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新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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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峰劍骨映桃殘》

  霜風咽,雨痕殘,桃紋冷浸十三寒。孤勇銷,魂遙逝,誰護稚言渡荒川?劍鞘凝霜,舊夢闌珊,血書染素縑。憶昔驛亭牽衣暖,今執故劍淚潸然。何致陰陽判?君眠黃泉畔。我之執念,十三載風霜焉能盡訴?焉能盡!

  不貪重見,唯撫劍脊斑痕。朝朝暮暮,踏遍燼野;時時刻刻,見君眸中孤勇未闌。今生護,來世念,情為何物?以命相殉。

  執劍立殘垣,不羨人間不羨仙。烽煙歇,劍聲寂,故影如燈照夜寒。嘔血以祭,荒煙彌,桃花紋間鐫容顏。馳騁塵寰,意難刪;輾轉夢魂,執念纏。

  何使淚成川?我在人間盼。君之情牽,千言萬語焉能盡言?焉能盡!唯望夢魂遇,重憶君執劍。尋尋覓覓,相逢烽煙;時時刻刻,見君衣上血映花殘。今生護,來世念,情為何物?以命相殉。執劍立殘垣,不羨人間不羨仙。

  ——宋徽瑤

  歐陽千峰單膝跪在濕滑的屋頂,目光如鐵釘般鎖死對面醫館三樓那扇窗戶。

  閃電已熄,窗後的人影輪廓重新沒入黑暗,但那驚鴻一瞥的印象無比清晰——一個站立的人形,絕非樓下那些遊蕩的慘白之物。

  他沉默兩息,身體壓低,貼著屋脊向側面快速移動。繞到醫館側面的另一棟房頂,從這個角度,能看清醫館正門前的街道。

  只看一眼,他心頭驟緊。

  街道上,密密麻麻擠著不下三十個那種慘白的怪物,它們大多面朝醫館方向,在暴雨和火光映照下緩緩晃動,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而在怪物群的最前方,靠近醫館台階處——

  一個格外魁梧的身影。

  它比周圍同類高出近一頭,四肢異常粗壯,即使佝僂著,也能看出虬結的肌肉將破爛的衣衫撐得緊繃。皮膚同樣是那種慘白色,但隱約透著一層類似岩石的灰質光澤。它沒有像其他怪物那樣無目的搖晃,而是微微側著那顆比例略大的頭顱,似乎在「聆聽」或「嗅探」著醫館內的動靜,偶爾從喉間發出低沉得多的、帶著某種狩獵意味的咕嚕聲。

  爬行的。

  歐陽千峰呼吸一滯,腳步瞬間放得極輕。在汴京宮門外,他和小德子兩人聯手,才勉強在一隻這樣的怪物爪下逃生,還都受了不輕的傷。這東西的力量、速度、防禦,都遠超普通怪物。此刻它似乎被持續的大火燃燒聲、建築坍塌聲以及可能從醫館內傳出的細微動靜所吸引,正在附近徘徊,並未立刻攻擊。

  就在這時——

  對面醫館三樓那扇窗戶,突然從裡面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枯瘦、布滿老人斑的手伸出來,急促地朝歐陽千峰所在的屋頂方向招了招。隨即,一張蒼老的面孔在窗後陰影里一閃而過,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臉上寫滿焦急。

  他在叫自己過去。

  歐陽千峰盯著那只在窗後招動的手,又看向樓下街道上那隻逡巡的爬行怪物和它身後黑壓壓的同類。

  過去?從正門突破三十多個怪物加一個爬行異類?不可能。屋頂?醫館側面有棵高大的槐樹,枝葉靠近三樓側面的另一扇小窗。

  猶豫只在剎那。他想起此行目的——探查,確認是否有活人。

  幹了。

  他不再遲疑,身形如狸貓般從屋頂滑下,落在側面窄巷中,濺起一片水花。幾步助跑,騰身抓住槐樹一根粗壯橫枝,借力盪起,精準地撲向醫館三層那扇虛掩的側窗。

  「嘩啦——」

  他撞開窗扇,滾入室內,落地瞬間已半蹲起身,桃紋劍橫在身前。

  一股濃重複雜的味道撲面而來。陳年藥材的苦味、霉味、灰塵味,還混雜著一絲病人特有的衰弱氣息和……隱約的血腥味。

  這是一間類似診室的房間,靠牆立著藥櫃,中間有張診桌,角落鋪著一張簡陋的床榻。桌上一盞油燈如豆,勉強照亮方圓幾步。

  窗前站著那位招手的老者,約莫六旬年紀,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青色舊道袍,此刻正驚魂未定地看著破窗而入的歐陽千峰,手中還攥著一把搗藥用的銅杵。

  床榻上,半靠著一個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年紀,面容姣好卻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一頭青絲散亂地鋪在枕上。她見到歐陽千峰,虛弱地睜大眼睛,想撐起身,卻沒什麼力氣。

  「莫慌,莫慌!」老者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但竭力保持平穩,「老朽張自正,原是宮中御醫。敢問壯士……可是見到這煙火而來?」


  歐陽千峰緩緩收劍,但未歸鞘,目光快速掃過房間每個角落。「歐陽千峰。」他報出名姓,聲音低沉,「確是見到煙火而來。這火……」

  張自正臉上露出混雜著愧疚與無奈的苦澀:「不瞞少俠,這火……是老朽點的。」他指向窗外那片仍在暴雨中燃燒的街區,「本想點燃相鄰空屋,製造動靜,或許能引來援手,或驅散下面那些邪物。誰料起了股邪風,火借風勢,油助火威,竟蔓延開來,燒了整整半條街……實屬無奈,造孽啊!」他重重嘆氣,「困在此處已有五日,糧食早已吃盡,若非還有些存水與藥材……唉。對了,」他側身指向床榻上的女子,「這位是張繡娘,本是城中繡坊女工,災變時家人……遭難,她逃來醫館避難,與我一同困在此處。」

  床榻上的張繡娘聞言,努力欠了欠身,聲音細弱:「少俠……有禮了。不知……少俠身上,可有吃的?我們……已兩日未進粒米了。」她眼神里透出迫切的渴望,又有幾分難為情。

  歐陽千峰沉默了一下,解下腰間那個裝食物的皮囊。裡面還有幾塊硬麵餅和肉脯。他倒出大半,放在旁邊診桌上。

  張自正連忙道謝,拿起一塊餅,先遞給張繡娘,自己才拿起另一塊,小口卻急切地咀嚼起來。張繡娘吃得慢,但看得出極餓。

  歐陽千峰走到床邊,想將水囊也遞過去。手指無意間碰到張繡娘接餅的手腕。

  觸手滾燙。

  他眉頭一皺,縮回手,目光銳利地看向張自正:「她在發燒?」

  張自正咽下口中食物,點頭:「燒了五日了。但脈象……除了虛浮些,並無其他異狀。老朽行醫數十載,未曾見過這般持續高熱卻脈象近乎如常的症候。許是驚嚇過度,又兼饑寒交迫,邪氣入體所致。應……應無大礙。」他語氣裡帶著醫者固有的謹慎,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歐陽千峰卻想到了別的。他盯著張繡娘蒼白汗濕的臉,沉聲問:「張老先生,你們二人……這些時日,可曾有過昏厥?人事不省那種。」

  張繡娘聞言,一邊小口咬著餅,一邊輕輕搖頭,聲音虛弱但清晰:「我沒有。但張神醫……他暈過。約莫三日前,他突然昏倒在地,怎麼叫都不醒,渾身發燙。我……我把他拖到床上,用冷水敷額,餵了些參湯吊著。整整三日,他才悠悠轉醒。」她看向張自正,眼中有關切,「醒來後,神醫便說感覺身體輕健了些,胃口也大了,就是容易餓。」

  張自正有些尷尬地點頭:「確有此事。老朽年邁,又連日驚懼,水米未進,一時支撐不住也是有的。醒來後確感精神稍振,只是這飢餓之感……尤為難耐。」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歐陽千峰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張自正,昏厥三日,醒來體健易餓。張繡娘,持續高燒五日,脈象卻「無異樣」。這症狀……

  「吼——!!!」

  就在此時,窗外樓下猛地傳來一聲狂暴至極的怒吼!那聲音遠比普通怪物的嗬嗬聲雄渾凶厲,震得窗欞都在簌簌發抖。

  是那隻爬行怪物!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急促的「噗噗」悶響,以及怪物接連倒地的聲音。

  歐陽千峰一個箭步竄到正面那扇窗前,微微側身,用眼角餘光向下瞥去。

  只見街道上,那隻魁梧的爬行怪物正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將擋在它身前的幾個普通怪物粗暴地掃開。而在它前方不遠處——

  一支黝黑的巨箭,正深深貫入一個普通怪物的頭顱,箭尖從後腦透出,那怪物的腦袋如同被重錘砸開的西瓜般爆裂,灰白漿液和破碎骨渣噴濺一地!

  箭杆兀自嗡嗡震顫。

  歐陽千峰心頭劇震,猛地抬頭,循著箭矢來路望向西北方向。

  醫館斜對面,約五十步外,一棟尚未著火的二層茶樓屋頂上,並肩立著兩道身影。

  暴雨澆在他們身上。

  左邊那人,裸著上身,膚色灰暗,白色紋路在電光下隱約可見,蒼白長發濕透貼在肩背,手中握著那把造型古樸的巨弓。

  右邊那人,穿著簡陋皮甲,膚色同樣灰暗,手握朴刀。

  正是方才在北城牆外山丘上襲擊他、又一箭射爆城牆磚石的那兩個人!

  他們竟然沒走遠,反而跟到了城裡!

  此時,樓下那隻爬行怪物似乎被同伴被爆頭的一幕激怒,也或許是察覺到了屋頂上那兩人的存在。它猛然轉向茶樓方向,張開滿是利齒的巨口,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咆哮,粗壯的後腿肌肉賁張,作勢欲撲!

  屋頂上,白髮人面無表情地再次從背後箭袋抽出一支黑箭,搭上弓弦,弓身緩緩拉開,對準了樓下咆哮的爬行怪物。

  而朴刀人則微微屈膝,橫刀於前,做出戒備姿態。

  「蹲下!別出聲!」歐陽千峰壓低聲音厲喝,同時自己也迅速縮回窗後陰影。

  張自正雖不明所以,但見歐陽千峰神色嚴峻,立刻拉著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張繡娘,縮到了診桌下方。張繡娘也慌忙將整個身子蜷縮進薄被之中,連頭臉都蒙住。

  小小的診室內,瞬間只剩下油燈如豆的光暈,窗外暴雨聲,以及……樓下傳來的恐怖咆哮,和那股一觸即發的、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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