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險峰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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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青衫書生身上。絕境之中,任何一絲可能的方向都會引起最強烈的關注,哪怕它聽起來同樣渺茫。

  那書生感受到壓力,但並未退縮,反而挺直了本就有些佝僂的背脊,向前踏出一步,對著趙匡胤和眾人拱手,語速加快,卻也條理清晰:

  「在下張去華。時間緊急,在下便簡單直說。」他指向西北方向,那裡嵩山主峰-東峰巍然矗立,南麓正被恐怖的白色洪流淹沒,「東峰少林,寺廣路通,香客如織,此時已成死地絕境,萬不可往。」

  他手臂移動,指向更北方,在連綿山脊之後,一座更為陡峭、山體線條更為冷硬、峰頂隱在淡淡雲氣中的山峰輪廓隱約可見。

  「諸位請看北峰。」張去華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者陳述事實的篤定,「此峰在嵩山諸峰之中,山體最高,兀立如柱。其最大險要,在於四面山壁近乎垂直,多為光滑巨岩,猿猴難攀,飛鳥愁渡。古籍輿圖與舊時方志皆載,此峰自古少人蹤,僅北側有一道天然岩隙,經年累月被山水沖刷,形成一條極為隱秘、陡峭無比的『一線天』窄縫,乃是唯一可勉強稱為『路徑』的入口。入口狹窄,僅容一兩人側身而過,內里迂迴曲折,易守難攻至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匡胤、石守信、陳鐵衣這些軍人,強調道:「居高臨下,視野開闊,若據守入口,縱有千軍萬馬,亦難仰攻。且峰頂應有平台,或有山泉。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那令人絕望的東峰方向,「如此險絕之地,人跡罕至,那些怪物……那些蟬人,循人氣與通路而動,短時間內,恐怕還『看不上』那無路可上的北峰。」

  一番話說完,張去華微微喘息,等待著眾人的反應。他不是在提出一個美好的設想,而是在陳述一個基於地理事實的、冰冷的生存可能性。

  趙匡胤眯起眼,遠眺北峰的輪廓。作為精通軍陣地勢的將領,他立刻理解了張去華話中的關鍵:絕路、唯一的狹窄入口、制高點。這確實是一個近乎理想的防禦據點雛形,前提是……他們能上去,並且上面有維持生存的基本條件。

  歐陽千峰眉頭緊鎖,低聲對身旁的小德子道:「四面陡峭……若入口被從裡面堵住,或外面被圍死,也是絕地。」

  小德子點頭,聲音更輕:「但比眼前直接衝進那白色海里送死,或是在這荒山野嶺被追上吃掉,總多一線生機。至少……有險可守。」

  石守信撓了撓頭,看向陳鐵衣:「老陳,你覺得呢?那地方,聽上去鳥不拉屎,真能待人?」

  陳鐵衣一直在觀察北峰的地形,聞言沉聲道:「張先生所言地勢,確有其利。但未知其詳,風險極大。關鍵是,我們是否知道那條『一線天』的確切位置?能否在大量怪物察覺我們動向之前,安全抵達並上去?」他看向張去華,目光銳利。

  張去華坦言:「具體位置,我亦未曾親至。只在舊籍中見過零星記載與簡略圖示。大致方位應在北峰東北麓,需尋特定山形標誌。如今山野變異,能否尋到,並無十足把握。」他頓了頓,「此為在下所知唯一尚存理論生機之地。或困守待斃於這山林,或搏此一線險路,請諸位定奪。」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與先前絕望的死寂不同,裡面翻騰著權衡、掙扎、對未知的恐懼,以及一絲被逼到懸崖邊後不得不生的決絕。

  趙匡胤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而渴望的臉,掠過歐陽千峰、小德子、張自正,最後落在懷中嬰兒沉睡面容上的張自正,以及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宋徽瑤和二丫。

  沒有時間猶豫了。身後的危險可能隨時追來,前方的東峰已成煉獄。留在這裡,夜幕降臨時,便是待宰的羔羊。

  他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胸腔火辣辣地疼,但眼神已然恢復冷硬決斷。

  「去北峰。」趙匡胤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張先生,煩請指引大致方向。張獵戶,你先行探路,尋找可能的山形標誌和那條縫隙,注意隱蔽,莫要驚動可能遊蕩的零散怪物。」

  他快速分派:「石守信,陳鐵衣,組織人手,保持安靜,跟上。歐陽兄,小德子,你們與我負責側翼和後方警戒。張太醫,照顧好孩子和女眷。」

  他最後看了一眼東峰方向那令人心悸的白色浪潮,轉身,面向北方那更加險峻、卻暫時靜謐的峰巒。

  「走。進林子,穿過去。不要走山道,儘量利用樹木岩石掩護。」

  命令既下,隊伍再次動了起來,但氣氛已然不同。麻木的絕望被一種更為緊繃的、帶著孤注一擲意味的緊張所取代。

  張獵戶如同一縷輕煙,率先沒入北側茂密的原始叢林,利用他獵人的敏銳,尋找著路徑和可能的標誌。張去華緊隨其後,努力辨認著記憶中輿圖與眼前地形的對應。

  大隊人馬則拉開距離,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鑽進枝葉蔽日的密林。光線頓時昏暗下來,空氣潮濕悶熱,瀰漫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粗大的藤蔓垂掛,盤根錯節的樹根突出地面,行走極為困難。人們互相攙扶,壓低身體,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連咳嗽都死死忍住。兵器與行囊不時刮擦到樹枝,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趙匡胤、歐陽千峰、小德子三人分散在隊伍側後方的林木間,如同警惕的幽靈,目光不斷掃視著來路和兩側幽暗的叢林深處。任何一點不尋常的動靜,都會讓他們瞬間繃緊神經。

  隊伍在沉默和艱難中,向著北方那座陡峭的孤峰,一點點地挪動、滲透。身後的東峰與那白色的恐怖,漸漸被層層疊疊的山巒與密林阻隔,但那份沉重與危機感,卻如影隨形,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前路未知,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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