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別有洞天
那裂縫深處的風聲持續不斷，帶著地底特有的濕潤涼意，吹拂在圍聚在洞口的人們臉上。
沉默持續了片刻。趙匡胤率先開口，目光在張獵戶、歐陽千峰和那幽深洞口間移動：「得下去看看。」這話不是商議，而是決定。未知意味著風險，也意味著可能。困守絕頂終非長久之計，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下洞的人選沒有爭議。張獵戶山野經驗最豐，身形相對精幹，且箭手目力耳力俱佳，適合探路。歐陽千峰沉穩有力，可作接應。小德子身形靈巧，亦可同行。
但洞口狹窄，一次最多容兩人前後探入。且下探需繩索，他們手頭只有昨日搓捻的那些藤繩，粗糙且長度有限。
「先測深淺。」張獵戶道。他讓人取來最長的一根藤繩，約莫七八丈，末端綁上一塊稍大的石頭。他將石頭從裂縫口緩緩縋下，側耳傾聽。石頭與洞壁摩擦的聲音斷續傳來，繩將盡時，仍未觸底。他提起繩子，看了看末端沾附的濕泥和苔蘚痕跡。「不夠。遠遠不夠。」
「接起來。」陳鐵衣立刻道。眾人將已搓好的和正在搓的藤繩盡數取來，挑選其中最結實、絞合最緊的段子，用特殊的繩結仔細連接。這花費了不少時間。最終接成的繩索，也不過二十餘丈。對於可能深達數百丈的洞穴而言，仍是杯水車薪。
「先下這一段。」張獵戶檢查著繩結，「看這段下的情形。若有借力處，或可不用繩續下。」他看向歐陽千峰，「我先下。以哨音為號。一聲平安，兩聲有險需拉回，三聲發現重要情況。」
歐陽千峰點頭，與幾名力氣大的漢子在洞口抓緊繩索末端。小德子遞過一支用松脂浸過的短木棍，頂端纏了布，可做短暫火把。張獵戶將其點燃，咬在口中，又檢查了腰間的短刀和插在靴側的匕首，向眾人點了點頭，反身鑽入裂縫。
火光迅速被黑暗吞沒，只有繩索摩擦洞口邊緣的沙沙聲，以及下方偶爾傳來的、碎石滾落的聲響，顯示著他正在下降。眾人屏息，目光緊盯著那不斷被拉出的繩索。二十丈的標記很快到了，繩索下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似乎在某個地方停頓、調整。片刻後，一聲短促而清晰的鳥哨聲從下方隱約傳來——平安。
繩索繼續緩緩放出。又過了約莫十丈長度，下方再次傳來一聲哨響。隨即，繩索的拉力變了，不再是垂直向下的緊繃，而是有了橫向的晃動和拉扯感。緊接著，又是一聲平安哨。
「他到底了？還是找到了落腳點？」小德子低聲道。
「繩索將盡，應是找到了能站穩的地方。」歐陽千峰盯著那最後幾尺繩索被慢慢放盡，最終徹底鬆弛下來，不再有向下的拉力。這意味著張獵戶已經離開了繩索末端，正在無繩探查。
等待變得漫長而難熬。洞口的涼風持續湧出，帶著更深處的、難以言喻的氣息。平台上無人說話，連岩腔里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不時瞟向北面。東峰的廝殺聲似乎又遠了些，被此刻對腳下未知的專注所掩蓋。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從頭頂緩緩西斜。有人去添了柴，煮了更多的塊莖湯，但沒人有心思吃喝。宋徽瑤和二丫挨坐在岩腔口，望著大人們凝重的背影。范質與張去華低聲交談幾句，又歸於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就在有人開始忍不住低聲猜測時，那鬆弛的繩索忽然猛地被向下扯動了兩下！緊接著，是三聲連續的、急促的哨音！
「拉！」歐陽千峰低喝。眾人立刻發力，收緊繩索，開始向上拖拽。繩索很重，比下去時沉重不少，且不時刮蹭洞壁，發出摩擦聲。拉拽並不輕鬆，尤其是最初一段，似乎下方的人也在奮力向上攀爬。幾個漢子輪流上手，額頭見汗。
終於，裂縫口火光一閃，張獵戶沾滿濕泥和硝石粉的臉探了出來。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拉出洞口。他渾身幾乎濕透，衣物緊貼在身上，臉上、手上有多處新鮮的刮擦傷，但一雙眼睛在疲憊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亮光。他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洞口岩石上，接過旁人遞來的水囊猛灌了幾口，才抬起頭，看著圍攏過來的趙匡胤等人，嘴角咧開一個幾乎算得上是大笑的表情。
「通了！下面……下面能出去！」他聲音沙啞，帶著激動，「這個洞，是條暗河的老河道！上面這一小截，大概……大概幾十丈，是近乎直上直下的陡壁，滑溜得很，不好爬。但再往下，河道變寬，是階梯狀的！一層一層的岩台，被水沖得挺平緩，雖然濕滑，但能走人！我一直往下，走了好久，聽見水聲越來越大，最後……鑽出一個在山壁根部的洞口！」
他緩了口氣，眼中光芒更盛：「那洞口外面，是一個湖！湖不大，靠山，水清得很。湖邊有灘地，再往遠看……能看到廢棄的田壟，還有倒塌的房架子！是個村子！荒廢的村子！就在山腳下！」
眾人聽得呆了，隨即，巨大的驚喜如同漲潮般湧上臉龐。連一向沉凝的趙匡胤和歐陽千峰，眼中也爆發出銳利的光彩。范質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張去華握緊了手中的炭筆。
「你看清了？確實是村子？沒有……那些東西？」陳鐵衣急問。
張獵戶用力點頭：「我在洞口附近看的，離對岸還有點距離。湖邊灘地很安靜，沒看見活動的影子。村子好像被廢棄有些日子了，有的房子都塌了半截。但田壟的痕跡還在，說明以前有人住，而且……」他頓了頓，「那湖是活水，有溪流從山澗匯入，又從另一邊流出。水流不急，但乾淨。最重要的是，那地方背靠這北峰的絕壁，其他三面地勢如何我沒細看，但看樣子很隱蔽！」
一個可能安全、有水源、甚至可能有遺存物資的山下據點！這對於困守絕頂、物資匱乏的他們來說，簡直是天降之喜。
「階梯狀的河道，具體多長？好走嗎？」歐陽千峰問到了關鍵。
「不好走，滑，很多地方得手腳並用。但確實能通下去。從我看到洞口到爬回繩索那裡，估摸著……垂直高度至少還有二三百丈？總深度，這洞怕是真的有五百丈以上。但最難的就是上面這一小段垂直的，只要下了這一段，後面雖然費時費力，但總能下去。」張獵戶肯定道，「而且，我留意了，洞裡有風，上下流通，說明兩頭透氣，不會憋死人。下面河道里還有些地方有積水，但都不深，能淌過去。」
趙匡胤霍然轉身，望向山下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未知的荒野，又回頭看向那幽深的裂縫，胸膛微微起伏。絕頂之上，絕路之旁，竟真的出現了另一條向下延伸的路。這條路險峻、未知、濕滑難行，但它通向的不再是絕壁或死地，而是可能蘊藏著生機與轉機的山外世界。
平台上，壓抑了許久的低語聲終於變成了清晰的交談，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多日未見的、混雜著希望與迫切的神情。新的選擇，已擺在眼前。
沉默持續了片刻。趙匡胤率先開口，目光在張獵戶、歐陽千峰和那幽深洞口間移動：「得下去看看。」這話不是商議，而是決定。未知意味著風險，也意味著可能。困守絕頂終非長久之計，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下洞的人選沒有爭議。張獵戶山野經驗最豐，身形相對精幹，且箭手目力耳力俱佳，適合探路。歐陽千峰沉穩有力，可作接應。小德子身形靈巧，亦可同行。
但洞口狹窄，一次最多容兩人前後探入。且下探需繩索，他們手頭只有昨日搓捻的那些藤繩，粗糙且長度有限。
「先測深淺。」張獵戶道。他讓人取來最長的一根藤繩，約莫七八丈，末端綁上一塊稍大的石頭。他將石頭從裂縫口緩緩縋下，側耳傾聽。石頭與洞壁摩擦的聲音斷續傳來，繩將盡時，仍未觸底。他提起繩子，看了看末端沾附的濕泥和苔蘚痕跡。「不夠。遠遠不夠。」
「接起來。」陳鐵衣立刻道。眾人將已搓好的和正在搓的藤繩盡數取來，挑選其中最結實、絞合最緊的段子，用特殊的繩結仔細連接。這花費了不少時間。最終接成的繩索，也不過二十餘丈。對於可能深達數百丈的洞穴而言，仍是杯水車薪。
「先下這一段。」張獵戶檢查著繩結，「看這段下的情形。若有借力處，或可不用繩續下。」他看向歐陽千峰，「我先下。以哨音為號。一聲平安，兩聲有險需拉回，三聲發現重要情況。」
歐陽千峰點頭，與幾名力氣大的漢子在洞口抓緊繩索末端。小德子遞過一支用松脂浸過的短木棍，頂端纏了布，可做短暫火把。張獵戶將其點燃，咬在口中，又檢查了腰間的短刀和插在靴側的匕首，向眾人點了點頭，反身鑽入裂縫。
火光迅速被黑暗吞沒，只有繩索摩擦洞口邊緣的沙沙聲，以及下方偶爾傳來的、碎石滾落的聲響，顯示著他正在下降。眾人屏息，目光緊盯著那不斷被拉出的繩索。二十丈的標記很快到了，繩索下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似乎在某個地方停頓、調整。片刻後，一聲短促而清晰的鳥哨聲從下方隱約傳來——平安。
繩索繼續緩緩放出。又過了約莫十丈長度，下方再次傳來一聲哨響。隨即，繩索的拉力變了，不再是垂直向下的緊繃，而是有了橫向的晃動和拉扯感。緊接著，又是一聲平安哨。
「他到底了？還是找到了落腳點？」小德子低聲道。
「繩索將盡，應是找到了能站穩的地方。」歐陽千峰盯著那最後幾尺繩索被慢慢放盡，最終徹底鬆弛下來，不再有向下的拉力。這意味著張獵戶已經離開了繩索末端，正在無繩探查。
等待變得漫長而難熬。洞口的涼風持續湧出，帶著更深處的、難以言喻的氣息。平台上無人說話，連岩腔里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不時瞟向北面。東峰的廝殺聲似乎又遠了些，被此刻對腳下未知的專注所掩蓋。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從頭頂緩緩西斜。有人去添了柴，煮了更多的塊莖湯，但沒人有心思吃喝。宋徽瑤和二丫挨坐在岩腔口，望著大人們凝重的背影。范質與張去華低聲交談幾句，又歸於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就在有人開始忍不住低聲猜測時，那鬆弛的繩索忽然猛地被向下扯動了兩下！緊接著，是三聲連續的、急促的哨音！
「拉！」歐陽千峰低喝。眾人立刻發力，收緊繩索，開始向上拖拽。繩索很重，比下去時沉重不少，且不時刮蹭洞壁，發出摩擦聲。拉拽並不輕鬆，尤其是最初一段，似乎下方的人也在奮力向上攀爬。幾個漢子輪流上手，額頭見汗。
終於，裂縫口火光一閃，張獵戶沾滿濕泥和硝石粉的臉探了出來。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拉出洞口。他渾身幾乎濕透，衣物緊貼在身上，臉上、手上有多處新鮮的刮擦傷，但一雙眼睛在疲憊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亮光。他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洞口岩石上，接過旁人遞來的水囊猛灌了幾口，才抬起頭，看著圍攏過來的趙匡胤等人，嘴角咧開一個幾乎算得上是大笑的表情。
「通了！下面……下面能出去！」他聲音沙啞，帶著激動，「這個洞，是條暗河的老河道！上面這一小截，大概……大概幾十丈，是近乎直上直下的陡壁，滑溜得很，不好爬。但再往下，河道變寬，是階梯狀的！一層一層的岩台，被水沖得挺平緩，雖然濕滑，但能走人！我一直往下，走了好久，聽見水聲越來越大，最後……鑽出一個在山壁根部的洞口！」
他緩了口氣，眼中光芒更盛：「那洞口外面，是一個湖！湖不大，靠山，水清得很。湖邊有灘地，再往遠看……能看到廢棄的田壟，還有倒塌的房架子！是個村子！荒廢的村子！就在山腳下！」
眾人聽得呆了，隨即，巨大的驚喜如同漲潮般湧上臉龐。連一向沉凝的趙匡胤和歐陽千峰，眼中也爆發出銳利的光彩。范質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張去華握緊了手中的炭筆。
「你看清了？確實是村子？沒有……那些東西？」陳鐵衣急問。
張獵戶用力點頭：「我在洞口附近看的，離對岸還有點距離。湖邊灘地很安靜，沒看見活動的影子。村子好像被廢棄有些日子了，有的房子都塌了半截。但田壟的痕跡還在，說明以前有人住，而且……」他頓了頓，「那湖是活水，有溪流從山澗匯入，又從另一邊流出。水流不急，但乾淨。最重要的是，那地方背靠這北峰的絕壁，其他三面地勢如何我沒細看，但看樣子很隱蔽！」
一個可能安全、有水源、甚至可能有遺存物資的山下據點！這對於困守絕頂、物資匱乏的他們來說，簡直是天降之喜。
「階梯狀的河道，具體多長？好走嗎？」歐陽千峰問到了關鍵。
「不好走，滑，很多地方得手腳並用。但確實能通下去。從我看到洞口到爬回繩索那裡，估摸著……垂直高度至少還有二三百丈？總深度，這洞怕是真的有五百丈以上。但最難的就是上面這一小段垂直的，只要下了這一段，後面雖然費時費力，但總能下去。」張獵戶肯定道，「而且，我留意了，洞裡有風，上下流通，說明兩頭透氣，不會憋死人。下面河道里還有些地方有積水，但都不深，能淌過去。」
趙匡胤霍然轉身，望向山下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未知的荒野，又回頭看向那幽深的裂縫，胸膛微微起伏。絕頂之上，絕路之旁，竟真的出現了另一條向下延伸的路。這條路險峻、未知、濕滑難行，但它通向的不再是絕壁或死地，而是可能蘊藏著生機與轉機的山外世界。
平台上，壓抑了許久的低語聲終於變成了清晰的交談，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多日未見的、混雜著希望與迫切的神情。新的選擇，已擺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