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絕頂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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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縫隙入口處,蟬人抓撓岩壁的嘶吼和推擠聲沉悶地傳來,越來越響,碎石簌簌落下。那道天然岩隙雖然狹窄,但若被它們不知疲倦地衝擊、拓寬,後果不堪設想。

  「堵住它!」趙匡胤喘息稍定,立刻喝道。他目光掃向岩隙內側,靠近入口處的上方,有一塊半嵌入岩壁、看起來相對鬆動的巨大長條形石塊。

  歐陽千峰會意,與趙匡胤同時上前。兩人一左一右,四隻手抵住那冰涼濕滑的岩石底部。沒有喊號子,只是同時發力。肌肉在破衣下塊塊隆起,青筋賁張。

  「嘿——!」

  低沉的喝聲在狹窄空間內迴蕩。那塊巨石微微顫動,與周圍岩體的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碎石和積塵簌簌掉落。巨石一點點被撬動、抬高,然後猛地向外傾斜、翻滾!

  「轟隆——!!!」

  一聲巨響,巨石沿著陡峭的岩隙通道向下滾去,帶起一連串更猛烈的撞擊和塌落聲,最終結結實實地卡在了下方更為狹窄的轉彎處,將本就逼仄的通道徹底封死。外面傳來的嘶吼聲頓時變得模糊遙遠,只剩下沉悶的、徒勞的撞擊。

  眾人鬆了口氣,但心弦並未放鬆。堵住來路只是第一步。

  「繼續上。」趙匡胤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污,率先轉身,沿著岩隙內唯一向上的路徑走去。

  所謂的「路」,不過是經年累月山洪沖刷在岩壁上留下的一道凹槽,崎嶇濕滑,布滿了稜角分明的碎石和滑膩的青苔。坡度極陡,有些地方近乎垂直,需要手腳並用,指尖死死摳進岩縫才能借力。光線從上方岩縫透入,越來越微弱。

  太陽早已被高聳的山體徹底擋住,岩隙內迅速被暮色籠罩,溫度驟降,濕冷的空氣貼著皮膚。人們默默攀爬,喘息聲在封閉空間內迴蕩,偶爾有人滑倒,立刻被前後的人死死拉住。宋徽瑤和二丫被夾在中間,由張自正和一名免疫人士兵前後照應。張自正懷裡的嬰兒依舊沉睡,仿佛外界的廝殺與顛簸都與他無關。

  不知攀爬了多久,岩隙前方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路徑的盡頭,是一道從更高處岩頂傾瀉而下的瀑布。水流不算特別湍急,但冰涼刺骨,將本就濕滑的岩壁沖刷得如同鏡面。路,在這裡似乎到頭了。向上望去,瀑布上方是垂直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無比的岩壁,高不可攀。

  瀑布下方形成了一個不大的水潭,潭水幽深冰冷。眾人聚集在潭邊一小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疲憊不堪,衣衫濕透,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瑟瑟發抖。絕望再次悄然滋生。

  趙匡胤走到水潭邊,抬頭仰望。暮色中,瀑布上方的懸崖輪廓隱現,高聳入漸暗的天空。「至少百丈。」他沉聲道,聲音混在瀑布的轟鳴里,「上面應該就是峰頂了。」百丈絕壁,光滑如鏡,對於疲憊且大多沒有專業攀爬工具的他們來說,無異於天塹。

  張獵戶沒有放棄。他沿著水潭邊緣仔細搜尋,撥開茂密的水生植物和垂掛的藤蔓。片刻,他忽然停住,低聲道:「這邊,有個洞口。」

  眾人精神一振,圍攏過去。只見在水潭內側,靠近岩壁根部,被幾塊崩落的巨石和厚厚藤蔓遮掩著,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約半人高,裡面向外透著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氣流。

  張獵戶抽出短刀,砍斷糾纏的藤蔓,俯身鑽了進去。裡面一片漆黑,片刻後,傳來他沉悶的聲音:「是溶洞!有路!通向上面!」

  希望的火苗再次點燃。

  趙匡胤沒有猶豫:「進去。保持距離,小心腳下。」

  眾人依次鑽入洞口。洞內起初低矮狹窄,需要彎腰前行,腳下是濕滑的淤泥和凹凸不平的鐘乳石碎塊。空氣潮濕冰冷,瀰漫著一股礦物質和苔蘚混合的奇異氣味。但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後,洞穴逐漸變得寬敞,地勢也開始明顯向上延伸。洞壁上偶爾能看到一些發出微弱磷光的苔蘚或礦物,提供著極其有限的光亮,勉強能看清前方人影的輪廓。

  黑暗中,時間感變得模糊。只有粗重的呼吸、衣物摩擦岩壁、以及踩碎細小石筍的聲音。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前方的張獵戶忽然停下,低聲道:「有光。」

  果然,在前方洞穴轉彎處,透來一抹與洞內磷光截然不同的、清冷的天光,還有隱隱的風聲。

  眾人加快腳步。轉過彎,一個相對開闊的溶洞大廳出現在眼前。大廳一側的岩壁高處,裂開一道數尺寬、十餘丈長的巨大縫隙,如同天然的窗戶。清冽的暮光和山風正從那裡湧入。而大廳另一側,則有一個明顯的、向上延伸的斜坡洞口。

  「從那裡上去,應該就是山頂了。」張獵戶指著那個向上的洞口。


  沒有時間仔細探查這處溶洞。眾人穿過大廳,進入向上的洞口。這段路雖然陡峭,但比之前的水蝕岩縫好走許多,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石階梯。攀爬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冷冽強勁的山風毫無阻擋地呼嘯而來,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沉在西邊遙遠的地平線之下,將天際染成暗紅與深紫。他們站在了一片相對平坦、布滿風化碎石和低矮灌木的峰頂平台之上。

  北峰絕頂。

  環顧四周,腳下是令人眩暈的、近乎垂直的懸崖峭壁,如張去華所言,猿猴難攀。平台面積不大,約莫二三十丈見方,靠內側的岩壁下有一處凹陷,能稍避風寒,角落似乎還有一眼淺淺的山泉,水窪邊生著些喜濕的雜草。

  但此刻,無人有暇去慶幸找到這處絕險的棲身之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平台東南方向,隔著一道深邃險峻山谷的景象牢牢吸住,再也無法移開。

  對面,正是嵩山主峰——東峰。

  此刻的東峰,與他們白天在遠處林中樹上眺望時,景象又有不同。夜幕雖未完全降臨,但山體大部分已陷入陰影。唯有一處,亮著光。

  那是位於東峰山腰偏上位置的少林寺。寺廟的輪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辨,殿宇層疊。此刻,寺廟外圍的院牆和幾處主要殿閣的窗口,竟然透出了明顯的火光!不是混亂燃燒的火光,而是相對穩定、似乎有人控制的燈火之光!

  然而,這代表著生機與抵抗的燈火,此刻卻正被一片令人絕望的「海洋」包圍、衝擊、侵蝕。

  從東峰山腳,一直到少林寺所在的半山腰,那白天看到的、密密麻麻的慘白色「蟻群」,在漸暗的天色下,仿佛一片蠕動著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蒼白菌毯,將整個山麓和山坡徹底覆蓋。數量之多,遠超白天粗略估計,何止上萬。

  在這片白色「海洋」中,數百個更為高大的灰白色「礁石」——爬行蟬人——正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寺廟燈火最密集的方向移動、聚集。它們像是白色浪潮中負責攻堅的巨獸。

  而少林寺方向,雖然燈火通明,但也不斷有零星的火光從牆內拋出,落入下方白色的浪潮中,激起一小片混亂和燃燒,但瞬間便被更多的白色淹沒。隱約還能聽到隨風飄來的、極其微弱的喊殺聲和某種沉重的、有節奏的撞擊聲——那是寺門或牆壁正在承受衝擊。

  有人在抵抗。

  少林寺里,還有人。而且,正在憑藉高牆地利,與外面這恐怖到極致的白色狂潮,進行著近乎絕望的搏殺。

  北峰絕頂之上,寒風呼嘯。趙匡胤、歐陽千峰、小德子、張自正……所有人,都靜靜地站在崖邊,望著對面那幅宏大、慘烈、又帶著一絲悲壯微光的地獄圖景。沒有人說話,只有山風掠過耳畔的尖嘯,和對面上萬怪物隱隱匯成的、如同潮汐般低沉的嘶吼背景音。

  他們暫時安全了,站在了這猿猴難攀的絕頂。但對面東峰上正在發生的一切,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剛剛抵達「安全區」的些許慶幸,只剩下更深的寒意與沉重。

  燈火在白色海洋中搖曳,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這燭火,能燃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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