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畸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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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的手記》

  偶見新鄭大火,與芝前往偵察。於北門門樓見一人影,射箭試探,其速極快,竟能閃避。確認其為活人,非我族類,亦非蟬人。後至火場中心,見醫館三樓另有兩人,一老一少,似被困。未再靠近,遂離去。此二人竟能於蟬人圍困中存活多日,亦非常人。然我族行蹤不宜暴露,故未接觸。歸後記之,以備後察。

  ——岩記於部落

  張自正那句「菌災紀元」像一塊冰,砸進沉默的油燈光暈里,寒意四散。

  張獵戶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小塊剛才給宋徽瑤擦額頭的濕布。他抬起頭,眉頭擰成一個結,聲音有些發乾:「菌災……菌災……那咱們這算是怎麼回事?」他抬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我打獵暈過去那幾天,醒過來就感覺力氣大了不少,跑起來也輕快得多,就是餓得快。這……也是那『蟬菌』鬧的?」

  這話問到了所有人心裡。歐陽千峰想起自己和小德子在汴京高燒昏迷後陡然增長的力量與速度,還有那如影隨形的飢餓。小德子也看向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如今能穩定地揮出足以斬斷骨頭的劍,也能輕柔地替人梳頭。

  張自正緩緩點頭,神色複雜,既有醫者面對未知病理的探究,也有一絲宿命般的瞭然。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借著燈光,指向食指側面一道已經癒合、只留下淺淺淡粉色的疤痕。

  「這正是老朽接下來要說的。」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揭開隱秘的鄭重,「我等——我是指,經歷過昏迷或長時間高燒,醒來後神智未失,身體卻有了變化的人——恐怕並非『未感染』,而是……以另一種方式,與那蟬菌『共存』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在回憶某個決定性的時刻。

  「老朽在醫館獨處時,曾有一次,不慎被剖藥的小刀劃傷了這裡。」他指尖輕觸那道疤痕,「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就在清洗時,我無意中瞥見,那傷口深處……露出的骨頭,顏色不對。」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不是尋常人骨的黃白色,而是一種……類似經過百鍊的精鐵,在火光下泛著的、偏青灰的金屬色澤。」

  大堂里安靜得能聽到燈花偶爾的噼啪聲。

  「我當時心中駭然,匆匆包紮了事。」張自正繼續道,「但更奇的在後頭。包紮後,我只覺傷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麻癢,並非疼痛。到了下午,我拆開布條查看,你們猜如何?」

  沒人接話,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那傷口,竟已收口結痂!尋常這等深淺的傷口,少說也要三四日才能結痂。」張自正放下手,「而自那之後,我對食物的需求,也明顯增多了。飢餓感來得快,吃得也多。」

  他看向張獵戶:「張兄弟,你醒後力大、身輕、易飢,是否如此?」

  張獵戶重重點頭:「是。而且感覺耳目也比以前靈了些。」

  張自正又看向歐陽千峰和小德子:「二位少俠,老朽觀你們行動迅捷遠超常理,背負重物依舊奔走如飛,且食量驚人,想來……也是一般情形?」

  歐陽千峰默然頷首。小德子低聲道:「在汴京,我們倆都昏死過去一次,醒來後……就變了。」

  「這便是了。」張自正吐出一口長氣,仿佛終於將胸中塊壘吐出,「老朽竊以為,我等這類人,並非僥倖逃脫了菌毒侵蝕,而是在那昏厥或高燒的過程中,憑藉自身意志或體質里某些難以言喻的特質,硬生生扛住了菌毒對神智的抹殺,反而……將其某種改變軀體的能力,化為己用。蟬菌與我們的身體,達到了一種危險的……共生,或者說是融合。」

  他停頓片刻,說出了那個在心底醞釀多時的稱謂:

  「故而,老朽姑且稱我等此類人為——『畸餘人』。」

  「畸……余?」小德子輕聲重複。

  「是。」張自正解釋道,「『畸』字,取《莊子》中『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之意。意指我等異於常人,疏外形體,或許……更貼近這災變後天地的某種『法則』?算是自嘲,亦是自勉。」

  「『余』字,」他繼續道,「則借『餘孽』之『余』意。我等終究是感染後的『倖存者』,是那蟬菌肆虐後殘留的、未徹底消亡的『異數』。二字相合,是為『畸余』。」

  畸餘人。

  歐陽千峰在心中默念這三個字。異於常人,殘存於世。倒也貼切。他想起了汴京城裡那些漫無目的的慘白身影,那是被菌毒徹底吞噬的「蟬人」。而他們,是掙扎著保持清醒、卻不得不與菌毒共享身軀的「畸餘人」。一條絕路旁,竟真的被他們踩出了一條窄徑,只是這窄徑通往何方,無人知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長凳上昏睡的宋徽瑤。女孩小小的身子蜷在薄毯下,受傷的手臂露在外面,纏著厚厚的布條,臉色依舊蒼白。

  「那徽瑤呢?」歐陽千峰開口,聲音有些澀,「她孱弱無力,與尋常孩童無異。她也吃過那白毛蟬,卻並未昏迷,也無高燒不退。方才……被那張繡娘所傷。」他頓了頓,「她會不會……」

  會不會也變成蟬人?或者,也走向畸余之路?這話他沒問出口,但擔憂顯而易見。

  張自正走到宋徽瑤身邊,再次探了探她的脈搏,又看了看她包紮好的手臂,傷口處的布條尚無異常滲出。他沉吟道:「這正是老朽要說的另一類。」

  他看向眾人,眼中帶著一絲更深的困惑,以及隱約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依老朽所見,這世上除了被菌毒徹底吞噬的『蟬人』,和與菌毒達成危險共生的『畸餘人』之外,或許……還存在第三種人。」

  「第三種?」小德子問。

  「完全不受蟬菌侵染之人。」張自正緩緩道,「老朽姑且稱之為『免疫人』。」

  「免疫?」張獵戶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就是……天生便不會染上這病。」張自正用更直白的話解釋,「就像有些人天生不怕某些毒草,有些人喝涼水也生病。這宋家小娘子,或許便是那天生對蟬菌之毒無感之人。她吃過白毛蟬,卻無病症;身處疫病之地,亦無異常。這並非因為她體質孱弱,恰恰相反,這或許是她最大的幸運,也是最奇特之處。」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只是老朽根據有限跡象的推測。她此刻的昏迷,主要是驚嚇、傷痛和發熱所致。至於傷口是否會導致感染……老朽會密切觀察。但若她真是那『免疫人』,或許……連這咬傷之毒,也能抗住。」

  這話像是一線微光,透進了沉重的黑暗裡。

  「免疫人……」歐陽千峰重複著,看著宋徽瑤的眼神複雜。若真如此,這孩子便是這污濁末世中一塊純淨的琉璃,珍貴,卻也無比脆弱。

  「張老先生,」小德子忽然想到什麼,「您剛才說,您自己也吃過那白毛蟬,卻無事。您又是畸餘人。這是否意味著,一旦成為畸餘人,便對蟬菌有了……抗力?不會再被感染?」

  張自正思索片刻,謹慎答道:「此事尚無定論。老朽食用極少,且是在昏厥醒來、身體異變之後。或許畸余之身對蟬菌已有一定抵禦,但若劑量太大,或方式不同(比如直接注入血液),是否還能抵抗,老朽不敢妄言。」他看向宋徽瑤,「免疫人與畸餘人,或許是我們在這菌災之世,僅有的兩條……不那麼絕望的路。」

  一條是天生隔絕,不染塵埃。

  一條是向死而生,與毒共生。

  大堂內再次陷入沉思。油燈光暈籠罩著幾張疲憊而凝重的臉。

  張獵戶忽然悶聲道:「那些馬呢?我們之前遇見的那種眼白泛灰、跑得飛快的馬,還有我帶回來的這匹……它們也是畸余?」

  「動物亦會感染,老朽在醫館見過貓犬發狂。」張自正道,「至於那些馬……老朽未曾親見,不敢斷言。或許動物之中,亦有類似畸余的倖存者,只是形態與人不同。畢竟,那蟬菌最初便來自蟲豸。」

  「按歐陽兄所言,」小德子梳理著線索,「那兩人膚色灰暗,有白色紋路,力量速度駭人,能輕易獵殺強化過的『爬行蟬人』,還懂得取其體內之物強化武器……他們,是否也是『畸餘人』?只是……走得更遠?或者,是另一種我們未知的……」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那兩人的特徵與普通畸餘人有明顯區別。

  張自正緩緩搖頭:「老朽亦不知。或許是畸余之身的另一種發展方向,或許……是別的什麼。但觀其行止,擁有智慧,懂得配合,絕非毫無理智的蟬人。在這亂世,多一種能保有理智的……存在,未必是壞事。當然,前提是……非敵。」

  歐陽千峰想起那白髮人最後望向醫館方向的一眼。那眼神冰冷,審視,卻並無必殺的戾氣。他們為何襲擊自己,又為何輕易退走?是敵是友,難以判斷。

  「現在想這些也無用。」歐陽千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當務之急,是徽瑤的傷,和我們接下來的路。」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外面天色依舊漆黑,但東方天際似乎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雨後的空氣清冷潮濕。

  「天快亮了。」他沉聲道,「按約定,若我天亮未歸,你們便北上。如今我回來了,還多了張太醫。」他看向張自正,「張老先生,您有何打算?是與我們同行,還是另有去處?」


  張自正毫不猶豫:「老朽願隨諸位同行。一來,彼此有個照應;二來,老朽這點醫術,或許還能派上些用場;這三來……」他苦笑道,「天下若真如老朽所料,已是大亂,獨自一人,又能去往何處?不如與諸位結伴,尋一條活路,若可能……將這番見聞與推測,告知更多倖存之人,或能多救幾個。」

  歐陽千峰點頭,又看向張獵戶。

  張獵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火燎有些發黃的牙齒:「我反正沒地方去,跟你們搭個伙,打打獵,放放哨,總比一個人在山裡亂轉強。再說,」他看了一眼昏睡的宋徽瑤,「這小丫頭,怪叫人心疼的。」

  小德子自然不必問。

  「好。」歐陽千峰環視眾人,「既如此,我們便結伴同行,目標不變,仍是皇陵方向。天亮後,收拾妥當便出發。張老先生,徽瑤的傷,路上需您多費心。」

  「分內之事。」張自正拱手。

  「張兄弟,」歐陽千峰又對張獵戶道,「院中那匹馬,好生照料,或許能派上用場。也需小心觀察,若有異狀,及時處置。」

  「明白。」

  簡單分派已定,眾人都鬆了口氣,有了明確的目標和暫時的同伴,總好過獨自在絕望中摸索。

  小德子走到灶房,重新生火燒水。張獵戶去後院查看那匹馬,又檢查了一遍驛站的防禦。張自正則守在宋徽瑤身邊,不時查看她的呼吸和傷口。

  歐陽千峰坐在桌旁,就著燈光,仔細擦拭著桃紋劍。劍身清冽,映出他稜角分明的臉,和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

  畸餘人。免疫人。蟬人。

  菌災紀元。

  一個個陌生的稱謂,如同破碎的拼圖,正在他眼前緩緩拼湊出這個已然崩壞世界的殘酷真相。而他們,不過是這巨大圖景中,幾個艱難求存的小小墨點。

  窗外,那一線灰白漸漸擴大,浸染著漆黑的天幕。

  長夜將盡。

  但屬於他們的黎明,還遠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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