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到時候在說
第140章 到時候在說
蘇黎世的緘默入口隱藏在一家專營康德和黑格爾哲學原版典籍的古董書店的盡頭。
最深處的那個包廂，模仿的是中世紀修道院的告解室。只有兩張由厚重橡木製成的、
面對面的高背扶手椅，中間隔著一塊鏤空的、雕刻著蘇黎世銀行家行會古老徽章的木板。
光線，僅來自於桌上一盞LED燭火。
當巴克先生準時抵達時，烏爾里希·凱斯勒，馮·托貝爾銀行的首席風險官，已經等在那裡了。他正在用一支萬寶龍鋼筆，在一本皮質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他面前擺著兩杯水。
「巴克先生，」凱斯勒放下筆，抬頭看向他，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我以為，能讓一位國王製造者」（Kingmaker）親自飛離他熟悉的綠茵場，來到我這間小小的懺悔室的，至少也該是一筆關於歐洲超級聯賽的驚天交易。沒想到，只是為了一位隕落的王子」。」
巴克平靜地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水。
「凱斯勒先生過譽了，」他說，「我只是一個園丁。有時候，花園裡進了一些來自巴爾幹的害蟲」，如果不及時清理，不僅會毀掉最珍貴的鬱金香，甚至會污染整個花園的土壤。我想，您作為這座歐洲最古老花園的守護者之一，應該也不希望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凱斯勒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巴克先生，瑞士聯邦銀行法第47條，明確規定了客戶信息的保密義務。這是我們這個行業存在了三百年的基石。我很欣賞您的比喻，但法律，不處理比喻。」
「當然。」巴克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輕輕地推過雕花木板的下方。那是一頁A4紙，上面列印著一張放大的、來自《貝爾格—萊德帳本》的照片。
「那麼，我們就來談談法律。」巴克的聲音變得冰冷，「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第八條，關於戰爭罪」的定義。以及聯合國安理會第757號決議，關於對前南斯拉夫的武器禁運。我相信，任何一筆源自於違反這些規約的資金，一旦被證實，都足以讓任何一家審慎的金融機構，重新評估其客戶的風險等級。」
凱斯勒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鐘。然後，他緩緩地靠回椅背，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近乎「憐憫」的微笑。
「一份來源不明的戰爭故事？巴克先生，您是在用好萊塢的劇本，來挑戰瑞士的銀行法嗎？」他將那張紙推了回去，「說實話，您這種不請自來的、帶有威脅意味的拜訪，已經讓我們的風險控制部門，開始對您本人，以及您那位天才球員的所有資金往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您知道，在如今這個後911時代，「乾淨」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巴克沉默了片片刻，收回了那張A4紙，從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我完全同意，凱斯勒先生，乾淨」確實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他說，「所以，我們還是來談談一些更現代、也更乾淨的話題吧。」
他將那份文件推了過去。那份《投資建議書》清晰的封面和目錄頁。「一份由貴行財富管理部門的明星經理人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先生親自撰寫，並試圖用來污染其他投資者的、極具創意的金融產品說明書。」
凱斯勒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第一次，真正地改變了。
巴克站起身，將那份建議書的封面收回。
「明天，同一時間。」巴克的聲音里，不帶任何感情，「我希望我們能談談，如何避免讓這份文件的正文」，意外地泄露給《金融時報》，或者————瑞士金融市場監管局（FINMA）的某個匿名舉報郵箱裡。」
第三次會面，凱斯勒臉上的所有從容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生意人的、
混合了疲憊與務實的凝重。
「伊萬諾維奇，」他主動開口，聲音嘶啞，「是我們所有人的毒瘤。他利用了銀行的信任，去進行他個人的、瘋狂的賭博。」
「我無意與馮·托貝爾銀行為敵。」巴克切入了正題，「我的客戶，只想拿回屬於他的正義。我們需要一個合法的渠道，去追溯Vuk通過那份欺詐性CDO轉移的所有資產。」
凱斯勒看著巴克，長久地沉默著。燭火的倒影，在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跳動。
「你贏了，巴克先生。」他終於說，聲音里充滿了疲憊，「你那份該死的建議書，足以讓伊萬諾維奇在任何一家合規委員會面前萬劫不復。但你想用它來追回資產，不可能。
他所有的核心資產，都放在一個你永遠無法觸及的全權委託信託」（Discretionary
Trust）里。受益人不明，資產結構像迷宮，並且受到列支敦斯登最高級別的隱私法保護。
那是他的終極堡壘，你進不去的。」
巴克安靜地聽著。
「但是————」凱斯勒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分享一個最危險的秘密，」————每一個堡壘，都有一個「送給養」的後門。伊萬諾維奇也不例外。」
他沒有再往下說，而是換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話題，像是在進行一場純粹的、關於風險管理的學術探討。
「巴克先生，你聽說過我們銀行內部的917號風險協議」嗎？當然，你不可能聽說過。那是我們在雷曼兄弟倒閉之後，為了應對系統性傳染風險」而設立的內部防火牆。
一個————很少被動用的協議。」
他看著巴克，像一個教授在給學生講解一個複雜的案例。
「協議規定，當銀行的某位客戶，其名下的某項表外資產」（例如一個不受銀行直接監管的信託），被第三方（例如另一家頂級金融機構或監管部門）以書面形式」提出具有高度可信度的欺詐指控」時，為了保護銀行自身免受聲譽傳染」，風險控制委員會有權，暫時性地，將該客戶的所有關聯帳戶，包括那些全權委託信託」，的風險等級，從S1{（安全）提升到R4」（極高風險/待觀察）。」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專業術語，都有時間沉澱。
「這個R4」評級，本身不會凍結任何資產。但是，」凱斯勒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它會觸發一個為期七十二小時的強制性盡職調查窗口」。在此期間，該信託在列支敦斯登的託管人，必須向我們瑞士總部，提交一份完整的、最新的資產結構報告和受益人名單，以證明其無傳染風險」。
「，他將那支萬寶龍鋼筆，輕輕地放在了桌上，推了過去。
「我給了你那扇後門」的鑰匙孔，巴克先生。我告訴你了那扇門會在何時、以及何種情況下，打開一條持續七十二小時的縫隙。」
他站起身，將那本皮質筆記本合上。
「至於你有沒有本事，在那七十二小時之內，說服一位恰好」路過的、擁有司法管轄權的法官，從那條門縫裡看上一眼————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凱斯勒先生，」巴克開口了。
凱斯勒停下腳步，轉過半個身子。
「下個月，溫布爾登的半決賽，」巴克說，「我在中央球場有一個包廂。費德勒對陣納達爾。如果您恰好在倫敦，並且對乾淨」的對決感興趣，我很樂意為您預留一個位置。」
凱斯勒看著巴克，沉默了片刻。
「多謝你的好意，巴克先生。」他緩緩地說，嘴角勾起一絲禮貌但疏離的弧度，「不過，我恐怕不行。我的醫生建議我，最近要遠離一切————「紅土」（Red Clay）。」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的，太滑了。容易————弄髒鞋子。」
巴克點了點頭，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解釋。
「那真是太遺憾了。」他說，「那麼，或許————美網的硬地？」
凱斯勒已經轉過身的背影，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對著身後的黑暗，隨意地擺了擺。
「到時候再說吧，巴克先生。」
他的聲音，從走廊的深處傳來，有些飄忽，帶著一絲未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到時候再說。」
蘇黎世的緘默入口隱藏在一家專營康德和黑格爾哲學原版典籍的古董書店的盡頭。
最深處的那個包廂，模仿的是中世紀修道院的告解室。只有兩張由厚重橡木製成的、
面對面的高背扶手椅，中間隔著一塊鏤空的、雕刻著蘇黎世銀行家行會古老徽章的木板。
光線，僅來自於桌上一盞LED燭火。
當巴克先生準時抵達時，烏爾里希·凱斯勒，馮·托貝爾銀行的首席風險官，已經等在那裡了。他正在用一支萬寶龍鋼筆，在一本皮質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他面前擺著兩杯水。
「巴克先生，」凱斯勒放下筆，抬頭看向他，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我以為，能讓一位國王製造者」（Kingmaker）親自飛離他熟悉的綠茵場，來到我這間小小的懺悔室的，至少也該是一筆關於歐洲超級聯賽的驚天交易。沒想到，只是為了一位隕落的王子」。」
巴克平靜地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水。
「凱斯勒先生過譽了，」他說，「我只是一個園丁。有時候，花園裡進了一些來自巴爾幹的害蟲」，如果不及時清理，不僅會毀掉最珍貴的鬱金香，甚至會污染整個花園的土壤。我想，您作為這座歐洲最古老花園的守護者之一，應該也不希望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凱斯勒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巴克先生，瑞士聯邦銀行法第47條，明確規定了客戶信息的保密義務。這是我們這個行業存在了三百年的基石。我很欣賞您的比喻，但法律，不處理比喻。」
「當然。」巴克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輕輕地推過雕花木板的下方。那是一頁A4紙，上面列印著一張放大的、來自《貝爾格—萊德帳本》的照片。
「那麼，我們就來談談法律。」巴克的聲音變得冰冷，「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第八條，關於戰爭罪」的定義。以及聯合國安理會第757號決議，關於對前南斯拉夫的武器禁運。我相信，任何一筆源自於違反這些規約的資金，一旦被證實，都足以讓任何一家審慎的金融機構，重新評估其客戶的風險等級。」
凱斯勒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鐘。然後，他緩緩地靠回椅背，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近乎「憐憫」的微笑。
「一份來源不明的戰爭故事？巴克先生，您是在用好萊塢的劇本，來挑戰瑞士的銀行法嗎？」他將那張紙推了回去，「說實話，您這種不請自來的、帶有威脅意味的拜訪，已經讓我們的風險控制部門，開始對您本人，以及您那位天才球員的所有資金往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您知道，在如今這個後911時代，「乾淨」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巴克沉默了片片刻，收回了那張A4紙，從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我完全同意，凱斯勒先生，乾淨」確實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他說，「所以，我們還是來談談一些更現代、也更乾淨的話題吧。」
他將那份文件推了過去。那份《投資建議書》清晰的封面和目錄頁。「一份由貴行財富管理部門的明星經理人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先生親自撰寫，並試圖用來污染其他投資者的、極具創意的金融產品說明書。」
凱斯勒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第一次，真正地改變了。
巴克站起身，將那份建議書的封面收回。
「明天，同一時間。」巴克的聲音里，不帶任何感情，「我希望我們能談談，如何避免讓這份文件的正文」，意外地泄露給《金融時報》，或者————瑞士金融市場監管局（FINMA）的某個匿名舉報郵箱裡。」
第三次會面，凱斯勒臉上的所有從容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生意人的、
混合了疲憊與務實的凝重。
「伊萬諾維奇，」他主動開口，聲音嘶啞，「是我們所有人的毒瘤。他利用了銀行的信任，去進行他個人的、瘋狂的賭博。」
「我無意與馮·托貝爾銀行為敵。」巴克切入了正題，「我的客戶，只想拿回屬於他的正義。我們需要一個合法的渠道，去追溯Vuk通過那份欺詐性CDO轉移的所有資產。」
凱斯勒看著巴克，長久地沉默著。燭火的倒影，在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跳動。
「你贏了，巴克先生。」他終於說，聲音里充滿了疲憊，「你那份該死的建議書，足以讓伊萬諾維奇在任何一家合規委員會面前萬劫不復。但你想用它來追回資產，不可能。
他所有的核心資產，都放在一個你永遠無法觸及的全權委託信託」（Discretionary
Trust）里。受益人不明，資產結構像迷宮，並且受到列支敦斯登最高級別的隱私法保護。
那是他的終極堡壘，你進不去的。」
巴克安靜地聽著。
「但是————」凱斯勒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分享一個最危險的秘密，」————每一個堡壘，都有一個「送給養」的後門。伊萬諾維奇也不例外。」
他沒有再往下說，而是換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話題，像是在進行一場純粹的、關於風險管理的學術探討。
「巴克先生，你聽說過我們銀行內部的917號風險協議」嗎？當然，你不可能聽說過。那是我們在雷曼兄弟倒閉之後，為了應對系統性傳染風險」而設立的內部防火牆。
一個————很少被動用的協議。」
他看著巴克，像一個教授在給學生講解一個複雜的案例。
「協議規定，當銀行的某位客戶，其名下的某項表外資產」（例如一個不受銀行直接監管的信託），被第三方（例如另一家頂級金融機構或監管部門）以書面形式」提出具有高度可信度的欺詐指控」時，為了保護銀行自身免受聲譽傳染」，風險控制委員會有權，暫時性地，將該客戶的所有關聯帳戶，包括那些全權委託信託」，的風險等級，從S1{（安全）提升到R4」（極高風險/待觀察）。」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專業術語，都有時間沉澱。
「這個R4」評級，本身不會凍結任何資產。但是，」凱斯勒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它會觸發一個為期七十二小時的強制性盡職調查窗口」。在此期間，該信託在列支敦斯登的託管人，必須向我們瑞士總部，提交一份完整的、最新的資產結構報告和受益人名單，以證明其無傳染風險」。
「，他將那支萬寶龍鋼筆，輕輕地放在了桌上，推了過去。
「我給了你那扇後門」的鑰匙孔，巴克先生。我告訴你了那扇門會在何時、以及何種情況下，打開一條持續七十二小時的縫隙。」
他站起身，將那本皮質筆記本合上。
「至於你有沒有本事，在那七十二小時之內，說服一位恰好」路過的、擁有司法管轄權的法官，從那條門縫裡看上一眼————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凱斯勒先生，」巴克開口了。
凱斯勒停下腳步，轉過半個身子。
「下個月，溫布爾登的半決賽，」巴克說，「我在中央球場有一個包廂。費德勒對陣納達爾。如果您恰好在倫敦，並且對乾淨」的對決感興趣，我很樂意為您預留一個位置。」
凱斯勒看著巴克，沉默了片刻。
「多謝你的好意，巴克先生。」他緩緩地說，嘴角勾起一絲禮貌但疏離的弧度，「不過，我恐怕不行。我的醫生建議我，最近要遠離一切————「紅土」（Red Clay）。」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的，太滑了。容易————弄髒鞋子。」
巴克點了點頭，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解釋。
「那真是太遺憾了。」他說，「那麼，或許————美網的硬地？」
凱斯勒已經轉過身的背影，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對著身後的黑暗，隨意地擺了擺。
「到時候再說吧，巴克先生。」
他的聲音，從走廊的深處傳來，有些飄忽，帶著一絲未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到時候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