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木生甘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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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克有著銅綠色皮膚,頭頂光禿,一張圓臉上鑲著一個尖尖的下巴。他上身穿著部落風格的無袖坎肩,邊緣縫得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似的,下身穿著一條破布裙,身材在地精中都算是瘦小的。

  此時他一雙黃褐色的眼睛咕嚕嚕亂轉,尖長的耳朵緊張地抖動著,盧卡斯臉上那看似溫和的笑容讓他心裡發毛。

  「我、我叫皮克,」他又把剛才說過的話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長耳朵皮克。我、我……」

  巴頓已經在旁邊利落地分解起蕈豬的屍體。篝火炙烤著肉塊,濃郁的烤肉香氣瀰漫,皮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腹中傳來一陣轟鳴。

  盧卡斯沒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他平復心情。他還遞給了他一塊烤肉。這塊肉肉質緊實,帶著濃烈的豬膻味,但對皮克而言無異於珍饈。在食物的安撫下,皮克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他的來歷和遭遇。

  皮克來自森林中的一個地精部落,名為銅須部落。銅須部落的二當家是一個強悍的熊地精,他們正是迫於二當家的淫威,才冒險挑戰懷孕的蕈豬,替他狩獵野味。

  至於拋棄受傷的同伴的行為,在他們部落,乃至大多數沒什麼人情味的地精部落里,其實都是稀疏平常的事。

  地精們的繁殖能力很強悍,而且發育周期很短,消亡的個體很快便會被新的生命填補,沒人在意弱者的死亡。

  「行,我大概了解你的遭遇了,皮克。」盧卡斯見他已經放鬆了些,便聊起正題,「既然你已經被同伴拋棄了,不如先跟我們回村子。我們會給你提供庇護和食物,也不會隨意拋棄你,而你只需要分享你所知道的關於這片森林的一切。」

  皮克啃著手中肥美的豬肉,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油光沾滿了他的嘴邊,還一直延伸到下巴和尖尖的長耳朵。

  趁著巴頓料理蕈豬的間隙,盧卡斯的目光落在了一旁。那裡有幾隻又肥又白的甲蟲幼蟲,這本來是他們今天的晚餐。

  這種甲蟲的幼蟲有著米白色的蠕蟲狀身軀,和一個用於啃食木菇的深色口器,是幽暗地域中罕有的美味食物。

  這種甲蟲成蟲的肉也勉強能吃,但可食用的部分很少,而且柴硬味苦,遠不如白白胖胖的幼蟲鮮美多汁。

  盧卡斯隨口問道:「巴頓大叔,你說我們回去後,試著養一下這種甲蟲怎麼樣?它們的幼蟲看起來是不錯的肉食來源。」

  巴頓頭也沒抬,用石刀挖著蕈豬的內臟,沒好氣地抱怨道:「我早試過了。我以前撿回去的成年甲蟲,別說下崽,自己都活不成,餵它們什麼都不吃。幼蟲也是,還想著等它們長大產卵呢。結果呢沒幾天就死了,硬邦邦的,這些蟲子邪門得很,離了木菇林根本就養不活。」

  「因為它們不光吃木菇。」一個聲音有些突兀地響起,是皮克。他話裡帶著三分怯懦,七分篤定。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皮克被看得縮了縮脖子。

  但一想到這是自己熟悉的領域,他還是鼓起勇氣,指著那些幼蟲說:「這是蜜露甲蟲的幼蟲。它們、它們吃木菇沒錯,但光吃木菇長不好的。」

  「蜜露甲蟲?」瑪莎好奇地重複這個名字,並甜甜一笑。

  「對,是皮克自己起的名字。」皮克點點頭,他的話匣子似乎已經打開了,「成年蜜露甲蟲不能吃硬的東西,它們只能吃木菇蚜蟲分泌的糖漿,那東西甜甜的,像露水,所以皮克叫它蜜露。」

  「森林裡的甲蟲,都會在自己住的樹洞裡養著木菇蚜蟲,蚜蟲給它們糖漿吃,它們就保護蚜蟲,不讓別的蟲子把蚜蟲吃掉,還會定期給蚜蟲清潔身體。」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些幼蟲:「這些胖胖的小傢伙,光啃木菇活不了幾天,要想讓它們順利長大,也得餵它們吃一點那種蜜露才行。」

  皮克的一番話信息量有點太大了,眾人聽完,紛紛大眼瞪小眼,有些愣住了。

  巴頓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盯著皮克:「你說的是真的?那些甲蟲會自己養蚜蟲?」

  「真的!」皮克見他們似乎相信了,壯膽著子道,「你們要是想養蜜露甲蟲,光抓蟲子沒用,得把那一套都搬回去。」

  「一套?要怎麼搬?」凱爾也來了興趣,追問道。他清楚穩定的肉食來源對村子的生存至關重要。

  皮克見這些強大的戰士和巫師都虛心向自己請教,一種從未有過的被重視感油然而生。

  他不自覺地挺了挺瘦小的胸膛,下巴微微抬起,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驕傲:

  「這還不簡單?首先,得搞出個有活木菇的地方,不能是死木頭。」

  「先把老木菇周圍的土塊一整塊挖出來,土塊不能分割,不然會傷到菌絲。回去後找個陰濕的地方把挖來的土塊埋下去,等土養好了以後,再插上幾株新鮮木菇當樹種。」

  他閉上眼,搖頭晃腦,還伸出細長的手指,在腦袋邊上繞著圈圈:

  「只要環境適合,用不了多久,木菇就能長大了。只有活的、健康的木菇,才能養活木菇蚜蟲。」

  「光有木菇蚜蟲還不行。得有蜜露甲蟲的成蟲,這些成蟲會給木菇蚜蟲清潔身體,悉心照料它們,這樣木菇蚜蟲才能存活。而蜜露甲蟲有了吃的,才會安心住下、交配、產卵。這時候,它們的幼蟲既有木菇吃,又有糖漿吃,自然就會健康長大了。」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將蜜露甲蟲、木菇蚜蟲和木菇菌之間環環相扣的生態關係講得明明白白,聽得盧卡斯等人如醍醐灌頂。

  「妙啊!原來關鍵在於維持一個微小的生態循環!」盧卡斯讚嘆道,看向皮克的目光完全不同了。這地精竟然掌握了如此精妙的原始農學知識。

  巴頓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說呢!以前我就光想著抓蟲子,原來得這麼搞!」

  皮克看著眾人紛紛向他投來欽佩和求知目光的樣子,那份驕傲更是抑制不住。他雙手叉腰,站在石頭上,像個學院裡的講師:

  「哼哼~養殖的事情,問我皮克就對了!還有啊,移植木菇的時候要注意……」

  不一會兒,營地安靜下來,篝火噼啪作響,烤肉香氣濃郁。而此時在料理蕈豬的人已經變成凱爾和瑪莎了。

  盧卡斯和巴頓已經去尋找蜜露甲蟲的樹洞,準備用實踐檢驗自己剛剛學到的新知識去了。

  瑪莎拿起石刀,準備分割一塊比她人還大的豬排。

  「我來吧,你別傷到手。」凱爾對瑪莎說。此時他已經換上了另一條褲子。

  凱爾右手拿過石刀,想分割豬排,但不知為何,他今天的動作比平時還急躁了些,一下用力過猛,意外把用來按住豬肉的左手劃傷了。

  「嘶。」凱爾收回手,血液從他虎口滴落。

  「別動。」瑪莎見此,身體快過大腦的思考,幾乎是本能地抓起凱爾的左手,問道:「沒事吧,凱爾?」

  被抓著手的凱爾愣得說不出話來,臉都紅到了脖子根。「嗯,額,啊…」

  瑪莎回過神來後,竟也被自己的行為搞得一愣。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聲音輕了下去,低聲嗔怪道:「你真是……笨手笨腳的呢。」

  凱爾很想說點什麼來挽回自己的形象,比如「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或者「我只是想幫你」,但話到喉嚨時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任由她擺布,感受著她輕柔的動作,甚至開始期待這個過程能再長一點。

  「好了,下次注意點。」包紮完畢,瑪莎鬆開他的手。

  「一邊站著去,或者去削你的木頭,這種細活兒……」她頓了頓,臉上又顯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還是讓姐姐我來吧。」

  凱爾紅著耳根,快步逃開了,找了個角落削起運豬肉用的木擔。

  這蕈豬太大了,肯定沒法全部運回去。而且蕈豬的屍體散發出的血腥味可能引來真正的掠食者,眾人不打算紮營長休,而是準備飽餐一頓後就立刻帶著物資,連夜回到石階洞。

  皮克在吃豬肉方面顯然經驗更老道。他隨即指揮著瑪莎,讓她割下肉最多的部分,尤其是那白花花的肥膘——對於長期缺乏脂肪攝入的他們而言,這些是至關重要的能量來源。

  另一邊,巴頓終於找到了一個蜜露甲蟲的樹洞。他拿手指在樹洞裡摸了摸,果然摸到類似芝麻粒的東西。他又把手指放到嘴裡舔了舔,「甜的!」

  聽到巴頓驚喜地大叫,盧卡斯也跑了過來,有樣學樣,拿手指在樹洞裡摳了幾隻蚜蟲放進嘴裡。

  一股帶著植物清香的甜味在他舌尖化開。「果然有甜味!」

  兩人興奮地擊掌。

  「別急,我們先挖點木菇菌的菌絲回去,等把土養好了再把『一整套』都搬過去。」盧卡斯道。

  兩人徒手在木菇下刨土,一陣挖掘,挖出了一塊還算方正的土塊,土塊上纏繞著褐色的木菇菌絲。

  接著兩人又放倒了一顆木菇,拿它樹皮質感的菌傘編了個筐把土方兜著,這才返回營地。


  眾人將厚實的肉塊分割成一掌寬的長條,裝入藤編的筐簍,準備用木擔挑運。考慮到負重問題,大部分泛著油光、氣味濃重的內臟不得不被捨棄。

  他們圍坐在篝火旁,享用這頓膻香十足的烤肉盛宴,同時不忘向皮克請教各種地底農業的竅門。

  皮克說起他們的部落還馴養了一種能產出強韌蛛絲的洞穴蜘蛛,又談及他還精通石根和灰地衣的培育技巧。

  盧卡斯這才恍然想起村里石壁上那些絨毯般的灰色地衣,當即熱情邀請皮克回村,允諾給他施展才華的天地。

  幾人吃完烤肉後挑起擔子返程。皮克還主動幫忙挑了一籃豬肉。現在他在這群人里找到了自己的社會價值,這下就是有人攆他走,他也不走了。

  等眾人到村里,已是次日。

  豐收的喜悅很快瀰漫在村里。尤其是利茲,她一個還在長身體的孩子卻已經很久沒吃過像樣的肉食了,一雙大眼睛恨不得黏在那些油光發亮的肉條上。

  格斯一家和庫珀兄弟此時也已經回村,紛紛來迎接村里這位「神賜」的新夥伴。

  一場聚集了村中所有人的宴會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宴會就在村中央的空地上舉行,篝火燃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旺,悅動的火光照耀著每一個寫滿期待的面龐。

  侏儒們渾厚的歌聲迴蕩在空曠的洞穴中。肥美的蕈豬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陣陣誘人的香氣。

  「可惜啊,不能暢飲美酒助興啊。」格斯略帶遺憾地咂咂嘴。

  格斯是個膀大腰圓的侏儒,嗓門洪亮,圍著一條由菌革改制的圍裙,看著一副主廚派頭。格斯在逃亡前,曾在卓爾精靈的廚房裡做過幫工,對料理食材和調味烹飪很有一手。

  格斯的妻子米拉此刻正忙前忙後地給眾人分發食物。他們的兩個孩子也在幫忙。

  「我們這次找到了一種奇怪的蕈子,」格斯洪亮的嗓音壓過喧鬧。

  他從隨身的皮囊里掏出幾塊暗紅色的蕈菇,「聞著有股味道,像放久了的果子的味道,我都沒敢吃,但覺得可能有用,就帶回來了。」

  盧卡斯接過這東西尚未辨認,旁邊的皮克就抽了抽鼻子,湊了過來:「好東西!這、這個可以用來做酒!」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皮克興奮地解釋:「把它曬乾磨成粉,加到甜水裡,就能做出好喝又不容易變壞的酒水!比我們以前瞎等著發酵可靠譜多了!」

  盧卡斯立刻明白了,這就是天然的「酒麴」啊!

  米拉讚許地拍了拍格斯的肩膀:「格斯,你們立大功了!這是能釀酒的寶貝!」

  起名小天才瑪莎立刻就有了主意:「我們就叫它醉香蕈,怎麼樣?」

  瑪莎給蕈菇起的名字引得眾人拍手叫好。

  隨著宴會進行,氣氛愈發熱烈。有人大快朵頤,有人打著節拍哼唱,有人圍著篝火起舞,也有人開始暢談村子的未來。

  凱爾首先總結了此行的收穫:「這次探險,我們發現了硫磺和硝土,相信不久便可以製作出鍊金武器。現在我們又有了醉香蕈,可以釀造美酒。這一切都證明我們的家園正在欣欣向榮!」

  接著他指向盧卡斯,鄭重說道:「我們能有這一切,都離不開一個人,他就是岩君格拉達的選民,盧卡斯。正是在他的幫助下,我們的村子才擺脫了之前的窘況。我提議,讓我們誠摯地邀請盧卡斯,永久加入我們的村子。」

  在眾人的歡呼起鬨下,盧卡斯也站起了身,說道:「感謝大家能接納我一個外鄉人。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吾主格拉達的指引,願岩君的光輝永遠與我們同在!」

  盧卡斯引導大家的目光看向皮克,說:「我還要向大家介紹我們的新成員,長耳朵皮克。他雖然是一個地精,但是卻有著一顆善良的內心,而且掌握著許多我們不知道的知識。他精通甲蟲的養殖技術,還知道很多我們不認識的蕈菇的功效。我們應該與他和平相處,向他虛心求教。」

  接著盧卡斯指向螢光河灘的方向,說道:「下一步,我們要在皮克的幫助下,在螢光河灘開闢一片區域,嘗試移植木菇,養殖蜜露甲蟲,建立我們自己的『甲蟲農場』。同時,必須加強河灘的防禦,防範魚人再次來襲。河裡的盲魚,我們也要想辦法捕撈。」

  凱爾接著盧卡斯的話說道:「武器研發和戰鬥訓練也不能停下。我們要儘快研發和試驗鍊金火藥。庫珀兄弟,接下來要辛苦你們加緊製作武具、防具和工具了。」


  庫珀兄弟是兩個寡言但手巧的侏儒。哥哥莫桑·庫珀擅長石工和粗重活計,弟弟吉姆·庫珀則略懂一些木工和編織。凱爾的石矛和皮甲、乃至村中的大部分武器和工具都是出自他們之手。

  吉姆說道:「我和哥哥已經在趕製一批木盾了,等裝配了木盾,我們的戰術就可以更加靈活。」

  「好,我們要加緊操練,研究適合我們的戰技和戰陣。」凱爾拍手道。

  巴頓補充道:「我會帶著皮克,儘快把蜜露甲蟲的養殖搞起來。」

  海倫則在這時提出了身為長者的考慮:「我們光靠繩結記事是不夠的,還需要文字記錄,這樣才能把知識更好地傳承下去。盧卡斯,你懂文字,能不能教我們?」

  盧卡斯欣然應允:「當然!從明天開始,我們每天都抽些時間,學文字、搞掃盲。」

  「利茲要學!」利茲第一個舉手,用脆脆的聲音大聲宣布,「利茲以後要當村裡的文書官。」

  最後,科爾站起身,朗聲說道:「感謝岩君格拉達指引我們找到了這一切。我們的信仰必須要有外在寄託。我提議,我們選一處地方,為岩君格拉達,也為我們古老的侏儒諸神,建立一座神殿。讓諸神見證我們的團結!」

  這個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建立神殿,意味著他們不再是一群只知道倉皇逃亡的奴隸,而是一個真正擁有共同信仰的族群。

  宴會直至深夜才散去。但是激情洋溢的凱爾拉著幾個男侏儒,拿甲殼碗臨時代替木盾,在一處空地上操練起戰陣來。

  盧卡斯獨自坐在臨時居所外,看著眾人,心裡感覺很踏實。

  就在這時,他看到科爾再次走到村口的鵝卵石祭壇前,虔誠地跪下,雙手交疊在胸前,例行晚禱。

  這一次,盧卡斯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但無比精純的能量,從科爾身上散發出來。

  盧卡斯感受著神力穿過物質隔閡,緩緩匯入他靈魂深處的那個神聖領域,心中振奮。

  他終於真正地從一位信徒那裡,收穫了信仰的力量!

  還有意外之喜。自己的技能樹分為預言、加護、審判、福音和干涉五類。此刻,預言系上也解鎖了第二個能力,【神諭感召Lv1】

  攀聖的長街,已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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