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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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平了趙叔眉心那道因常年病痛而留下的褶皺。

  那裡,以後再也不會皺起來了。他拉過那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被,蓋住了趙叔乾瘦的身體。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轉身走出土屋,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熊掌粥,留在了那個再也無法進食的人身邊。

  屋外,晨光刺眼。

  塢堡里的人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看到他出來,臉上都帶著善意的笑。

  「阿遠,趙先生吃上了嗎?」

  「看你這孩子,高興得魂都丟了。」

  陳遠沒有回答。

  他目光空洞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了塢堡中央那棵老槐樹下。

  陳爺正拄著拐杖,跟幾個老夥計說著什麼。

  看到陳遠過來,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還帶著笑意:「怎麼樣,趙先生胃口好不好?」

  陳遠走到他面前,站定。

  「陳爺。」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叔,走了。」

  陳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邊的幾個老人也停下了話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遠。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這個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

  陳爺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唉。」

  一聲長嘆,充滿了無盡的無奈與悲涼。

  「孩子,想哭就哭出來吧。」

  陳爺伸出乾枯的手,想去拍拍陳遠的肩膀,卻又停在了半空。

  陳遠搖了搖頭。

  「陳爺,我想把他葬在塢堡東頭那片向陽的山坡上。」

  「他沒親人,我給他供奉香火。」

  說完,他便轉身,又走回了那間土屋,關上了門。

  趙叔去世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塢堡。

  鄉親們自發地聚攏過來。

  卻被張魁、李風、陳虎三人守在門口,攔住了所有想進去的人。

  「讓阿遠哥一個人待會兒吧。」

  張魁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聲音里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眼眶通紅。

  直到日頭偏西,那扇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陳遠走了出來。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眼中的血絲更重了些。

  「陳爺,」他看向人群中的老者,「找幾個人,幫忙搭把手吧。」

  ……

  入夜,一堆篝火在塢堡的空地上燃起,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趙叔的後事已經辦妥。

  沒有繁瑣的儀式,只是在鄉親們的幫助下,立了一座新墳,墳前插了一塊無字的木牌。

  陳遠說,趙叔的名字,記在心裡就行了。

  此刻,他正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木棍,無意識地撥弄著跳動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陳爺嘆了口氣,坐在了他身邊,從菸袋裡掏出菸葉,卷了一鍋旱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氣在空氣中瀰漫。

  「都怪這世道……」老人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要是擱在三十多年前,咱們朔方郡還是大漢天下的時候,趙先生這病,興許就有救了。」

  老人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想當年,漢家風光的時候,那些匈奴人,都得給咱們當長工、當牧奴。」

  「哪像現在,咱們反倒要提心弔膽,防著鮮卑人、防著匈奴人來搶咱們的糧食,殺咱們的人。」

  他重重地磕了磕煙鍋,火星四濺。

  「要是當年那種日子,什麼樣的好郎中請不來?什麼樣的好藥材找不到?趙先生他……唉!」

  篝火的「噼啪」聲和鄉親們惶恐的議論在陳遠耳邊迴響。

  一個漢子壓抑的嗓音:「趙先生一走,咱們跟右賢王那邊的路,怕是也斷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聲音立刻接上,「沒了鹽鐵買賣,拿什麼換牛羊過冬?塢里八百多張嘴,怎麼熬過去?」

  「何止是過冬……」一個老婦人聲音發顫,「沒了右賢王部做靠山,那些休屠各的雜碎要是再來……咱們……」

  她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場劫難。

  「阿遠的爹娘不就是……」另一個婦人下意識開口,又猛地捂住了嘴,驚恐地看向陳遠。

  「閉嘴!」陳爺怒喝一聲。

  陳遠撥弄篝火的動作停住了。

  爹娘的死……

  那年他才十二歲,躲在地窖里,聽著外面的慘叫聲和哭喊聲,卻不敢出去。

  等他出來的時候,爹娘已經成了兩具冰冷的屍體。

  火堆旁,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陳家塢這幾年的安穩,是趙叔換來的。

  可現在,趙叔走了。

  陳遠想起了趙叔說的「要團結少數民族的同胞」。

  陳遠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在他有記憶以來,在這片廣袤的朔方大地上,漢人,才是那個被胡人包圍、時刻面臨生存危機的「少數民族」。

  為什麼要去團結那些隨時可能化身豺狼,奪走你親人生命的人?

  可他又想起,趙叔確實帶他去過幾次右賢王部的營地。

  那裡的匈奴人,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凶神惡煞。

  趙叔說,不是所有的胡人都想打仗,他們也想安安穩穩地放牧,過冬。

  可現在,維繫著這脆弱和平的趙叔,不在了。

  陳遠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草原的秋天,來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再過一個多月,大雪就要封山了。

  沒有了趙叔,右賢王部還會和他們交易嗎?

  那些對陳家塢虎視眈眈的,不止是休屠各,還有其他的鮮卑、匈奴部落,他們會聞著味兒撲上來嗎?

  這個冬天,塢堡里八百多口人,怎麼活下去?

  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陳遠的心頭。

  他只有十八歲。

  可他知道,從趙叔閉上眼的那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只是陳遠了。

  他必須成為陳家塢的……趙叔。

  可路,到底在何方?

  火堆「噼啪」一聲炸響,火星濺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周圍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要不……咱們派人去右賢王那兒說說?」

  「說啥?人走茶涼,人家憑啥還理咱們?」

  「那總不能等死吧!」

  就在一片嘈雜中,陳遠猛地站了起來。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著他。

  陳遠沒看任何人,他走到那頭還沒來得及完全處理的羆屍旁,踢了踢那顆碩大的熊頭。

  然後,他轉過身,黑沉的目光掃過張魁,李風,還有剛剛止住哭聲的陳虎。

  「大魁,把剩下的熊皮、熊骨、熊筋都收好。」

  「小風,去把咱們最好的鐵器挑出來,尤其是那幾把新打的短刀。」

  「虎子,別哭了,去把你娘藏的最好的那罈子烈酒給我拿來。」

  少年們愣住了。

  陳爺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人知道他要幹什麼。

  陳虎吸了吸鼻子,下意識地問:「阿遠哥,要這些幹啥?」

  陳遠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帶著一股少年人的執拗,更有一種被逼出來的、與年齡不符的狠厲。

  「趙叔走了,買賣得接著做。」

  「咱們去走一次,再趟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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