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棄傷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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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最後一隻從林中衝出的蟬人被歐陽千峰的桃紋劍刺穿頭顱,抽搐著倒地;當那個最初發狂咬人的漢子被陳鐵衣用斷矛杆砸碎頭顱,徹底不再動彈;焦臭、血腥、塵土混合的氣味已濃得化不開,瀰漫在這段狹窄的山道上。

  死寂,比戰鬥時更壓抑的死寂籠罩下來。

  殘存的人們木然地站著,或癱坐在地,喘息著,眼神空洞。地上橫七豎八,有蟬人蒼白扭曲的屍體,但更多的,是剛剛還一同行走的同伴。被咬死的少年,被抓破肚腸的婦人,被踩踏至死的老人,以及更多在混亂中被蟬人撲倒撕咬、或重傷瀕死、或身上帶著可怕傷口的倖存者。

  哀嚎與呻吟在暮色中此起彼伏,如同地獄傳來的輓歌。

  趙匡胤拄著紅殺矛,胸口微微起伏,臉上濺滿血污和灰燼。他目光掃過戰場,快速清點著還能站立、身上無明顯嚴重傷口的人。歐陽千峰、陳鐵衣、張獵戶、張自正,以及宋徽瑤和那個畸餘人女孩二丫,他們都還在,均無大礙。石守信跟著小德子護送免疫人隊伍先行撤離,此刻不見蹤影。

  而原本七八十人的普通人隊伍,此刻還能自己站立、身上沒有明顯咬傷抓痕的,粗略一看,竟只剩下三十人左右。其餘近半,已變成地上的屍體,剩下的,則大多帶傷,傷口處血肉模糊,有些已經能看到細微的灰白色菌絲在滋生。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每個人的心頭。看著那些呻吟的傷者,尤其是他們身上那些已經開始異變的傷口,還站著的人們下意識地後退,拉開距離。目光中不再是同情,而是赤裸裸的驚恐與排斥。

  「趙將軍……救救我……我還能走……」一個腹部被劃開長長口子、腸子隱約可見的漢子向趙匡胤伸出手,眼神充滿哀求。

  「別丟下我……我還有孩子……」一個手臂被咬掉一大塊肉、傷口正滲出灰白液體的婦人,用另一隻手死死抱著一個襁褓,哭喊著。

  哀求聲,哭泣聲,與逐漸響起的、絕望而惡毒的咒罵混雜在一起。

  「你們這些天殺的!見死不救!」

  「什麼殿前都點檢!呸!狼心狗肺!」

  「大家一起死!誰也別想活!」

  謾罵如同毒箭,射向趙匡胤等人。但趙匡胤的臉如同岩石般冷硬。他看向張自正,張自正臉色蒼白,緩緩搖了搖頭,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沒救了。」

  趙匡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絲毫猶豫。他沉聲下令:「清點我們還能帶的食物和水。給……給他們留下一些。」他指著那些傷者。

  歐陽千峰默然轉身,從隊伍攜帶的、本就所剩不多的包裹里,分出一些干硬的餅子和幾個水囊,放在離傷者們不遠的一塊乾淨石頭上。動作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滾!誰要你們的臭食!」

  「假仁假義!」

  傷者們憤怒地吼叫,有人試圖抓起石頭砸過來,卻因傷勢無力而作罷。絕望轉化為最刻骨的恨意。

  就在這時,傷者人群中,一個約莫二十出頭、頭髮散亂、臉色慘白如紙的少婦,掙扎著爬了起來。她的一條腿上有明顯的咬傷,血跡斑斑,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死死抱著懷裡一個用破布緊緊裹著的襁褓。她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對著歐陽千峰的方向,噗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求求你們……求求各位好漢……老爺……」她抬起滿是淚痕和塵土的臉,眼神渙散,卻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帶上我的孩子……求求你們……帶上他……我留下……我怎麼樣都行……孩子……孩子沒受傷……他沒事……」

  她的聲音嘶啞悽厲,在暮色和咒罵聲中格外刺耳。

  歐陽千峰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她。那少婦的眼神,讓他心頭莫名一緊,仿佛看到了張繡娘最後時刻的某種影子,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他皺了皺眉,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轉頭看向張自正,示意他過來看看。

  張自正快步上前,蹲在少婦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腿上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有細微菌絲探出。他心中暗嘆,又看向她緊緊抱著的襁褓,沉聲問:「孩子多大?可曾發熱?昏睡多久了?」

  少婦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忙答道:「兩個月……顯德九年五月初五生的。他……他兩天前開始一直睡,怎麼叫都不醒……一直在發燒,身上也沒傷!真的!老爺您看看,看看他!」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掀開襁褓。

  張自正伸手阻止了她,只是輕輕將手掌貼在嬰兒的額頭上,片刻,又小心地翻開嬰兒的眼皮看了看。嬰兒睡得很沉,呼吸平穩,伴隨高燒,面色也無異樣。但張自正注意到,嬰兒極其細微的呼吸間,胸口皮膚的色澤似乎比尋常嬰兒更顯瑩潤。


  張自正收回手,看向趙匡胤和歐陽千峰,肯定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是畸餘人。」

  少婦雖不懂「畸餘人」是什麼意思,但見張自正點頭,頓時大喜過望,又重重磕起頭來:「老爺開恩!帶上他!帶上他吧!我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趙匡胤走了過來,目光冰冷地掃過少婦腿上的傷口,又看了看她懷中襁褓,沒有絲毫動容,聲音斬釘截鐵:「孩子,我們帶走。你,留下。」

  少婦渾身一顫,眼中最後一點光芒黯淡下去,但隨即又被一種近乎解脫的決絕取代。她沒有再哀求自己,只是又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上已見血痕。她小心翼翼地將襁褓捧起,遞給走過來的張自正,顫抖著聲音,語速極快地說:「他……他叫周百星。顯德九年五月初五生。求老爺們……給他一口吃的……讓他活著……」最後一個字,已帶上了嗚咽。

  張自正默默接過襁褓,入手很輕。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嬰兒安穩。趙匡胤不再看那少婦,轉身對還能行動的三十人厲聲道:「收拾東西,立刻出發!跟上!」

  隊伍在一片壓抑的沉默和身後傷者們愈發惡毒的謾罵、詛咒聲中,重新啟程。人們低著頭,加快腳步,不敢回頭。宋徽瑤被歐陽千峰牽著,小臉蒼白,緊緊抿著嘴唇,眼角有淚光閃動。二丫則死死抓住張自正的衣角,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絞著。

  他們沿著山路向上,走出約莫百步,即將拐過一個山坳,徹底看不見後方那片血腥之地時——

  異變再起!

  一聲非人的、悽厲到極致的、仿佛混雜了無盡痛苦與某種詭異共鳴的長嘯,猛地從他們身後爆發!那聲音尖銳高亢,穿透暮色,震得人耳膜發疼,絕非人類喉嚨所能發出!

  眾人駭然回頭。

  只見方才他們離開的地方,那個跪地哀求的少婦,不知何時已直挺挺地站了起來。她仰著頭,面孔扭曲到一個可怕的角度,嘴巴大張,一股股灰白色、粘稠如漿的液體正從她口中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下巴流淌。她的眼睛,此刻已完全被一種渾濁的、帶著菌絲紋路的乳白色所覆蓋。

  然而,就在這恐怖的異變中,她的嘴唇似乎還在顫抖,用那已經變調、嘶啞斷續的聲音,拼命喊道:「我……堅持不住了……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她的聲音里竟還殘留著一絲屬於「人」的恐懼與掙扎。她猛地看向隊伍離開的方向,卻仿佛用盡了最後一點意識,嘶喊道:「百星……你一定……要活著啊!!!」

  喊聲未落,她身上那股「人」的氣息驟然消散,徹底被狂暴、混亂的非人氣息取代。她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嗬嗬的怪響,猛地低下頭,「盯」向了最近的那些還在咒罵、或奄奄一息的傷者。

  「等等!」趙匡胤臉色驟變,抬手止住隊伍,他死死盯著那詭異少婦的方向,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聲音……不對。女蟬人?聲音?指揮?皇陵……」

  他話沒說完,身後遠處,已然傳來了新的、更加悽厲短促的慘叫聲和求救聲!

  眾人最後回望一眼。

  暮色四合的山道上,隱約可見那個剛剛完成異變的「女蟬人」,正以遠超普通蟬人的迅捷與兇殘,撲向了離她最近的一個傷者,手臂揮動間,帶起一片血光。

  屠殺,開始了。

  趙匡胤猛地轉回頭,臉上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決絕:「快走!全速前進!追上小德子他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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