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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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泛起魚肚白,幾聲零落的雞鳴劃破了塢堡清晨的寧靜。

  陳遠猛地睜開眼,意識回籠的瞬間,只覺得脖頸一陣僵硬的酸痛。

  他動了動身子,才發現自己竟然趴在趙叔的床沿邊睡了一整夜。

  土屋裡光線昏暗,一股混雜著草藥和血腥的氣味縈繞在鼻尖。

  他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渾濁卻帶著笑意的眼睛。

  趙叔醒了,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陳遠說不出的溫和。

  「趙叔……」陳遠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昨天太累了,不小心就……」

  「傻小子。」

  趙叔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他的腦袋,卻發現手臂有些使不上力氣。

  陳遠連忙握住他的手,將那隻乾瘦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手心,是溫的。

  不再是昨日那種嚇人的冰冷。

  陳遠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一股巨大的喜悅讓他眼眶發酸。

  「你昨天,沒給我丟人。」

  趙叔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比昨晚要清晰不少。

  「跟我說說,怎麼獵到那頭大傢伙的?」

  陳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將昨天獵熊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他如何利用陳虎的好勝心,給他安排一個既能發揮作用又相對安全的位置,到他如何與李風配合,將羆引誘到張魁設下的陷阱。

  「……我記得您說過,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與其讓大家分散了去圍攻,不如把力氣都用在一處。」

  陳遠越說眼睛越亮。

  「小風的箭負責騷擾,讓它沒法專心。大魁的槍是主攻,趁它倒地,直取要害。我最後那一刀,也是您教的,從肋下這個位置進去,最省力,也最致命。」

  他比劃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您教的那些搏殺術,不是光用來跟人打的。對付畜生,一樣管用。」

  「綁腿的法子也好用。」陳遠又補充道。

  「昨天跑了那麼久,今天腿一點都不酸。趙叔,您懂得東西,真是太厲害了。」

  趙叔靜靜地聽著,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欣慰。

  「懂得用腦子,好啊……比一身蠻力更重要。」

  他喃喃自語,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望向了屋頂的橫樑,變得悠遠起來。

  「阿遠,我給你講的那些故事……曹操有曹操的霸道,劉備有劉備的仁德,他們都是人中龍鳳,但也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他的聲音很輕,「我看著你,有時候覺得你像曹操,為了活下去,比誰都狠;有時候,又覺得你像劉備,護著身邊人,比誰都真。」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陳遠臉上,眼神變得格外認真:「阿遠,所以我想問問你,如果讓你選,你想做誰?」

  陳遠愣住了。

  曹操?劉備?

  那不是趙叔故事裡的人物嗎?

  一個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奸雄,一個是仁義無雙的漢室宗親。

  他們都是故事裡翻雲覆覆雨的大人物,離自己這個掙扎在邊地的邊民,實在太遙遠了。

  他想了很久,認真地搖了搖頭。

  「趙叔,我誰都不想做。」

  陳遠一字一句道:「我只想做陳遠。」

  曹操也好,劉備也罷,他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仗要打。

  而他陳遠,只想保護好陳家塢的鄉親,讓大家都能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

  這就是他的全部念頭。

  聽到這個回答,趙叔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綻放出由衷的笑容,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燦爛。

  「好……好啊。」他喃喃道,「做自己,好。」

  趙叔欣慰地看著他。

  「阿遠,再給我唱唱那個歌吧。」趙叔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就是那個……紀律歌。」

  陳遠點點頭。

  他其實一直沒太弄懂那首歌詞裡的意思。

  但趙叔很喜歡聽。


  陳遠清了清嗓子,用還帶著少年人清亮感的嗓音,低聲哼唱起來。

  ……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第二不拿群眾一針線,群眾對我擁護又喜歡……」

  「第三一切繳獲要歸公,努力減輕人民的負擔……」

  歌聲在小小的土屋裡迴蕩。

  陳遠不知道歌詞裡那些「群眾」、「人民」究竟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唱起這首歌時,趙叔身上有一種光。

  那是一種與這片弱肉強食的并州邊地格格不入的光,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心生嚮往的力量。

  一曲唱罷,屋裡恢復了安靜,那股力量似乎也隨著歌聲,滲入了他的骨子裡。

  趙叔閉著眼睛,像是在回味著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臉上那絲病態的紅暈似乎更濃了些。

  「阿遠。」

  「我在,趙叔。」

  「我餓了。」

  短短三個字,讓陳遠興奮了起來!

  餓了!

  趙叔說他餓了!

  這些天,他水米不進,全靠郎中用參湯吊著一口氣。

  現在他竟然主動說餓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熊膽起作用了!

  「哎!好!我這就去!」

  陳遠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他感覺自己渾身都是力氣。

  「趙叔您等著!大魁他娘煨了一晚上的熊掌,爛糊著呢!我這就給您端來!」

  他轉身就往外跑,因為太過激動,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一路飛奔,晨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

  塢堡里已經有了炊煙,早起的鄉親們看到他跑得這麼急,都笑著打趣。

  「阿遠,慢點跑,當心腳下!」

  「這麼高興,趙先生好些了?」

  「好多了!我叔說他餓了!」

  陳遠一邊跑,一邊大聲回應著,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好消息。

  很快,他衝到了張魁家。

  張魁的母親正在院子裡收拾著昨晚分到的熊肉,看到陳遠,連忙擦了擦手。

  「阿遠來了,鍋里溫著呢,我這就給你盛去。」

  婦人手腳麻利地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陶碗出來。

  碗裡,是被煨得軟爛脫骨的熊掌,濃郁的肉香混著草藥的清香,撲鼻而來。

  「慢點,燙!」

  陳遠接過陶碗,連聲道謝,小心翼翼地捧著,轉身又往回跑。

  他跑得沒有來時那麼快,生怕灑掉一滴湯汁。

  陽光已經越過塢堡的牆頭,金色的光輝灑在他的身上,將他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從未覺得,清晨的陽光如此溫暖。

  回到那間小小的土屋,陳遠臉上的笑容還未散去。

  「趙叔,來了!我給您吹吹……」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屋裡很安靜。

  趙叔靠在床頭,像是睡著了。

  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雙眼緊閉,臉上那病態的紅暈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詳的蒼白。

  他的嘴角,還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仿佛在陳遠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他做了一個無比甜美的夢。

  陳遠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他端著碗,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床邊。

  屋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一束光塵在空氣中飛舞。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探向趙叔的鼻息。

  他又將手指移到趙叔的頸側,那裡曾有微弱的脈搏。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手中滾燙的陶碗,那股能暖到人心的熱氣,再也無法溫暖陳遠分毫。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個教他搏殺,教他謀略,給他講英雄故事,如師如父的男人,走了。

  在他滿心歡喜,以為希望終於降臨的時候,走了。

  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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