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陌路同途
林間空地，暮色如紗。
五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靜止不動，如同凝固的墨痕。空氣里瀰漫著落葉腐爛的氣息、苔蘚的濕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活人的汗味與血腥氣。
雙方隔著約十步距離，互相打量著。
歐陽千峰的目光掃過對面兩位女子。持短劍的墨紫勁裝女子，雖滿面風塵，衣衫破損，但站姿依舊挺直，下頜微抬，眼神清冷中帶著審視，那是一種久居人上、即使落難也難以完全磨滅的姿態。她握劍的手很穩，虎口有繭，指節修長，顯然是練家子，且功夫不弱。另一位持柴刀的農婦裝扮女子，身形看似放鬆，實則重心微妙，隨時可以發力，眼神銳利如刀，透著山野生存磨礪出的警覺與一種深沉的、壓抑的痛楚。她身上的粗布衣漿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與周遭的髒亂形成對比。
小德子的視線則更多落在細節：她們鞋底的泥濘程度，衣角的破損是利器劃傷還是樹枝刮擦，裸露皮膚上是否有異樣的斑痕或傷口。張獵戶的弓已悄然滿月，箭簇在昏暗中閃著冷光，對準的並非致命處，而是持短劍女子的肩臂。他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林間一切細微聲響，判斷是否還有伏兵。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几息，卻仿佛被拉得很長。
就在這緊繃的弦即將被某種動作打破的剎那，那持柴刀的農婦，忽然開了口。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山野口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直接：
「你們……是人？」
這話問得突兀，甚至有些怪異。在這菌災肆虐、十室九空的世道，見到活人本已不易，她問的卻是「是不是人」。
小德子聞言，眉頭微挑，原本緊繃的嘴角鬆了些，露出一絲略帶無奈的神情：「你這話說的……難不成還能是別的？」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帶著點宮裡人特有的、那種即使緊張也不失分寸的腔調。
農婦的目光並未因這句回應而放鬆，反而更加銳利地在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歐陽千峰剛剛歸鞘的桃紋劍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張獵戶手中那明顯是獵弓制式的武器和箭矢。她似乎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又問，語氣依舊直接：
「三位俊哥，是從那山頂上下來的？」她抬手指了指北峰絕頂的方向，動作乾脆。
歐陽千峰、小德子、張獵戶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顯然觀察已久，甚至可能看到了他們從湖畔方向而來，推斷出與山頂有關。隱瞞並無意義。
「是。」歐陽千峰言簡意賅，聲音沉穩。
聽到這個肯定的回答，農婦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而她身旁那位始終冷著臉的墨紫勁裝女子，則明顯吐出了一口一直提著的氣，雖然握劍的手仍未完全放鬆，但眼中的敵意與警惕褪去了大半。
「我們……看到了煙。」墨紫勁裝女子開口道，聲音比農婦清冷許多，帶著一種自然的疏離感，但語氣已趨平和，「昨日傍晚，在北面山樑上，看到這邊峰頂有煙升起，持續了不短時間。這荒山野嶺，除了那些東西，難得見到人跡煙火……便想著，或許有活人聚落，一路尋了過來。」她解釋著來意，目光坦誠地看向三人。
歐陽千峰仔細看著兩女。她們的狀態確實糟糕，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嘴唇乾裂，身上衣物多處破損，沾著泥污和疑似乾涸的血跡。墨紫勁裝女子的左手小臂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包紮著，隱約透出血色。農婦的右腳踝似乎也有些不便，站立時重心微偏。能穿越這樣的山林找到這裡，本身已是毅力和能力的證明。
「你們這是……」歐陽千峰問道，目光落在她們的傷口和疲憊的臉上。
農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暖意，更多的是苦澀與麻木：「還能怎樣？天下大亂，村子沒了，認識的人也沒了。到處是那些白慘慘的鬼東西，還有發了瘋見人就咬的……躲躲藏藏，東奔西跑，沒個容身的地兒。」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裡，深藏的悲痛幾乎要溢出來。
墨紫勁裝女子接話，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自汴京逃出，一路南下，途中遇到孫姐姐，便結伴同行。聽聞嵩山險峻，或可避禍，便往這邊來。在山裡轉了數日，直到看見你們的煙。」她頓了頓，「我們並無惡意，只想尋一處能喘口氣、喝口水的地方。」
話語簡單，卻道盡了這末世流亡者的共同境遇。汴京淪陷，村鎮化墟，孤身或結伴，在怪物與絕望的縫隙里掙扎求生，尋找一線渺茫生機。
「我叫周玉綃。」她正式報上姓名。
「孫二娘。」農婦也道。
對方坦承了身份和來意，氣氛進一步緩和。歐陽千峰也點了點頭：「歐陽千峰。」他側身示意，「這位是小德子，這位是張獵戶。我……也自汴京出來，一路至此，在山上暫避。」
簡單的介紹後，戒備的堅冰開始加速消融。雙方你一言我一語，交談起來。歐陽千峰大致說了他們從汴京突圍，一路西行，集結同伴，最終抵達此處的經過，略去了皇陵之戰等細節，只強調尋找安全據點的目的。周玉綃和孫二娘也簡單說了各自的遭遇：周玉綃原是官宦家眷，亂中失散，憑藉家傳的些許武藝和機變求生；孫二娘則是山下農戶，災變中失去了所有親人，獨自在山野躲藏掙扎至今。
交談中，彼此都在觀察和評估。歐陽千峰注意到，周玉綃言談間雖保持距離，但條理清晰，對汴京陷落前後的描述與他們的經歷吻合，且對菌災、畸變等事的認知，顯然也來自親身經歷和觀察，並非一無所知。孫二娘話不多，但每每開口都直指要害，對山林生存、辨別蹤跡、尋找水源等極為熟稔，且眼神雖然冰冷，卻並無奸猾閃爍之色。
張獵戶的弓弦不知何時已悄然放鬆，箭矢垂下。他聽著孫二娘提到幾樣山中可食的稀有塊莖和辨識毒菇的法子，眼中露出贊同的神色，偶爾插言補充一兩句，竟是行家間的默契。
小德子則與周玉綃聊了幾句汴京舊事，一些宮闈坊間的細節，周玉綃竟也能接上，雖不深談，但足以印證其出身並非虛言。
不知不覺間，暮色更深，林間光線昏暗。最初的劍拔弩張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微妙共鳴，以及在絕境中遇到其他保有理智、能夠交流的同類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慰藉與安心。
張獵戶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山頂方向，開口道：「跟我們上山？山上地方雖然險峻，但暫時安全。我們那兒……還有二十來人，有老有小，有懂醫術的，有會做活的。大家一起，總比單打獨鬥強。」
這話讓周玉綃和孫二娘同時沉默。她們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猶豫、權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獨行太久，警惕已成本能，貿然進入一個陌生的、已有組織的群體，意味著未知的風險。但眼前這三人言談舉止磊落，山上既有煙火信號，顯非臨時藏匿，且聽其描述，似乎已初步站穩腳跟。繼續在危機四伏的山林中流浪，與可能獲得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片刻後，孫二娘先點了點頭，聲音依舊乾脆：「好。這山里，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周玉綃也輕輕頷首，收起了那柄四寸短劍，插入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鞘：「有勞三位帶路。」
五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靜止不動，如同凝固的墨痕。空氣里瀰漫著落葉腐爛的氣息、苔蘚的濕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活人的汗味與血腥氣。
雙方隔著約十步距離，互相打量著。
歐陽千峰的目光掃過對面兩位女子。持短劍的墨紫勁裝女子，雖滿面風塵，衣衫破損，但站姿依舊挺直，下頜微抬，眼神清冷中帶著審視，那是一種久居人上、即使落難也難以完全磨滅的姿態。她握劍的手很穩，虎口有繭，指節修長，顯然是練家子，且功夫不弱。另一位持柴刀的農婦裝扮女子，身形看似放鬆，實則重心微妙，隨時可以發力，眼神銳利如刀，透著山野生存磨礪出的警覺與一種深沉的、壓抑的痛楚。她身上的粗布衣漿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與周遭的髒亂形成對比。
小德子的視線則更多落在細節：她們鞋底的泥濘程度，衣角的破損是利器劃傷還是樹枝刮擦，裸露皮膚上是否有異樣的斑痕或傷口。張獵戶的弓已悄然滿月，箭簇在昏暗中閃著冷光，對準的並非致命處，而是持短劍女子的肩臂。他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林間一切細微聲響，判斷是否還有伏兵。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几息，卻仿佛被拉得很長。
就在這緊繃的弦即將被某種動作打破的剎那，那持柴刀的農婦，忽然開了口。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山野口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直接：
「你們……是人？」
這話問得突兀，甚至有些怪異。在這菌災肆虐、十室九空的世道，見到活人本已不易，她問的卻是「是不是人」。
小德子聞言，眉頭微挑，原本緊繃的嘴角鬆了些，露出一絲略帶無奈的神情：「你這話說的……難不成還能是別的？」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帶著點宮裡人特有的、那種即使緊張也不失分寸的腔調。
農婦的目光並未因這句回應而放鬆，反而更加銳利地在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歐陽千峰剛剛歸鞘的桃紋劍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張獵戶手中那明顯是獵弓制式的武器和箭矢。她似乎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又問，語氣依舊直接：
「三位俊哥，是從那山頂上下來的？」她抬手指了指北峰絕頂的方向，動作乾脆。
歐陽千峰、小德子、張獵戶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顯然觀察已久，甚至可能看到了他們從湖畔方向而來，推斷出與山頂有關。隱瞞並無意義。
「是。」歐陽千峰言簡意賅，聲音沉穩。
聽到這個肯定的回答，農婦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而她身旁那位始終冷著臉的墨紫勁裝女子，則明顯吐出了一口一直提著的氣，雖然握劍的手仍未完全放鬆，但眼中的敵意與警惕褪去了大半。
「我們……看到了煙。」墨紫勁裝女子開口道，聲音比農婦清冷許多，帶著一種自然的疏離感，但語氣已趨平和，「昨日傍晚，在北面山樑上，看到這邊峰頂有煙升起，持續了不短時間。這荒山野嶺，除了那些東西，難得見到人跡煙火……便想著，或許有活人聚落，一路尋了過來。」她解釋著來意，目光坦誠地看向三人。
歐陽千峰仔細看著兩女。她們的狀態確實糟糕，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嘴唇乾裂，身上衣物多處破損，沾著泥污和疑似乾涸的血跡。墨紫勁裝女子的左手小臂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包紮著，隱約透出血色。農婦的右腳踝似乎也有些不便，站立時重心微偏。能穿越這樣的山林找到這裡，本身已是毅力和能力的證明。
「你們這是……」歐陽千峰問道，目光落在她們的傷口和疲憊的臉上。
農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暖意，更多的是苦澀與麻木：「還能怎樣？天下大亂，村子沒了，認識的人也沒了。到處是那些白慘慘的鬼東西，還有發了瘋見人就咬的……躲躲藏藏，東奔西跑，沒個容身的地兒。」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裡，深藏的悲痛幾乎要溢出來。
墨紫勁裝女子接話，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自汴京逃出，一路南下，途中遇到孫姐姐，便結伴同行。聽聞嵩山險峻，或可避禍，便往這邊來。在山裡轉了數日，直到看見你們的煙。」她頓了頓，「我們並無惡意，只想尋一處能喘口氣、喝口水的地方。」
話語簡單，卻道盡了這末世流亡者的共同境遇。汴京淪陷，村鎮化墟，孤身或結伴，在怪物與絕望的縫隙里掙扎求生，尋找一線渺茫生機。
「我叫周玉綃。」她正式報上姓名。
「孫二娘。」農婦也道。
對方坦承了身份和來意，氣氛進一步緩和。歐陽千峰也點了點頭：「歐陽千峰。」他側身示意，「這位是小德子，這位是張獵戶。我……也自汴京出來，一路至此，在山上暫避。」
簡單的介紹後，戒備的堅冰開始加速消融。雙方你一言我一語，交談起來。歐陽千峰大致說了他們從汴京突圍，一路西行，集結同伴，最終抵達此處的經過，略去了皇陵之戰等細節，只強調尋找安全據點的目的。周玉綃和孫二娘也簡單說了各自的遭遇：周玉綃原是官宦家眷，亂中失散，憑藉家傳的些許武藝和機變求生；孫二娘則是山下農戶，災變中失去了所有親人，獨自在山野躲藏掙扎至今。
交談中，彼此都在觀察和評估。歐陽千峰注意到，周玉綃言談間雖保持距離，但條理清晰，對汴京陷落前後的描述與他們的經歷吻合，且對菌災、畸變等事的認知，顯然也來自親身經歷和觀察，並非一無所知。孫二娘話不多，但每每開口都直指要害，對山林生存、辨別蹤跡、尋找水源等極為熟稔，且眼神雖然冰冷，卻並無奸猾閃爍之色。
張獵戶的弓弦不知何時已悄然放鬆，箭矢垂下。他聽著孫二娘提到幾樣山中可食的稀有塊莖和辨識毒菇的法子，眼中露出贊同的神色，偶爾插言補充一兩句，竟是行家間的默契。
小德子則與周玉綃聊了幾句汴京舊事，一些宮闈坊間的細節，周玉綃竟也能接上，雖不深談，但足以印證其出身並非虛言。
不知不覺間，暮色更深，林間光線昏暗。最初的劍拔弩張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微妙共鳴，以及在絕境中遇到其他保有理智、能夠交流的同類時，那種難以言喻的慰藉與安心。
張獵戶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山頂方向，開口道：「跟我們上山？山上地方雖然險峻，但暫時安全。我們那兒……還有二十來人，有老有小，有懂醫術的，有會做活的。大家一起，總比單打獨鬥強。」
這話讓周玉綃和孫二娘同時沉默。她們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猶豫、權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獨行太久，警惕已成本能，貿然進入一個陌生的、已有組織的群體，意味著未知的風險。但眼前這三人言談舉止磊落，山上既有煙火信號，顯非臨時藏匿，且聽其描述，似乎已初步站穩腳跟。繼續在危機四伏的山林中流浪，與可能獲得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片刻後，孫二娘先點了點頭，聲音依舊乾脆：「好。這山里，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周玉綃也輕輕頷首，收起了那柄四寸短劍，插入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鞘：「有勞三位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