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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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徽瑤》

  乾祐元年十月生。幼年喪母,無固定居所,隨父親輾轉山野,以燒制、販賣木炭為生。常年與煙火、林木為伴,養就安靜乖巧性情,亦識得許多鄉野草木。菌災爆發時,正隨父運炭入汴京,遂陷絕地。父亡,得歐陽千峰、小德子所救,帶離死城。其年幼卻歷經劇變,心性堅韌,為亂世倖存之微弱薪火,亦為同行者心中須護之光亮。

  ——張去華撰

  顯德九年七月十三,晨光已盛。

  林間小路不像官道,蕨類藤蔓肆意生長,常從兩側探出,糾纏路徑。空氣潮濕,混合著腐葉、泥土和某種若有若無的淡淡甜腥氣,陽光透過濃密樹冠,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張獵戶走在最前方。他手中那柄原本用於處理獵物的匕首,此刻成了開路的工具,不時揮動,斬斷橫攔在前的堅韌藤蔓或帶刺的灌木枝條,清理出可供通行的狹窄通道。他腳步很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密林陰影,長弓已持在手中,箭袋觸手可及。

  歐陽千峰背負鐵箱,緊跟其後。箱子隨著他沉穩的步伐輕微晃動,箱內,宋徽瑤似乎被林間穿梭的光影和偶爾掠過的鳥鳴吸引,不時輕輕地哼著斷續的、調子簡單的鄉野小曲,聲音細弱,隔著箱壁更顯模糊,卻為這沉默緊繃的行進添了一絲微弱的生氣。歐陽千峰神色專注,耳聽八方,體內力量流轉,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小德子殿後,同樣警惕。他的步幅比歐陽千峰小,但頻率極快,身形在林間光影中更顯靈動,仿佛與這片林子融為一體。他不僅要留意後方,還需兼顧側翼,雙劍雖未出鞘,劍柄卻始終在他掌心。

  林深路窄,即便以他們遠超常人的體能與敏捷,也不得不放慢了整體速度。藤蔓、樹根、濕滑的苔石,都是需要留神的障礙。

  忽然,前方張獵戶一直穩健前行的身影停了下來,他把弓箭背到後背並他緩緩抬起左手,向後做了一個明確的手勢——停止,戒備。

  歐陽千峰與小德子瞬間止步,身體微沉,進入臨戰狀態。連箱內宋徽瑤的哼唱聲也戛然而止。

  兩人無聲地向前挪了幾步,來到張獵戶身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透過前方林木最後一道稀疏的屏障,向外望去。

  眼前豁然開朗。

  密林在這裡突兀地結束,外面是一片不小的開闊草地,草色青黃相間,長勢旺盛。草地邊緣,倚著一片平緩的山坡,建著簡陋的木柵欄和幾間看得出原本是馬廄、料房的低矮木屋,雖已有些破敗,但結構大體完整。這裡顯然是一個被遺棄的私人馬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馬場草地上,正低頭啃食青草的三匹馬。

  這三匹馬體型比尋常驛馬似乎還要高大健壯些,脖頸修長,四肢有力。最奇特的是它們的身軀,皮下肌肉的輪廓線條異常清晰、飽滿,隨著咀嚼和偶爾甩尾的動作,一塊塊強健的肌群在油亮的毛皮下分明地滑動、隆起,充滿了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量感。陽光照射下,那身皮毛泛著健康的色澤,並非慘白。

  但它們低垂的頭顱抬起時,偶爾轉動的眼睛,眼白部分卻泛著一層不自然的、均勻的淡灰色,像是蒙上了一層極薄的陰翳。

  「這些馬……」張獵戶壓低了聲音,喉頭動了動,「不對勁。我打獵這麼多年,沒見過哪匹好馬的眼珠子是這樣的。太乾淨了,乾淨得……瘮人。」他說的是那淡灰色的眼白,尋常馬匹眼白多少有些血絲或雜色。

  歐陽千峰眼神凝重。馬看起來在安靜吃草,並無攻擊性,但那異常的肌肉和眼白,結合這世道,由不得人不往最壞處想。「不知這些馬,是否也變成了……怪物。」他聲音低沉。他們見過人變成的怪物,但動物呢?這幾匹馬看起來活力十足,與那些行動遲緩、膚色慘白的東西截然不同。

  小德子盯著那幾匹馬看了片刻,忽然道:「不如試一試。」他看向張獵戶,「張獵戶,不如,試探一下?」

  張獵戶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他緩緩取下背後長弓,從箭袋抽出一支木桿箭。他沒有瞄準任何一匹馬,而是將箭尖微微上揚,對準了馬場邊緣、距離馬群約二十幾步外的一棵孤零零的老樹樹幹。

  他深吸一口氣,拉弓,放弦。

  「嗖——!」

  箭矢破空,去勢迅疾,並非直射,而是一個略微向上的拋物線。

  「奪!」一聲悶響,箭矢深深釘入了那棵老樹的樹幹,箭尾劇顫。

  聲響不大,但在寂靜的草地和馬場中,異常清晰。

  三匹正在進食的馬,幾乎同時停下了動作。頭顱猛地抬起,耳朵警惕地轉動,朝向箭矢釘入的方向。它們灰色的眼白在陽光下更顯突兀。靜止了約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似乎在判斷聲響的來源和威脅程度。

  下一刻,其中一匹毛色最深的黑馬,驟然動了!它不是朝著箭矢方向衝去,而是猛地一個原地調頭,四蹄發力!只見它後腿肌肉瞬間賁張如鐵塊,前蹄揚起,整個身軀如同被強弓射出,「呼」地一聲,竟直接越過了近三丈寬的木質柵欄!落地時幾乎毫無滯澀,蹄下生風,化作一道黑色流影,向著遠處山坡後的密林狂奔而去,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另外兩匹馬也幾乎同時啟動,一匹緊跟著躍過柵欄,追隨黑馬而去;另一匹則沿著柵欄向側方疾馳,速度同樣快得驚人,轉眼也消失在木屋後方。

  從箭響到三匹馬徹底消失,不過短短六七息時間。草地上只留下被啃食過的草痕和幾處新鮮的馬蹄印,展示著它們剛才存在的痕跡,以及那令人心悸的爆發力與速度。

  張獵戶緩緩放下弓,臉上殘留著驚訝。「速度……太快了。而且跳得也太遠了。」他回憶著那匹黑馬凌空躍過三丈柵欄的瞬間,「除了眼珠子顏色怪,動作、反應,和受了驚的好馬沒什麼區別,就是……更快,更有勁。」他頓了頓,補充道,「沒朝我們衝過來,只是逃了。看來……至少沒變成見人就撲的瘋東西。」

  小德子目送著馬匹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不知……能不能弄一匹。」他低聲道。若有這樣的腳力代步,無論是趕路、負重還是避險,優勢太大了。那速度和耐力,恐怕遠超他們此時的疾奔。

  歐陽千峰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到了皇陵,再做計較。」他語氣沉穩,並未被那驚人的馬速所惑,「眼下,趕路要緊。」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環顧四周,「看來這些馬,性子倒還似往常般,受驚便跑,並未變得凶戾。走吧,按這方向,中午前應能抵達中牟地界。」

  中牟,汴京西南屬縣,亦是通往皇陵方向的重要節點。到了那裡,或許能對西南的狀況有更清晰的了解。

  眾人不再停留。張獵戶收起弓箭,再次充當先鋒,撥開藤蔓,引著隊伍繼續向南,穿出這片林地邊緣,沿著馬場外側的野地,快速離去。

  身後,廢棄的馬場重歸寂靜,只有那支釘在樹上的箭矢,尾羽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證明著剛才短暫的風波與那幾道如電如幻的灰色眼瞳、驚人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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