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諦聽蟲吟-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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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宴會上回來,巴頓走進自己的石屋。

  巴頓比其他侏儒都壯碩些,臉龐略方。他腦後的捲髮已經略有些稀疏,眼角也有了皺紋,但他對未知事物探求不倦的精神,卻讓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年輕氣」。

  石屋的角落擺著兩柄魚叉。骨制的魚叉雖然質量很輕,但對小體型的侏儒而言長度過長,使用起來不太方便。所以他主要是削短了魚叉的長度,並在手指抓握的地方打磨出紋路,紮上一圈圈粗繩,以增加摩擦力。

  此刻,瑪莎已經坐在床上,整理著她這次新采的藥材。

  瑪莎的藥劑學知識傳承自她的母親,也就是巴頓的妻子。

  巴頓的妻子並非由奴隸所生。她因為部族被卓爾的來獵奴隊所滅,才淪為奴隸。自己的前主人看中了她的藥劑學知識,買下了她。兩人在農場裡相愛後,生下了瑪莎,她對瑪莎悉心教導,希望自己的藥劑學知識能被瑪莎傳承下去。

  從關於亡妻的回憶中走出,巴頓走到石案邊坐下,身下的菌絲墊被他壓得微微下陷。

  案几上是一件還未完工的鑲鱗皮甲。這皮甲由屍蕈菌革製作,散發出淡淡的霉腐味,

  他之前從寇濤魚人的身上剝落了相對完整的鱗片,這些魚鱗經他用石棒反覆捶打鞣製後,變成了一種啞光質感,抗壓抗折,十分堅韌。

  屍蕈則是一種依靠生物屍骸為養料生長的大型菌,其菌蓋多褶且堅韌,而且有微小的透氣孔,是天然的皮革。

  此刻,他正嘗試將這些魚鱗縫在菌革上,做成輕便的半身魚鱗皮甲。

  工作已近尾聲。侏儒體型小,甲衣所需材料不多,他打算將軀幹部分覆上魚鱗,手臂則只用單純的菌革。

  他埋頭縫製,可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眼皮沉重,穿針引線的動作漸漸遲緩……不知不覺間,他就這樣保持坐姿、伏在案几上,沉入了夢境。

  睡夢中,他又回到了遇見那頭巨甲蟲——赫克琉斯獸的情景。當時它朝自己走來,振動翅膜發出低鳴,凱爾緊張地後退,盧卡斯甚至已經準備引導神力發動審判了。

  但巴頓卻奇異地沒有從赫克琉斯獸身上感到任何威脅。他鬼使神差地學著記憶中那位卓爾農場主的樣子,放緩呼吸,攤開手掌,發出一些安撫性的音節。

  記憶中,卓爾農場主有時會用「動物交談」法術來和赫克琉斯獸溝通,從而更好地馴養它們。

  可他沒有咒語,也沒有魔法靈光,那巨獸竟也停了下來,巨大的鏟狀角指向他手中的琥珀浮萍。

  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湧入他的大腦。他仿佛領悟了這隻赫克琉斯獸的意思:一種飢餓與好奇交織的情緒,像是在向他索要食物。

  他雖然沒有聽到具體的語言,卻可以通過赫克琉斯獸肢體的動作、翅膜的振動,模糊地知曉它的意圖。

  難道是因為自己對赫克琉斯獸太熟悉了嗎?

  他遞出琥珀浮萍,嘗試著回應赫克琉斯獸……

  「阿爸?」

  巴頓的夢境突然被攪亂,原來是瑪莎在輕拍他的肩膀。

  「累得都在這睡著了,好了,趕緊去床上休息吧。」瑪莎笑著搖了搖頭。

  巴頓揉了揉臉,自己在夢境中與巨蟲溝通的奇異感覺依然清晰。

  他站起身,指著案几上幾乎完工的魚鱗皮甲說:「魚鱗皮甲差不多做好了,明天回來再改善一下細節就行。」

  接著又指了指角落放著的魚叉:「我明天先去河邊試試這魚叉能不能抓到魚。」

  巴頓挪到床上,幾乎一躺下就陷入了沉睡。

  次日。螢光河灘。

  巴頓正拿著新改好的魚叉,站在齊膝的河水中,瞄準水中一道迅速遊動的黑影。

  那是盲魚的身影。隨著汛期地下河水位的上漲,這些生物似乎又比前幾天更活躍了些。

  他屏住呼吸,手臂猛地發力,魚叉破空而入,扎進水中,但落了個空。

  「讓我來試試。」珊迪走過來,想試試這個新鮮玩意兒。

  巴頓嘆了口氣,用繩索把魚叉拽回來,然後把纏繞在身上的魚叉繩解下來,這才交給了珊迪。

  珊迪簡單地把繩索在大臂上繞了幾圈,然後對著一頭潛伏在水下的盲魚投出魚叉。魚叉刺入水中,激起了一片殷紅。看來是精準命中了。


  「嘿,今晚可以嘗嘗烤魚了。」珊迪滿意地將掙扎的盲魚提上岸,丟在河灘上,又拿了塊石頭把它砸暈,免得它逃跑。

  接著珊迪又帶著巴頓在河灘上轉悠起來。她如法炮製,又接連叉中三條活魚。

  「照這麼下去,我們豈不是再也不缺吃的了。」珊迪有些欣喜。

  然而淺灘的盲魚似乎都被血腥味和擾亂的水流嚇走了。珊迪後面巡視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找到新的獵物。

  「夠了,珊迪。」巴頓趕緊制止,「再這麼趕盡殺絕,以後就沒得抓了,養魚的計劃也得泡湯。」

  他看著地上那幾條被叉得奄奄一息的魚,嘆息道:「靠這個抓上來的魚根本養不活。不行,得做陷阱。」

  「你這魚叉要是能批量生產,大規模投入戰鬥就好了。」珊迪回憶起那天魚人們採用的火力壓制戰術,說道。

  「我們侏儒的臂力有限,行不通。這魚叉用來抓抓魚確實還行,當投擲利器的話,威力有限。」巴頓說道。

  聽了巴頓的話,珊迪卻是眼睛一亮,道:「誰說一定要用手了,你這魚叉借我幾天,我有個好主意。」

  巴頓不知道珊迪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過看在珊迪分給他兩頭魚的份上,還是答應了下來。

  最近有了更充足的食物和物資,侏儒們可以騰出更多時間來發揮自己與生俱來的工匠才智了。

  兩人捕魚的同時,科爾也在河灘所連接的第一級岩階上勞作。(村子所在的岩階是第三級岩階)

  科爾在第一級岩階上,以黏土作為粘合劑,壘了幾堵一米高的石頭牆。這些牆大概半米寬,權當掩體,抵禦魚人們的魚叉。

  珊迪的巧思更讓他叫絕。她在岩壁上設置了幾個不起眼的岩釘和滑輪組,垂下幾條末端帶著皮環的繩索。

  「抓著。」珊迪遞給他兩個皮環,讓他抓著,道,「左手用力拽。」

  巴頓照做,用力拉了一下左手的皮環,岩階上的配重物就被一個槓桿結構帶動著落下河灘。而巴頓則被右手的皮環拉著身體升了上去。

  「這樣魚人來襲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快速撤離,不會被困在河灘被動挨打了。」珊迪自己則是爬著繩梯上了岩階。

  「這速度也太快了。」巴頓被繩子迅速甩到了岩階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還有改進空間嘛。」珊迪笑嘻嘻地扶起了他。

  巴頓和珊迪準備把成功捕獲盲魚的消息帶回村里。

  回村的路上,他們看到皮克、盧卡斯、還有格斯,在村子前的空地上鼓搗著什麼。只見他們把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末混合,點燃後只是一股黑煙,噗的一聲就沒了下文。

  「巴頓,來的正好,我準備和凱爾他們出村繼續挖礦了,我們這次出去就把木菇蚜蟲和蜜露甲蟲給你帶回來。」盧卡斯見巴頓來了,招呼他道。

  眾人已經習慣了在有盧卡斯和皮克的場合說地底通用語了。

  「看我們帶來了什麼。」珊迪提起手裡的兩條魚,給他們看。

  「是魚!」格斯高興道。

  不過格斯眼裡的欣喜很快又變成了憂慮,「你們帶回來那些熏豬肉還剩好多呢,就算放在陰涼的地方也保存不了太久。」

  「要不你試試用炭火熏制一下?」盧卡斯提議道。

  「對,對,燻肉更香!」皮克搓搓手道。

  「燻肉?我只在卓爾廚房裡做過現成的……」」格斯有點沒信心地說。

  「你和皮克一起研究一下好了,應該不會太難。」巴頓鼓勵道。

  「你們用的菌革其實也可以熏一下,能除異味,應該比直接晾乾了用更好。」盧卡斯又提議道。

  巴頓看著這個大個子,心中泛起知音之感。他覺得盧卡斯總有層出不窮的新奇念頭,和自己很合拍。

  不一會兒,盧卡斯、凱爾、瑪莎和庫珀兄弟整備好出去探險了。

  「哦?真好看啊。」出發前,凱爾看著穿著魚鱗皮甲的瑪莎,忍不住稱讚道。末了又補上一句,「這皮甲。」

  「怎麼啦,大英雄也想穿一下試試嗎?」瑪莎拎了拎身上的魚鱗皮甲。

  「不了、不了……」

  凱爾的聲音漸行漸遠。

  探險隊走後,巴頓又拎著之前帶回來的那塊帶著木菇菌絲的土方和一桶堆肥獨自回到河灘。


  他在河灘上先圍了一圈籬笆,範圍不大。因為眾人商議在河灘這邊先搞一塊「實驗田」,等後面根據村子的發展狀況再決定要不要繼續擴大蜜露甲蟲的養殖規模。

  巴頓先翻耕土地,把發光苔蘚都翻到地下,露出黑色鬆軟的泥土。接著他把帶有木菇菌絲的土方埋了下去,又在表面鋪上了一些堆肥。

  堆肥是他在卓爾精靈的農場裡掌握的一種技術。這種髒活累活平時都是由他這樣的奴隸完成的。

  搭建蜜露甲蟲農場時,巴頓不禁回憶起了昨晚的夢境。

  確實有那麼一瞬間,他曾突然覺得自己能理解赫克琉斯獸的想法。他只當是自己當時多想了。

  可後來遇到皮克後,聽著皮克頭頭是道地講述他是如何通過仔細觀察、認真分析來理解甲蟲們的行為和需求的故事經歷時,巴頓心裡就滋生起了某個奇怪的念頭。

  這個念頭隨著昨晚的夢境越發地清晰了起來:

  既然盧卡斯說認真聆聽就能感知岩石的意志,那他巴頓,一個跟蟲子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侏儒,為什麼不能聽懂蟲子的話語?

  巴頓處理完甲蟲農場那邊的事情後,回到村里,見格斯和皮克已經搭好了一個簡易的燻肉設施,正在熏制蕈豬肉。

  他們倆見巴頓來了,就拉著巴頓討論起關於釀酒的事來。

  「蚜蟲產的糖漿太少了,光是餵甲蟲吃都不夠,哪夠釀酒?」皮克晃著他的小腦袋,說道。

  皮克又說:「我們部落平時是用石根釀酒的,那東西嚼起來像石頭,基本沒法吃,釀出來的酒倒是勁兒很大!」

  吃起來像石頭?說的不就是山洞蘿蔔麼?巴頓和格斯聽了皮克的話,對視了一眼,紛紛想到。

  於是巴頓和格斯帶著皮克去看了村里那片小小的山洞蘿蔔田。

  蘿蔔田位於村子所在的第三岩階的一個陰暗潮濕的角落。田裡只有寥寥十幾株瘦弱的植株,它們的塊莖埋在薄薄的土層下,頑強地生長著。

  「山洞蘿蔔喜歡陰涼潮濕的地方,長得很慢,我們把它們當儲備糧種在這,平時都不敢多吃。」巴頓解釋道。

  當時科爾就是動用了一些村裡的緊急儲備糧來招待落難初醒的盧卡斯。

  皮克走近蹲下,看著這些褐色的塊莖,又捏起一點泥土搓了搓:「石根不一樣,它在石頭堆里長得才好,很耐旱,顏色也是灰色的。」

  最終,幾人拍板,決定用石根和山洞蘿蔔作為第一批酒的釀酒材料。

  釀酒的工作將由格斯和皮克主導,他們倆決定等今天把肉熏好後,明天就拉上米拉和格斯的兩個孩子去外面尋找石根。

  晚餐後,巴頓還參加了一節海倫主持的識字課。盧卡斯在出發前把一些文字告訴海倫,再由海倫傳授給大家。

  盧卡斯傳授給侏儒們的首批文字數量並不多,內容以數量詞和常用事物的名詞為主,方便眾人記錄各種物資的儲量和出納。

  幾日後,河灘上長出了幾株木菇苗,但按皮克指導,巴頓將它們盡數拔除,以免爭奪養分。

  皮克和格斯率領的探險隊從外面帶回來了幾株整株的矮壯木菇,並直接移栽到了甲蟲農場中。

  而隨著盧卡斯率領的探險隊帶回蜜露甲蟲和木菇蚜蟲,巴頓的甲蟲農場算是徹底落成了。

  農場規模不大,只用籬笆和石塊粗略圍了一圈,防止甲蟲亂跑。

  考慮到直接在新移植的木菇上挖樹洞可能導致木菇無法成活,巴頓挖空了幾段木菇菌柄,充當「樹屋」給蜜露甲蟲們居住。木菇蚜蟲則直接養在活的木菇上。

  此後,科爾和珊迪每天都能看見巴頓。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蜜露甲蟲農場裡,觀察、記錄、輕聲對著蟲子們說話。

  起初,巴頓和所有人一樣,只能看到甲蟲漫無目的地爬行。

  但當他真正靜下心來,用心觀察,一些不一樣的聲音開始浮現在他耳畔。

  他感覺自己就要悟到門道了,每天來農場來得更勤了。

  每天往返河灘的路上,巴頓都會經過村前那片空地。有時,盧卡斯會帶著皮克等人在空地上實驗鍊金火藥。

  他們剛開始只是鬧些小動靜,後來,動靜越來越大,有一次,黑暗的石階洞中,火光一閃而逝,接著是砰的一聲爆鳴。

  又過了兩天,巴頓遠遠看到他們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接著一聲巨響,碎石飛濺,刺鼻的硝煙味瀰漫開來。皮克興奮的尖叫聲他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看來,鍊金火藥的難關,算是攻破了。河灘邊的巴頓心想。

  一天,科爾照例來河灘換崗,並打算告訴巴頓鍊金火藥試爆成功的喜訊。

  然而科爾卻目睹了奇異的一幕:

  巴頓此刻背對著他,蹲在甲蟲農場的「小樹屋」邊,正對著一隻慢悠悠爬行的蜜露甲蟲低聲說道:「知道你嫌擠,新挖的樹屋明天就好,別老去搶那隻大個頭的地盤。」

  接著,巴頓親親伸出手指,擋住了那隻甲蟲的去路,引導它向另一個方向爬行。而那隻甲蟲竟真的調轉方向,爬向另一處,用觸角輕輕碰了碰巴頓放在那裡的一小片沾著蜜露的木菇碎屑,安靜地舔舐起來。

  科爾看呆了,結結巴巴地問道:「巴頓,你、你在跟蟲子說話!?」

  巴頓回過頭,只見他表情嚴肅,一雙大眼炯炯有神地看著科爾,眼裡沒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他指著那隻甲蟲:「它剛才告訴我,它覺得原來的樹洞太悶了。」

  他又指了指不遠處的礁石,語氣帶著篤定:「科爾,我聽到了。盧卡斯說得對,只要你真正靜下心來聽,總能聽見自然界中的話語。」

  「而且不止是石頭,就連蟲子,也有它們的話要說。」

  看著老友那雙生滿老繭的手,此刻正溫柔地撫摸著蜜露甲蟲的甲殼,科爾怔在了那裡。

  他的這位老友,此刻聽見的是一首他無法感知的、由蟲鳴演奏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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