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勠力同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顯德九年七月十八,晨。

  篝火在北峰絕頂一處背風的岩腔口噼啪作響,張獵戶蹲在火邊,將一捧昨夜收集的枯草細枝添進去。火焰躥高了些,舔舐著架上那隻剝洗乾淨的野兔,油脂滴落,爆起細小的火星。煙氣被晨風卷著,散入身後深邃的岩腔通道。

  這片位於「一線天」之上的絕頂平台並不寬闊,約莫半個校場大小,地面是裸露的灰白色岩石,縫隙里頑強地鑽出些苔蘚和低矮的棘草。靠西一側,岩壁向內凹陷,形成幾個大小不一的天然洞穴。最大的那個,洞口已被粗略清理過,散落的碎石和乾枯的藤蔓被堆到一旁。洞裡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和孩童輕微的嬉笑聲,那是幾名老弱免疫人和徽瑤、二丫暫時容身之處。

  平台東緣,視野最為開闊,能清晰望見下方被蟬人潮層層包裹的東峰——少林寺所在的東峰。隔著數里之遙和深不見底的山澗,依然能隱約聽見隨風飄來的、持續不斷的低沉嘶吼,以及偶爾爆發的、短促而慘烈的喊殺與兵器撞擊聲。少林寺依山而建的紅牆輪廓在晨霧中時隱時現,幾處箭樓和殿宇頂端,仍有零星的旗幟在飄動,顯示著抵抗尚未停止。

  石守信踩著濕滑的岩脊,從西面小心翼翼地挪了回來,額角帶著汗,粗布衣衫被晨露和荊棘刮破了好幾處。他走到篝火旁,接過張獵戶遞來的一竹筒溫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才抹了把嘴,對圍過來的趙匡胤、歐陽千峰等人沉聲道:「看了。西邊那座矮峰,跟咱們這兒有段山脊連著,窄得很,有些地方只容一人側身過。但上去之後,地方不小。坡勢緩,南面有大片林子,中間有處窪地,積著水,像個淺湖。北面、東面都是絕壁,除了這條要命的山脊,鳥都飛不上去。」他頓了頓,臉上並無喜色,「好是好,易守難攻,能開墾,能蓄水。可那山脊……眼下根本沒法用。太險,空手走都懸,更別說運送東西、轉移老弱。這事兒,得從長計議。」

  趙匡胤點點頭,目光掃過平台。除了他們幾個畸餘人,免疫人也在忙碌。有人用找到的、邊緣鋒利的石片,費力地切割著從岩隙下方扯上來的堅韌藤蔓,將其剝皮、捶打,再搓捻成粗糙的繩索。進展緩慢,但沒人停下。陳鐵衣拎著一把用石塊和硬木綑紮成的簡陋石斧,試著劈砍一截從岩腔里清出來的朽木,幾下之後,他停下動作,掂了掂那粗笨的工具,眉頭緊鎖:「不成。砍點柴火還行,真要伐木、開石、修整洞穴,這東西使不上勁。缺鐵器,缺正經工具。」

  歐陽千峰走到平台邊緣,俯身拔起幾叢半人高的、葉片邊緣鋒利的野草。他用劍割斷草莖,將一捆扔到正在搓繩的免疫人腳邊:「試試這個,纖維或許更韌。」又對旁邊一個正徒手清理小石塊堆的年輕免疫人道,「別用手,找扁平的石片撬。」

  時間在沉默而有序的忙碌中推移。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絕頂的寒意,也照亮了下方東峰愈發清晰的慘烈景象。蟬人潮似乎又向前推進了一段,山門附近的幾處外圍工事已看不見人影,只有灰白色的蠕動身影密密麻麻。

  近午時分,眾人暫停勞作,圍坐在篝火旁分食烤熟的兔肉和少量隨身攜帶的、已然不多的乾糧。肉不多,每人只分到窄窄一條,咀嚼得很慢。沒人說話,只有吞咽聲和柴火偶爾的爆響。宋徽瑤和二丫靠坐在一起,小口吃著分到的肉,眼睛卻不時瞟向東峰方向,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憂懼。

  簡單進食後,無人休息。編織繩索的繼續編織,清理碎石的換人上前。陳鐵衣帶著兩個體格稍壯的免疫人,試著用粗藤繩捆綁幾塊較大的岩石,想拖到岩腔入口側面,增加些遮蔽。張獵戶檢查了他所剩無幾的箭矢,又望向東峰,目光在少林寺與通往此處的陡峭山壁之間來回逡巡,似乎在估算著什麼。

  張去華和范質沒有參與體力勞作。范質坐在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望著東峰,神色沉凝。張去華則用炭筆在一塊相對光滑的石板內側,記錄著昨日沿途觀察到的植被、水源跡象,以及石守信帶回的西峰地形信息,偶爾低聲與范質交換幾句看法。

  趙匡胤和歐陽千峰並肩立於平台最東側,身影被陽光拉長,投在粗糙的岩面上。他們的目光,長久地鎖定在東峰少林寺。

  寺院的抵抗仍在繼續,但範圍明顯被壓縮到了核心區域。幾處關鍵的殿閣和較高的圍牆後,偶爾還能看到反射陽光的兵器揮動,聽到零星的、屬於人類的吼聲。可包圍圈正如同緩慢合攏的鉗口,不斷收緊。灰白色的潮水幾乎淹沒了所有下山道路,並且正試圖從多個方向攀爬相對陡峭的岩壁。寺內升起的煙火比清晨時更稀疏了。

  「撐不過三天。」趙匡胤的聲音很低,帶著沙啞,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冷酷的事實,「缺水,缺箭矢,缺輪替的人手。一旦外圍的工事被完全突破,牆再高也擋不住那種數量。」

  歐陽千峰「嗯」了一聲,視線落在少林寺後山一處相對獨立、地勢稍高的殿宇群落。那裡似乎還有較完整的旗幟,抵抗的動靜也相對密集。「火攻。」他吐出兩個字,語氣並無起伏,「山門附近林木雖被清理過,但東側那片杉木林還在蟬人潮後方。若能引燃,藉助山風,或可製造混亂,撕開一道口子,讓他們有機會從預設的密道或險徑撤出部分人手。」

  趙匡胤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嘆息聲沉重如石:「想得到。可怎麼過去?怎麼點火?山勢太險峻了。我們這些人里,或許你我、小德子、張獵戶,仗著這副身子骨,能設法摸過去。可就算點了火,製造了混亂,又能帶回來幾個人?撤出來的僧兵和倖存者,往哪裡帶?這北峰絕頂,還能塞下多少張嘴?『一線天』那條路,短時間內能走幾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平台上忙碌而疲憊的眾人,掃過岩腔內隱約的人影,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無力:「我們自身尚且立足未穩,水糧堪憂,工具全無,強敵環伺。救,是道義,是心火不滅。可救了之後呢?若是引火燒身,將這最後二十餘人也拖入絕境……」

  歐陽千峰沒有再說話。他明白趙匡胤的未盡之言。不是不想救,而是救的代價,他們此刻可能付不起。陽城軍器監能救,是因為有相對完整的地形、油脂和守軍裡應外合。眼下,他們有什麼?幾把刀劍,一張弓,幾十支箭,一群驚魂未定、飢疲交加的倖存者,以及這處暫時安全卻同樣困守的絕頂。

  兩人就這樣站著,任由正午的陽光灼烤著肩背,望著數里外那場沉默而絕望的攻防。東峰上的廝殺,仿佛一場無聲的皮影戲,映在他們漆黑的瞳仁里。每一次隱約的吶喊,每一次兵刃反光的閃爍,都像針一樣刺在心頭。

  篝火在身後繼續燃燒,煙氣裊裊。平台上的勞作聲、低語聲、石塊摩擦聲,匯成一種單調而堅韌的背景音。生存的努力,與遠處同類的絕境,在此刻形成尖銳而無奈的對照。

  趙匡胤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將那聲沉重的嘆息,壓回了胸膛深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