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新鄭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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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玉綃》

  後晉天福五年三月生,出身民們貴族。少時好武,不喜紅妝,專攻劍術,得名家指點。菌災爆發時,恰在鄉間別業,憑一身武藝護佑莊戶撤離,途中與孫二娘相遇,並肩血戰,結為生死之交。後同赴嵩山,入光復司。其人身手卓絕,劍法凌厲迅捷,尤擅襲殺,於多次關鍵之戰中建奇功,位列司中核心,為不可或缺之鋒刃。

  ——張去華撰

  空氣仿佛凝成了冰。

  不是寒冷,而是一種更刺骨的、繃緊到極致的死寂,連窗外的暴雨聲都似乎被壓低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樓下那五十步外的對峙死死攥住。

  茶樓屋頂,白髮人弓已滿月,黝黑的箭鏃在偶爾划過的電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正正指向街心那隻咆哮的魁梧怪物。

  怪物動了。

  不是笨拙的撲擊,而是後腿那粗壯得畸形的肌肉猛然收縮、爆發——整個龐大的身軀竟如投石般向上斜沖而起,直撲茶樓二層的高度!雨幕被它蠻橫地撞開,帶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利爪前探,目標明確:那個持弓的、讓它本能感到威脅的白色身影。

  幾乎在怪物騰空的同一剎那——

  「嘣!」

  弓弦震響,短促,暴烈。

  黑箭離弦,沒有尖銳的嘶鳴,只有一道模糊的、撕裂雨線的黑影。

  「噗!」

  箭矢精準地扎入怪物左側肩胛偏下的位置,入肉近半尺!強大的衝擊力將怪物斜向上沖的勢頭硬生生阻了一瞬,甚至帶得它龐大的軀體在空中微微一偏。

  「吼——!!!」

  劇痛激發出更加狂暴的怒吼。怪物重重落在茶樓下方街面,砸起大片泥水。它看也不看傷口,粗壯的左臂反手一揮,蒲扇般的巨掌狠狠拍在肩後露出的箭杆上。

  「咔嚓!」

  那支能射爆普通怪物頭顱、射穿城牆磚石的黑箭,被它一掌拍斷!前半截箭身帶著一蓬灰白粘稠的漿液從傷口迸出,後半截歪斜地留在體內。

  它絲毫未停,赤紅的眼珠死死鎖定屋頂白髮人,四肢蹬地,再次衝鋒!這一次是貼地疾掠,如同一頭髮狂的巨熊,將擋在路徑上的幾個普通怪物撞得東倒西歪、筋斷骨折,直衝茶樓牆壁,看那架勢,竟是要直接撞塌樓體!

  就在這時,屋頂上另一道身影——那個一直沉默戒備的朴刀人——動了。

  他沒有跳下,而是直接向前邁出一步,從二層樓高的屋頂邊緣,縱身躍下!

  身形下墜,雙手卻已高舉過頂,那柄寬厚的朴刀在雨夜中划過一道黯淡卻沉重的弧光。

  時間仿佛被拉長。

  怪物前沖,頭顱微昂,獠牙畢露。

  人影下落,刀光微傾,勢如劈山。

  兩者在茶樓外牆前數尺處,交匯。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詭異的聲響,穿透雨幕,傳入三樓窗後歐陽千峰的耳中。

  沒有金鐵交擊的爆鳴,沒有血肉碰撞的悶響。

  只有這一聲,利刃切入某種極其堅韌之物、卻又順暢無比地一划到底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朴刀人落地,屈膝卸力,泥水四濺。他緩緩直起身,手中朴刀垂下,刀身沾滿粘稠的灰白漿液,正被雨水快速沖刷。

  他面前,那隻魁梧駭人、刀箭難傷的爬行怪物,保持著前撲撕咬的姿態,僵立了一瞬。

  然後,一道筆直的血線,自它那顆碩大的頭顱正中浮現,迅速向下蔓延,划過脖頸、胸膛、腰腹……

  「嘩啦——」

  龐大的身軀沿著血線,整齊地左右分開,向兩側攤倒下去。內臟和更多灰白漿液湧出,混入街面的泥水之中。那分成兩半的頭顱上,暴戾的表情似乎還未消散。

  死了。

  歐陽千峰屏住的呼吸,直到此刻才猛地吐出。胸口一陣發緊。

  那一刀……是什麼?

  他親眼見過這怪物的防禦。在汴京,小德子全力一劍只能在其皮膚上留下白痕,自己的桃紋劍奮力劈砍也難以深入。可這朴刀人,從高處躍下一刀,竟將其從頭到尾劈成兩半?!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速度,還有……那柄刀,恐怕也絕非凡鐵!


  街道上殘餘的二十幾個普通怪物,似乎也被這雷霆一擊震懾,嗬嗬聲都為之一滯,茫然地圍著那攤開的殘屍,不敢上前。

  白髮人此時也從屋頂輕巧躍下,落在朴刀人身側。他看也沒看那些瑟縮的普通怪物,徑直走到被劈開的殘屍旁,蹲下身。

  在歐陽千峰緊縮的瞳孔注視下,白髮人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長,膚色灰暗,指尖似乎格外銳利——直接探入怪物胸腔那堆狼藉的內臟與漿液中,摸索了幾下,然後用力一扯。

  一條約兩尺長、拇指粗細、呈現出一種半透明乳白色、表面布滿細微螺旋紋路的「筋絡」狀物體,被他從屍體內扯了出來。那東西即使在暴雨沖刷下,也隱隱透著一種濕潤的光澤,異常堅韌,被他拎在手中竟不見絲毫軟垂。

  他將自己那柄造型古樸的巨弓橫在膝上,雙手握住弓臂與弓弦連接處,發力——那需要極強韌性才能反覆彎曲的硬弓,竟被他徒手緩緩掰得弧度更大,露出了兩端固定弓弦的凹槽。他解下原有那根似乎由某種獸筋與金屬細絲混合絞成的舊弓弦,隨手丟棄在泥水中。然後,他將剛剛從怪物體內扯出的那條乳白色「筋絡」兩端,仔細地嵌入弓臂凹槽,用力拉緊、打結、固定。

  做完這一切,他將改造過的弓拿在手中,空拉了一下。

  「嘣……」

  弓弦震動的聲響,比之前更加低沉、渾厚,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共鳴。

  白髮人似乎滿意了。他抬起頭,目光先是掃過遠處仍在暴雨中熊熊燃燒的那片火場,火焰在他灰淡的眼眸中躍動。隨即,他的視線轉向了歐陽千峰所在的醫館三樓窗口。

  儘管歐陽千峰早已縮回窗後陰影,但他有一種被穿透般的錯覺——對方知道他在那裡。

  白髮人看了醫館方向大約三息時間,然後對旁邊的朴刀人微微頷首。

  朴刀人會意,將手指含入口中,吹出一聲短促卻極具穿透力的唿哨。

  哨音未落,街道西北角的黑暗中,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踏水聲。兩匹高大神駿、毛色深暗的坐騎疾馳而來,速度極快,遇到擋路的普通怪物,甚至直接撞開或踐踏而過,沒有絲毫停頓減速。

  兩匹馬轉眼奔至兩人身前,速度未減。

  白髮人與朴刀人幾乎同時動身,迎著奔馬,側身躍起,精準地落在馬背之上。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馬匹毫不停留,載著兩人,徑直衝過街心,濺起大片泥水,很快消失在東南方向更深的黑暗與雨幕中,只留下逐漸遠去的馬蹄聲。

  從怪物暴起,到被劈殺,到取筋換弦,再到兩人騎馬離去,整個過程不過幾十次呼吸的時間。

  街道上,只剩下燃燒的噼啪聲、雨聲、以及那些重新開始無意識遊蕩的普通怪物嗬嗬聲。還有那攤被雨水迅速沖刷稀釋的、屬於爬行怪物的龐大殘骸。

  歐陽千峰緩緩從窗邊站直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那兩個人……究竟是什麼?他們獵殺那種強大的怪物,似乎只是為了獲取其體內某種材料來強化武器。他們擁有明確的戰術配合,高超的騎術,驚人的個體戰力。他們對自己是抱有敵意,還是僅僅視為無關的路人?為何最後要看醫館一眼?

  疑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少……少俠?」診桌下傳來張自正小心翼翼的聲音,「外面……如何了?」

  歐陽千峰收回紛亂的思緒,轉過身。「暫時安全了。那最大的怪物已死,另外兩人走了。」他言簡意賅。

  張自正這才攙扶著張繡娘從桌下出來。張繡娘臉色似乎更白了,不知是嚇的還是病的。她坐回床邊,裹緊薄被,身體微微發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診桌上剩下的半塊麵餅。

  歐陽千峰走過去,將麵餅和水囊都推到她面前。「吃吧。」

  張繡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口吃起來。吃了些東西,她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低聲道:「少俠……那兩人,是好人還是……」

  「不知道。」歐陽千峰搖頭,「但至少,他們殺了下面最難纏的那個。」他看向張自正,「張老先生,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這醫館,恐怕不宜久留,要不要跟我走?」火勢雖未蔓延過來,但這裡的動靜可能引來更多怪物,而且糧盡水缺。

  張自正苦笑:「老朽何嘗不知。只是繡娘她病體未愈,外面又是這般光景……唉。」他看向虛弱的張繡娘,眼中滿是憂慮:「我跟你走,繡娘一起走吧」

  張繡娘忽然抬起頭,眼中泛起一絲微弱的希冀:「歐陽少俠……你……你是要去哪裡?若是……若是順路,能不能……帶我們一程?」她似乎鼓起很大勇氣,「我……我家就在柳條巷,離這不很遠。我想……回去看看。萬一……萬一我爹娘、弟妹他們……」她話說不下去了,眼圈發紅。


  張自正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希望渺茫,但無法阻止一個女兒想回家看看的念頭。

  歐陽千峰沉默。

  他看著張繡娘那與年齡不符的蒼白病容,還有眼中那點卑微的祈求。他想起了宋徽瑤。若徽瑤的親人尚在某個地方,她是否也會如此不顧一切想回去看看?

  「城西柳條巷,往北門走順路嗎?」他問。驛站在新鄭北面二十里,若繞去城西,再折返向北,會多走不少路。

  「順路,順路的!我家就在前往北門的路上。」張繡娘連忙道,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

  歐陽千峰看了看窗外漸小的雨勢,又估算了一下時辰。來回探查加上這場變故,已耽擱不少時間,必須在天亮前趕回驛站,否則小德子他們真會按約定北上。

  「我只能送你到巷口,確認有無危險。之後你自行決定去留。我會留下部分食水。」他沉聲道,這是底線。他不可能無限期護送。

  張繡娘喜過望,連連作揖:「多謝少俠!多謝少俠!!」

  張繡娘也掙扎著想下床道謝,被歐陽千峰抬手止住。「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半刻鐘後出發。」

  他走到窗邊,繼續觀察樓下街道。那些普通怪物失去了爬行怪物的「帶領」,又似乎被剛才血腥的殺戮震懾,雖然還在遊蕩,但已不再刻意聚集在醫館門口,有些開始漫無目的地向遠處散去。

  雨,確實小了些。雷聲也漸漸遠去。

  半刻鐘很快過去。張繡娘勉強吃完東西,在張自正的攙扶下站起,雖然腳步虛浮,但眼神堅定。張自正迅速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裡面裝了些他認為最緊要的藥材和一套銀針。

  歐陽千峰將剩下的食物大部分留給了他們,自己只帶了一小份。他先下樓探查。一樓藥堂凌亂,大門緊閉,門後頂著粗大的門栓。他輕輕移開門栓,將門推開一條縫。

  街道上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雜著雨水的清新涌了進來。最近的怪物在十幾步外背對這邊遊蕩。

  他招招手。張自正攙著張繡娘,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張繡娘很努力地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儘管身體不住顫抖。

  三人悄無聲息地溜出醫館大門,貼著牆根陰影,快速向北移動。歐陽千峰手持桃紋劍在前開路,刻意避開還有零星怪物徘徊的主街,專走小巷。

  張繡娘果然對城西道路熟悉,雖然虛弱,仍能指出近道。約莫上百步後,他們穿過一片被燒毀的廢墟邊緣,來到了城西一片相對完好的民居區。這裡似乎受災稍輕,街巷中遊蕩的怪物也稀少很多,偶爾看到一兩個,也是動作極其遲緩。

  柳條巷是一條狹窄的舊巷,兩側多是低矮的磚土院落。張繡娘家在巷子中段,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門緊閉著。

  來到門前,張繡娘呼吸急促起來,推開了院門。

  小院寂靜,地面有積水,角落堆著些柴薪,一切看起來與尋常人家無異,甚至沒有血跡。

  正屋的門也關著。

  張繡娘眼中陡然爆發出強烈的光彩,她甩開張自正的攙扶,踉蹌著撲向正屋,聲音帶著哭腔:「爹!娘!小弟!我回來了!你們在嗎?!」

  她用力拍打屋門。

  裡面沒有回應。

  只有一種極其輕微的、仿佛什麼東西在緩慢摩擦地面的窸窣聲,隱隱傳來。

  歐陽千峰臉色一變,一個箭步上前,將張繡娘拉到身後,低喝:「退後!」

  張自正也察覺不妙,趕緊扶住張繡娘。

  歐陽千峰深吸一口氣,抬腳,猛地踹向屋門!

  「砰!」

  門閂斷裂,屋門洞開。

  屋內昏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混合著灰塵味飄出。

  借著門外天光,能看到堂屋內桌椅翻倒。而在堂屋通向裡間的門帘處,兩個衣衫襤褸、膚色慘白的身影,正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來。它們的眼睛渾濁,臉上沾著早已乾涸的深色污漬,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看那身形和殘破的衣著,依稀能辨出是一男一女,應是中年人。

  張繡娘如遭雷擊,呆立當場,眼睛瞪得極大,仿佛無法理解眼前所見。下一秒,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爹——!娘——!!!」

  她就要不管不顧地衝進去。

  歐陽千峰反手一掌切在她頸側。力道控制得極准,張繡娘悶哼一聲,軟軟暈倒在張自正懷裡。


  張自正老淚縱橫,死死抱住她。

  歐陽千峰看著屋內那兩張緩緩逼近的、早已非人的面孔,又看了看懷中昏迷過去、臉上還帶著絕望與不解神色的張繡娘。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劍光,在昏暗的堂屋內,閃了兩下。

  嗬嗬聲戛然而止。

  兩個身影撲倒在地,不再動彈。

  歐陽千峰還劍入鞘,沉默地走出屋子,反手帶上那扇破損的門,仿佛想將門內的一切隔絕。

  「走。」他的聲音沙啞。

  張自正哽咽著,歐陽千峰將張繡娘負在自己背上,用找到的布條簡單固定。張自正則提著藥箱包袱。

  三人迅速離開柳條巷,沿著來路,向著北門方向疾行。這一次,歐陽千峰不再刻意完全隱匿行跡,速度加快,遇到零星擋路的怪物,直接一劍了結。歐陽千峰看向張自正心裡琢磨:「張老先生估計也非常人,竟然能跟上我的速度」

  他背上的張繡娘,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在微微顫抖,額頭滾燙。

  雨絲細密,天色如墨。

  新鄭城巨大的、燃燒的陰影,漸漸被他們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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