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蟬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去華自傳》

  後唐長興二年五月生。家傳書香,自幼博覽,經史子集、醫卜星象皆有涉獵,尤好考據掌故。菌災驟發,舊籍散佚,文明斷層,心甚痛之。後輾轉至嵩山,入光復司。以其學識淵博、心思縝密、善于歸納編纂,任總領司參謀,專司文書檔案整理、制度擬定、史實記錄。凡司中重大決議、探索見聞、人物事跡、疫病觀察,皆經其手筆,匯集成冊,是為《光復司錄》,存續文明餘燼於紙墨之間。

  ——張去華撰

  驛站大堂里,空氣凝滯。

  油燈光暈只照亮方寸之地,將幾張神色各異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張自正最先動起來。他幾乎是撲到宋徽瑤身邊,顫抖著手從隨身藥箱裡翻出乾淨的棉布、一個小瓷瓶和一把銀剪。瓷瓶里是淺褐色的藥粉,帶著濃烈的草藥苦味。他用剪子小心剪開宋徽瑤袖子,露出小臂上那圈猙獰的咬痕。牙印深陷,皮肉翻卷,鮮血還在緩慢滲出,傷口周圍已經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倒吸一口涼氣,手上動作卻異常穩定。先用棉布蘸著清水清洗傷口,動作極輕,但昏迷中的宋徽瑤還是疼得眉頭緊蹙,發出模糊的呻吟。清洗完畢,他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藥粉接觸血肉,發出細微的「嗤」聲,似乎有些刺激性。最後用乾淨的布條一圈圈仔細包紮好,打了個牢固的結。

  整個過程中,沒人說話。

  小德子默默走到牆邊張繡娘的屍體旁,蹲下身檢查。少女的頭顱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半邊臉頰塌陷,眼睛空洞地瞪著屋頂,嘴角殘留著血跡和一絲涎水。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脖頸脈搏,確認已死。然後,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彎腰,將尚有餘溫的屍體扛上肩,推開後門,走進黑暗的院子。沉重的腳步聲遠去,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空手回來,後門重新關上。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徑直走到水缸旁,舀水沖洗雙手。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回桌邊,目光落在張自正剛剛包紮好的、宋徽瑤的手臂上,聲音有些乾澀:「不是……沒事嗎?」這話像是在問張自正,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一種無力地確認。

  歐陽千峰始終抱著昏迷的宋徽瑤,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他低著頭,看著女孩蒼白的小臉和纏著布條的手臂,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小德子的話像是戳破了一層薄紙,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都怨我……哎。」

  他怪自己不該心軟帶張繡娘回來,更不該讓她接近宋徽瑤。

  張獵戶端了一碗清水過來,用一塊乾淨的布巾蘸濕,輕輕擦拭宋徽瑤滾燙的額頭。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山野漢子罕見的細緻。

  「怨我。」張自正處理好傷口,頹然坐倒在旁邊凳子上,雙手捂住了臉,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傳出,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自責,「是我的疏忽……明明診出她高燒不退,明明見過類似病例……卻還存著僥倖,以為只是尋常熱症。」他放下手,老眼泛紅,看向地上殘留的幾點血跡(那是張繡娘被踹飛時濺落的),「現在看來,高燒持續三日以上,神智漸失……多半,就離變成那種東西不遠了。」

  小德子靠在桌邊,望著跳動的燈焰,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麼道……好端端的人,怎麼就……」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張自正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醫者的本能和多年積累的觀察開始在他腦中翻騰、整理。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更顯沙啞:「根據老朽這些時日的觀察——在醫館,也見過不少從外面逃進來、最終卻……的病例——這『瘋病』,傳播似有規律。」

  他的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歐陽千峰抬起頭,小德子轉過身,張獵戶也停下了擦拭的動作。

  「被那些已瘋之人抓傷,若無有效處理,約莫一日內,傷者便會開始高燒、神智昏亂。」張自正開始梳理,「若是被咬傷,尤其見血,發作極快,一兩個時辰內可能就……不似人形。」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第三種,也是最常見、最防不勝防的。無明顯外傷,但接觸過病人或病物,或處在病人聚集之地。這類人,發病時間不定,短則一兩日,長則……可能七八日,甚至更長,才會顯現出高燒、咳嗽等症狀,繼而神智漸失。」

  「但有一條,老朽印象極深。」他目光掃過眾人,「醫館曾收治過一個城外農戶,送來時只是輕微發熱、咳嗽。問其緣由,他說發病前兩日,曾誤食了幾隻身上長著白毛的死蟬。老夫當時只以為是尋常風寒,開了些疏散方劑。誰料僅僅過了兩日,那農戶便在醫館內突然發狂,力大無窮,見人就咬……」


  「白毛蟬?」歐陽千峰眉頭猛地皺起,打斷了他,聲音低沉,「徽瑤……幾日前,在汴京城裡,也吃過蟬。活的。而且……那蟬身上,好像也長了白毛。」

  這話一出,大堂內氣溫仿佛又降了幾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昏迷的宋徽瑤身上。

  張自正霍然起身,再次抓起宋徽瑤沒受傷的另一隻手腕,三指搭上脈門,凝神細診。片刻,他眉頭越皺越緊,鬆開手,又翻開宋徽瑤的眼皮看了看,臉色驚疑不定。

  「脈象……浮而略數,是受了驚嚇又兼傷痛發熱之象,但與老朽之前診過的那些『將瘋未瘋』之人的脈象……確有不同。」他看向小德子,「這位……公公,你一直與她在一起,她可曾有過昏厥?長時間人事不省那種?」

  小德子仔細回想,肯定地搖頭:「沒有。在汴京時雖然受了驚嚇,又餓又累,但一直清醒。路上也多是疲倦睡著,喊一聲就能醒,從未長時間昏迷過。」

  「這就奇了……」張自正坐回凳子,捋著鬍鬚,眼中困惑與思索交織,「老夫自己……也曾莫名昏厥過三日,醒來後雖覺體健,但飢餓感異於往常。之後我也嘗試過少量食用那種白毛死蟬,卻並未引發高熱咳嗽。」他似乎下定了決心,看向眾人,「所以,老朽私下裡,也曾胡亂總結了些不成器的推測,今日說出來,與諸位參詳參詳。」

  眾人此刻都已圍攏過來。歐陽千峰將宋徽瑤輕輕放平在鋪了褥子的長凳上,蓋好薄毯,自己也坐到了桌邊。小德子拉過一張凳子。張獵戶乾脆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背靠牆壁,目光炯炯。

  張自正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嗓子,緩緩開口:「老朽以為,這場禍亂的根源,恐怕……就在那『蟬』身上。」

  他見眾人沒有露出太過意外的神色,便繼續道:「諸位可知,有一種蟬,看似活著能爬動,實則內里早已被蛀空,只剩一層空殼被某種絲狀物操縱?民間稱之為『殭屍蟬』。」

  小德子點頭:「見過。災變前在宮裡,夏日樹木多的地方偶爾也能見到,看著瘮人。」

  張獵戶也道:「山里也有。老獵戶說那是被『蟬花』寄生了。」

  「正是。」張自正頷首,「那種操控蟬屍的絲狀物,依老朽淺見,應是一種菌類。尋常年份,此菌只寄生於蟬體,與世無礙。但今年氣候異常酷熱潮濕,老朽推測,此菌或許發生了某種極可怕的……變異。」

  他斟酌著用詞:「它獲得了侵染其他活物的能力。不,或許更準確地說,它變得只能侵染其他活物了——那些有脊骨的牲畜和人。老朽姑妄稱其為……『蟬菌』。」

  「而被此菌徹底侵占、失了神智的……那些人,或許可稱之為『蟬人』。」他說出這個自己琢磨出的稱謂時,語氣沉重。

  歐陽千峰沉默地聽著,腦中閃過陳留蟬市滿地的白毛死蟬,王村發瘋互咬的村民,汴京城裡密密麻麻的慘白身影……

  張自正繼續道:「至於這場大禍何時真正爆發……老朽推測,應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歐陽千峰眼神一凝,「那天我就在陳留縣。」

  「對,就是那天。」張自正肯定道,「災變前,老朽正遊歷民間,採買藥材。七月初六,我還在中牟縣,彼時一切如常。初七清晨,我隨一支商隊前往陳留,抵達時便發現市集上已有多人咳嗽。午後就見到有人當街昏厥、高熱。我察覺不對,當日傍晚便隨另一支車隊匆匆返回中牟。」

  他回憶著,臉上浮現出後怕:「那支返回的車隊裡,已有幾人開始咳嗽、發熱。結果就在初七夜裡,中牟縣城內,也開始陸續出現同樣症狀的人!到了初八,便已有人發瘋狂叫,四處咬人……傳播之速,駭人聽聞!」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推斷:「老朽判斷,七月初七,陳留縣應是第一個大規模爆發點。而此『蟬菌』……不僅能通過抓咬、接觸傳播,恐怕……還能通過空氣!那些咳嗽者呼出的氣息里,或許就混雜著看不見的菌毒!」

  這話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空氣傳播?那豈不是防不勝防?

  「若真如此,」張自正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以這般傳播速度,加之朝廷應對失措、道路未絕……老朽敢斷言,此刻,恐怕天下大半州府,皆已陷入同樣的絕境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凝重至極的臉,緩緩說出一個他思索許久的稱謂:

  「七月初七……或可稱為,『菌災紀元』之始。」

  大堂內,油燈搖曳。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

  唯有「菌災紀元」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仿佛給這個剛剛崩塌的世界,釘下了一塊冰冷而確鑿的界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