，簽下這個名字之後自己很可能會有許多麻煩，一旦沃達家族爆發內戰，大審判官完全可以憑此簽名給塞勒斯定罪。
如果是幾個月前，塞勒斯肯定不會簽這個名字，但眼下帝都的局勢也好不到哪兒去，精靈黨和教會必有一戰，那時誰還有心思來管他這個小人物？對塞勒斯而言，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儘快離開沃達省這個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火藥桶，到海岸省的安身之地去。
於是塞勒斯果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之後，他還抬起頭問塞弗林：「只需要這樣就可以了嗎？」
「還要勞煩您簽一份誓約。」塞弗林回頭對塞勒斯笑著，恰好把窗口透進來的陽光遮擋住，在塞勒斯身上投下一大片陰影，「【融金誓約】。」
塞勒斯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沃達家族肯定不會如此輕易放心，沒有一道保險手段怎麼會放塞勒斯走？要是沃達家族真的就這樣放塞勒斯離開，他反而得擔心沃達家族殺人滅口。
「什麼時候？」
「您如果不介意的話，就現在吧。」
塞勒斯自然希望儘早離開青城，啟程出發去海岸省，很乾脆的答應了塞弗林，跟他去見埃特努思。
「以吾血為契，立此不破之諾。
如有背棄，軀化金鐵，血作流漿，
熔鑄為誡，永世不贖。「
埃特努思用匕首割開手指，滴出一滴黃金色的血液。
「塞勒斯·伊斯，你是否起誓，永遠不透露凱盧米爾·沃達克斯罪證之真相？」
「我起誓。」
埃特努思點了點頭，示意塞勒斯觸摸那滴黃金血液。當塞勒斯觸及黃金血液的瞬間，這滴金血便融入了他的手指，恍然間他似乎感到自己被一條無形的鎖鏈束縛住了。
「好了，塞勒斯爵士，您的坦誠和信用贏得了沃達家族的友誼。」
施展魔法之後，埃特努思的神情更加疲憊，作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埃特努思徹夜未睡，沉重的負擔幾乎就要壓垮他的腰背，而老人還是不得不用頑強意志支撐下去，托舉著沃達家族讓其免於覆滅之厄。
「通往海岸省的文書我已經給您準備好，不過還是邀請您再留兩天，等海穗節過後再出發。」
「我明白了。」塞勒斯懂得埃特努思的用意，海穗節結束，大部分來青城參加節日慶典的人群也會一併離開，塞勒斯等人隨著人潮離城自然也就不會太過顯眼。
「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請儘管提，我剛才說過，您是沃達家族的朋友，沃達家族永遠願意幫助朋友。」
這種話聽聽就好了，埃特努思如此慷慨，只不過是用封口費塞住塞勒斯的嘴。雖然有【融金誓約】的約束，但這也不是萬無一失的。塞勒斯固然無法說出真相，但他還是可以鼓動伊斯家族乃至泰姆士卡家族與沃達家族做對。
「實際上，我確實有件事希望得到您的幫助。我有一位法師顧問，他非常仰慕海洋女巫摩莉甘閣下，聽說她最近不在青城，去了劍魚半島，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幫我寫一封介紹信嗎？」
埃特努思苦笑一聲。「雖然我很願意幫忙，但摩莉甘的脾氣捉摸不定，就算是我也進不了她的法師塔。你可以去劍魚半島碰碰運氣，我會寫一封給沃達里昂家族，讓他們為你提供方便。」
「好吧，我想等我出發去劍魚半島的時候，冬天也快到了，如果可以，麻煩您給我一封通行文書，讓我可以順暢進入海岸省。」
埃特努思深深看了塞勒斯一眼，最後還是點下了頭。
「我會的。」
「感謝您的幫助。」
塞勒斯道謝之後，在鐵甲侍衛的護送下離開，塞弗林看著他的背影，對埃特努思問道：「老師，就這麼讓他走嗎？」
「死一個凱盧米爾已經夠麻煩了，要是再有一個伊斯死在青城……」埃特努思捏了捏鼻樑，他太過疲憊了，必須時不時的刺激自己兩下，以免昏沉睡倒，「不要對他動手，但也別讓他離開青城，有這個伊斯在手裡多少算個人質。要是他真的和芬恩薇夫人關係那麼好，或許能讓泰姆士卡投鼠忌器……這個鄰居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塞弗林看著老師的模樣，眼裡難得流露出幾分擔憂。
「請您保重身體。」
埃特努思點點頭，嘆了口氣：「趁我活著，就儘量做一些事情吧。我活著，就不用擔心塞勒斯·伊斯，我死了……呵，那也沒必要去擔心了。」
老人蒼涼一笑，但很快便振作起來。
「你跟過去，盯著點。」
塞弗林點點頭，快步離開，去跟蹤塞勒斯的腳步。
聽到塞弗林的腳步聲，塞勒斯停下步子轉過身來，他知道剛才塞弗林一定和埃特努思說了什麼，也知道埃特努思一定不放心自己，但現下的情況，沃達家族肯定不會傷害自己，要是塞勒斯剛剛幫沃達家族證實了凱盧米爾的罪行，緊接著就死在了沃達郡境內，幾乎等同於是承認那份斷罪書有問題。以埃特努思的智慧和務實，必然不會做這種蠢事。
塞勒斯最擔心的是沃達家族會藉故將他們扣留在青城，所以他刻意和埃特努思說自己同芬恩薇夫人約定冬季之前抵達白漫港，埃特努思要是不想招來伊斯家族和泰姆士卡家族的懷疑，就必須放塞勒斯離開。
但事情是否會順利，塞勒斯並不確定。
「塞弗林爵士，我忽然想到伊琳諾在裁縫鋪定製了幾套衣服，訂金已經付好，要是方便的話，您能派人幫我們取來嗎？」
「當然。」塞弗林笑意盎然，好像剛才根本沒有算計過塞勒斯一樣，「您把店鋪的地址給我，我馬上就派人過去。」
兩人結伴走在一起，看起來關係很好，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同床異夢的合作，誰都提防著對方。
穿過漫長而蜿蜒的走廊，上午明媚的陽光透過雕鏤景致的窗格照在塞勒斯身上，他看著這美好的景致不禁有些恍惚，誰又能想到，在這明媚陽光到來的前夜，有多少人在黑夜中陷入絕望？
好在塞勒斯不是其中之一，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這似乎不是我昨晚的房間？」
發現自己被帶到了另一處地方後，塞勒斯立刻警惕起來，儘管他不認為沃達家族會對自己下手，但凱盧米爾伯爵死前也是這麼想的，這世上的事情，誰又說得准呢？
「這是您妻子的房間。」
塞弗林笑了笑，這回他倒是學規矩了，進女士的房間之前知道敲敲門，等得到了答覆之後才推開房門，沒有貿然進入。
看到塞弗林和鐵甲侍衛出現在門外時，伊琳諾在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可能性，本能地後退一步，手攥緊了藏在身後的匕首。
好在塞勒斯很快走進來，看到伊琳諾，他明顯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摟住未婚妻。
「沒事吧？」
「嗯，除了昨晚艾瑟琳被外面的聲響嚇到，其他都好。」
塞勒斯揉了揉艾瑟琳的小腦袋，看著這位主人，小姑娘明顯安心了許多，摟著伊琳諾，臉上的表情舒緩了不少。
塞弗林饒有興致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又把視線投向了瑟林迪爾。
「這就是您剛才說的那位法師顧問？」
塞勒斯回過頭，淡然的點了點頭。
「沒錯。」
塞弗林嘟囔了一句半精靈，也沒有多說什麼，他肯定已經發現，這瑟林迪爾裝成小孩模樣，實際上是暗中來保護女眷了。
「稍後我會把您要的東西送過來，你們可以先好好聊聊，分別了一整晚，想必有很多話要說吧。」
塞弗林非常體貼的帶上門，然後走廊上傳來明顯的腳步，但這傢伙是真的離去了還是躲在門外偷聽，塞勒斯並不確定。就塞弗林這傢伙的人品，塞勒斯還真沒辦法太過相信他。
於是，塞勒斯拉著伊琳諾來到窗邊，故意把未婚妻摟在懷裡，低聲在她耳邊說道：「我已經和埃特努思達成約定，我們儘快離開青城，這地方早晚得陷入戰火。」
被塞勒斯摟在懷中，伊琳諾臉孔微微發紅，雖然兩人初見的那一晚就親密接觸過，但這會兒房裡不僅有阿依莎這個心腹，還有一個六十歲的老傢伙和一位未成年的小姑娘，這麼多人看著，伊琳諾還是不免覺得害羞。但她也明白塞勒斯這麼做的原因，儘管紅著臉孔，但還是沒有抗拒。
「沃達家族會讓我們輕易離開嗎？」
「我以伊斯的姓氏為他們證實了……」塞勒斯剛開個口，馬上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下去。再多說一個字，他就違背了和埃特努思的誓約。
儘管話沒說完，但以伊琳諾的才智，馬上就猜到了大概，她不禁擔憂起來，握著塞勒斯的手腕問道：「會不會有麻煩？」
「現在管不上這些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等到了白漫港，到了舞女半島，就算有人要找我們麻煩也沒那麼容易。」
伊琳諾點點頭，看向窗外，城堡四周依舊警備森嚴，密不透風。
「從昨晚起我就在估算微風城堡的警備人數，我這邊窗口能看到的這段城牆上，最多時布防了一百五十人，少的時候也有一百人左右，從微風城堡的規模和換防次數來估計，整座城堡的守軍恐怕不低於五千人，而且全部披甲。」
畢竟是商人之女，伊琳諾對於算數格外的敏感，一晚上就估算出了城堡的大致守軍人數。而這個數字明顯太高了，哪怕沃達家族是帝國最強大的地方諸侯之一，供養得起五千常備披甲部隊，也不大可能在自家居城成年派駐五千人防守。
「大部分人很可能是連夜從城外調入的……埃特努思的動作很快，但昨晚是海穗節的第一天，這麼大規模的調動部隊，市民一定會察覺，就算封鎖城門，青城這麼大的城市每日來往的人流很多，必然會被察覺——恐怕青城出現變亂的消息很快就會被沃達郡的各大家族知道，埃特努思雖然封鎖了消息，但未必能爭取到多少時間。」
塞勒斯馬上就聯想到了這一現象的連鎖反應，雖然埃特努思的動作非常果決，但他畢竟年紀大了，又辛苦熬了一整晚，難免有疏忽的地方。
「我們得儘快離開，這地方是真的不能待了！」
他小憩了一會兒，今晚的意外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需要補充一下精力。
塞勒斯經過這一晚都覺得疲憊，更何況埃特努思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雖然他已經很盡力的修補沃達家族這艘破船，但在塞勒斯看來，沃達的未來依舊希望渺茫。
他迷迷糊糊的睡著，似乎做了什麼夢，但又記不清楚，等第二天早上的太陽照醒他的時候，塞勒斯只覺得很疲憊，睡了一覺，反而更加累了。
桌上放著僕人送來的毛巾和清水，塞勒斯洗漱了一番，整理好儀表，又拿起書來，坐在陽光下靜靜閱讀。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塞弗林又一次推門而入，這回他連門都不敲了。
「塞勒斯爵士，休息得還好嗎？」
塞勒斯搖了搖頭，雖然臉孔洗漱乾淨了，但雙眼的疲憊卻難以掩飾。
「睡得很不好，睡夢中似乎一直有鐵鏈的鋃鐺聲響。」
「哈，放心，鐵鏈不會鎖住您的手腳。」
塞弗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象，嘴角掛起冷笑。塞勒斯順著他的視線也望了一眼，只見鐵甲侍衛們推著幾輛手推車，上面蓋著白布，掩蓋著車上的東西。塞勒斯不用多想大概也能猜到，多半是那些凱盧米爾死忠黨羽的屍體，這些人一定會為凱盧米爾報仇，與其留著禍害，不如一併清洗。
但光靠殺戮解決不了問題，對於那些還能爭取的人，埃特努思就需要用合適的理由說服對方。
「塞勒斯爵士，埃特努思老師已經查清凱盧米爾的罪證了，如果您沒有意見的話，就在這份斷罪書上籤個字吧。」
塞弗林拿出了一張誓約書，放在桌面上，塞勒斯沒有馬上去拿，先仔細審視了一番上面的內容。
「以青神愛麗薇兒之名公示：
其一，經查犬牙堡戰報存偽。凱盧米爾·沃達克斯伯爵虛報布倫托爾軍兵力，詐領軍費壹萬枚金幣。此罪由伊斯家族之塞勒斯爵士親證，並有沃達克斯家族帳簿及前線斥候手記為憑，鐵證如山。
其二，帝國曆998年韋斯佩蘭公爵遇刺案，其長子薩維安爵士殞命。雖經四十年追查未獲實證，然沃達克斯家族獲益最巨，凱盧米爾時年雖幼，家族共謀嫌疑難消。
依據封臣律令：凡謀害貴族、僭越謀逆者，封君可施極刑。該伯爵屢越權柄，擅自封鎖帝國要道，更涉貴族血案，故處熔金之刑。
青城執政廳鈴印
帝國曆1039年9月24日」
上面有埃特努思的執政官蓋印，韋斯佩蘭的公爵署名，只剩最後一個見證人的欄位等著塞勒斯簽字。
塞勒斯知道，簽下這個名字之後自己很可能會有許多麻煩，一旦沃達家族爆發內戰，大審判官完全可以憑此簽名給塞勒斯定罪。
如果是幾個月前，塞勒斯肯定不會簽這個名字，但眼下帝都的局勢也好不到哪兒去，精靈黨和教會必有一戰，那時誰還有心思來管他這個小人物？對塞勒斯而言，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儘快離開沃達省這個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火藥桶，到海岸省的安身之地去。
於是塞勒斯果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之後，他還抬起頭問塞弗林：「只需要這樣就可以了嗎？」
「還要勞煩您簽一份誓約。」塞弗林回頭對塞勒斯笑著，恰好把窗口透進來的陽光遮擋住，在塞勒斯身上投下一大片陰影，「【融金誓約】。」
塞勒斯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沃達家族肯定不會如此輕易放心，沒有一道保險手段怎麼會放塞勒斯走？要是沃達家族真的就這樣放塞勒斯離開，他反而得擔心沃達家族殺人滅口。
「什麼時候？」
「您如果不介意的話，就現在吧。」
塞勒斯自然希望儘早離開青城，啟程出發去海岸省，很乾脆的答應了塞弗林，跟他去見埃特努思。
「以吾血為契，立此不破之諾。
如有背棄，軀化金鐵，血作流漿，
熔鑄為誡，永世不贖。「
埃特努思用匕首割開手指，滴出一滴黃金色的血液。
「塞勒斯·伊斯，你是否起誓，永遠不透露凱盧米爾·沃達克斯罪證之真相？」
「我起誓。」
埃特努思點了點頭，示意塞勒斯觸摸那滴黃金血液。當塞勒斯觸及黃金血液的瞬間，這滴金血便融入了他的手指，恍然間他似乎感到自己被一條無形的鎖鏈束縛住了。
「好了，塞勒斯爵士，您的坦誠和信用贏得了沃達家族的友誼。」
施展魔法之後，埃特努思的神情更加疲憊，作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埃特努思徹夜未睡，沉重的負擔幾乎就要壓垮他的腰背，而老人還是不得不用頑強意志支撐下去，托舉著沃達家族讓其免於覆滅之厄。
「通往海岸省的文書我已經給您準備好，不過還是邀請您再留兩天，等海穗節過後再出發。」
「我明白了。」塞勒斯懂得埃特努思的用意，海穗節結束，大部分來青城參加節日慶典的人群也會一併離開，塞勒斯等人隨著人潮離城自然也就不會太過顯眼。
「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請儘管提，我剛才說過，您是沃達家族的朋友，沃達家族永遠願意幫助朋友。」
這種話聽聽就好了，埃特努思如此慷慨，只不過是用封口費塞住塞勒斯的嘴。雖然有【融金誓約】的約束，但這也不是萬無一失的。塞勒斯固然無法說出真相，但他還是可以鼓動伊斯家族乃至泰姆士卡家族與沃達家族做對。
「實際上，我確實有件事希望得到您的幫助。我有一位法師顧問，他非常仰慕海洋女巫摩莉甘閣下，聽說她最近不在青城，去了劍魚半島，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幫我寫一封介紹信嗎？」
埃特努思苦笑一聲。「雖然我很願意幫忙，但摩莉甘的脾氣捉摸不定，就算是我也進不了她的法師塔。你可以去劍魚半島碰碰運氣，我會寫一封給沃達里昂家族，讓他們為你提供方便。」
「好吧，我想等我出發去劍魚半島的時候，冬天也快到了，如果可以，麻煩您給我一封通行文書，讓我可以順暢進入海岸省。」
埃特努思深深看了塞勒斯一眼，最後還是點下了頭。
「我會的。」
「感謝您的幫助。」
塞勒斯道謝之後，在鐵甲侍衛的護送下離開，塞弗林看著他的背影，對埃特努思問道：「老師，就這麼讓他走嗎？」
「死一個凱盧米爾已經夠麻煩了，要是再有一個伊斯死在青城……」埃特努思捏了捏鼻樑，他太過疲憊了，必須時不時的刺激自己兩下，以免昏沉睡倒，「不要對他動手，但也別讓他離開青城，有這個伊斯在手裡多少算個人質。要是他真的和芬恩薇夫人關係那麼好，或許能讓泰姆士卡投鼠忌器……這個鄰居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塞弗林看著老師的模樣，眼裡難得流露出幾分擔憂。
「請您保重身體。」
埃特努思點點頭，嘆了口氣：「趁我活著，就儘量做一些事情吧。我活著，就不用擔心塞勒斯·伊斯，我死了……呵，那也沒必要去擔心了。」
老人蒼涼一笑，但很快便振作起來。
「你跟過去，盯著點。」
塞弗林點點頭，快步離開，去跟蹤塞勒斯的腳步。
聽到塞弗林的腳步聲，塞勒斯停下步子轉過身來，他知道剛才塞弗林一定和埃特努思說了什麼，也知道埃特努思一定不放心自己，但現下的情況，沃達家族肯定不會傷害自己，要是塞勒斯剛剛幫沃達家族證實了凱盧米爾的罪行，緊接著就死在了沃達郡境內，幾乎等同於是承認那份斷罪書有問題。以埃特努思的智慧和務實，必然不會做這種蠢事。
塞勒斯最擔心的是沃達家族會藉故將他們扣留在青城，所以他刻意和埃特努思說自己同芬恩薇夫人約定冬季之前抵達白漫港，埃特努思要是不想招來伊斯家族和泰姆士卡家族的懷疑，就必須放塞勒斯離開。
但事情是否會順利，塞勒斯並不確定。
「塞弗林爵士，我忽然想到伊琳諾在裁縫鋪定製了幾套衣服，訂金已經付好，要是方便的話，您能派人幫我們取來嗎？」
「當然。」塞弗林笑意盎然，好像剛才根本沒有算計過塞勒斯一樣，「您把店鋪的地址給我，我馬上就派人過去。」
兩人結伴走在一起，看起來關係很好，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同床異夢的合作，誰都提防著對方。
穿過漫長而蜿蜒的走廊，上午明媚的陽光透過雕鏤景致的窗格照在塞勒斯身上，他看著這美好的景致不禁有些恍惚，誰又能想到，在這明媚陽光到來的前夜，有多少人在黑夜中陷入絕望？
好在塞勒斯不是其中之一，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這似乎不是我昨晚的房間？」
發現自己被帶到了另一處地方後，塞勒斯立刻警惕起來，儘管他不認為沃達家族會對自己下手，但凱盧米爾伯爵死前也是這麼想的，這世上的事情，誰又說得准呢？
「這是您妻子的房間。」
塞弗林笑了笑，這回他倒是學規矩了，進女士的房間之前知道敲敲門，等得到了答覆之後才推開房門，沒有貿然進入。
看到塞弗林和鐵甲侍衛出現在門外時，伊琳諾在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可能性，本能地後退一步，手攥緊了藏在身後的匕首。
好在塞勒斯很快走進來，看到伊琳諾，他明顯鬆了一口氣，快步上前摟住未婚妻。
「沒事吧？」
「嗯，除了昨晚艾瑟琳被外面的聲響嚇到，其他都好。」
塞勒斯揉了揉艾瑟琳的小腦袋，看著這位主人，小姑娘明顯安心了許多，摟著伊琳諾，臉上的表情舒緩了不少。
塞弗林饒有興致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又把視線投向了瑟林迪爾。
「這就是您剛才說的那位法師顧問？」
塞勒斯回過頭，淡然的點了點頭。
「沒錯。」
塞弗林嘟囔了一句半精靈，也沒有多說什麼，他肯定已經發現，這瑟林迪爾裝成小孩模樣，實際上是暗中來保護女眷了。
「稍後我會把您要的東西送過來，你們可以先好好聊聊，分別了一整晚，想必有很多話要說吧。」
塞弗林非常體貼的帶上門，然後走廊上傳來明顯的腳步，但這傢伙是真的離去了還是躲在門外偷聽，塞勒斯並不確定。就塞弗林這傢伙的人品，塞勒斯還真沒辦法太過相信他。
於是，塞勒斯拉著伊琳諾來到窗邊，故意把未婚妻摟在懷裡，低聲在她耳邊說道：「我已經和埃特努思達成約定，我們儘快離開青城，這地方早晚得陷入戰火。」
被塞勒斯摟在懷中，伊琳諾臉孔微微發紅，雖然兩人初見的那一晚就親密接觸過，但這會兒房裡不僅有阿依莎這個心腹，還有一個六十歲的老傢伙和一位未成年的小姑娘，這麼多人看著，伊琳諾還是不免覺得害羞。但她也明白塞勒斯這麼做的原因，儘管紅著臉孔，但還是沒有抗拒。
「沃達家族會讓我們輕易離開嗎？」
「我以伊斯的姓氏為他們證實了……」塞勒斯剛開個口，馬上閉上了嘴，沒有再說下去。再多說一個字，他就違背了和埃特努思的誓約。
儘管話沒說完，但以伊琳諾的才智，馬上就猜到了大概，她不禁擔憂起來，握著塞勒斯的手腕問道：「會不會有麻煩？」
「現在管不上這些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等到了白漫港，到了舞女半島，就算有人要找我們麻煩也沒那麼容易。」
伊琳諾點點頭，看向窗外，城堡四周依舊警備森嚴，密不透風。
「從昨晚起我就在估算微風城堡的警備人數，我這邊窗口能看到的這段城牆上，最多時布防了一百五十人，少的時候也有一百人左右，從微風城堡的規模和換防次數來估計，整座城堡的守軍恐怕不低於五千人，而且全部披甲。」
畢竟是商人之女，伊琳諾對於算數格外的敏感，一晚上就估算出了城堡的大致守軍人數。而這個數字明顯太高了，哪怕沃達家族是帝國最強大的地方諸侯之一，供養得起五千常備披甲部隊，也不大可能在自家居城成年派駐五千人防守。
「大部分人很可能是連夜從城外調入的……埃特努思的動作很快，但昨晚是海穗節的第一天，這麼大規模的調動部隊，市民一定會察覺，就算封鎖城門，青城這麼大的城市每日來往的人流很多，必然會被察覺——恐怕青城出現變亂的消息很快就會被沃達郡的各大家族知道，埃特努思雖然封鎖了消息，但未必能爭取到多少時間。」
塞勒斯馬上就聯想到了這一現象的連鎖反應，雖然埃特努思的動作非常果決，但他畢竟年紀大了，又辛苦熬了一整晚，難免有疏忽的地方。
「我們得儘快離開，這地方是真的不能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