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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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女主角

  米洛斯沒有回答。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鹿皮,拿起那台相機,透過取景器,對準了安雅。

  別動。他的聲音很低。

  安雅愣了一下,但還是順從地保持著姿勢,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勝利者的微笑。她能聽到相機快門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在馬勒那宏大的交響樂背景下,這聲響,像一聲耳語,充滿了私密感。

  你很上鏡,安雅。米洛斯放下了相機,但他沒有讓安雅看照片。你的眼睛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一種混合了厭倦和飢餓的東西。你厭倦了所有唾手可得的玩具,但你又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找到一個真正值得你去狩獵的獵物。

  看來,你不是一個普通的賭徒。安雅笑了,她徹底放棄了之前的偽裝,坐到了陽台的沙發上,雙腿交疊,姿態慵懶但充滿了攻擊性。你也是個獵人。那麼,告訴我,你今晚的獵物,是我嗎?

  不。米洛斯走到她對面的沙發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擺著那瓶伏特加的矮桌。我的獵物,和你一樣,安雅。

  安雅的瞳孔微微收縮。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明白的。米洛斯為自己倒上一杯伏特加,冰塊在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是一個偉大的收藏家。他喜歡收藏一切美麗而又危險的東西。藝術品,遊艇,公司————還有,人。

  他看著安雅,慢慢地說:他收藏了你的青春,你的美貌,你的忠誠。而他收藏我的,是我的————仇恨。

  我們是同一類收藏品,安雅。米洛斯舉起酒杯,向她遙遙致意。我們都是他那座巨大博物館裡,被鎖在玻璃櫃中的戰利品。唯一的區別是,你的柜子上貼著愛情的標籤,而我的,貼著復仇。

  ————你到底是誰?安雅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並非偽裝的顫抖。

  米洛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房間裡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緩緩地捲起了自己的襯衫袖子,露出了那道猙獰的舊傷疤。

  他沒有讓安雅靠近,而是讓她隔著幾米的距離,通過鏡子的反射,去觀察那道傷疤。

  十五年前,在塞拉耶佛,這件作品的創作者,親手指導我完成了它。米洛斯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解說一幅畫。這是我上的第一堂藝術課。他教會了我,痛苦,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也是最恆久的收藏品。

  鏡子裡,安雅能看到自己的臉,和那個男人手臂上的傷疤,以及他那張冰冷的臉,被框在同一個畫面里。這一刻,她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幅作品一部分的錯覺。

  他拋棄你,安雅,不是因為他不愛你了。米洛斯轉過身,走回她面前:他是在為他的下一件作品,清理畫室。因為有些顏料,比如你,太了解他的創作過程了。

  米洛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小小的、冰冷的東西,輕輕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矮桌上。

  那是一枚銀質的袖扣。上面雕刻著一隻正在嚎叫的狼的側影。

  安雅認得這個袖扣。這是Vladi最喜歡的那副,由日內瓦最頂級的工匠為他私人訂製的。Vladi曾笑著告訴她,這是他的家族徽章。

  我的一位朋友,在維也納,見過這枚袖扣的另一隻。米洛斯的聲音很輕。它被用一種————很有創意的方式,裝飾在了德拉甘·科斯蒂奇先生的最新收藏品上。

  安雅不需要看到照片,她只需要想像,就能明白那是一種怎樣「有創意」的裝飾他以為我們是顏料,米洛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冰冷刺骨,他忘了,有時候,顏料自己,也會畫畫。

  我知道你手裡有一樣東西,安雅。那份他用來勾引新繆斯的投資建議書。那不是他給你的分手禮物,那是他留下的、準備用來埋葬你的墓志銘。他篤定你不敢、也不知道如何使用它。

  把它給我。米洛斯伸出了手,但他的眼神,卻是在邀請,而非索取。把它當成我們這幅新作品的第一筆顏料。讓我們一起,畫一幅他從未見過的、名為諸神黃昏的傑作。一幅————以他自己為主角的傑作。

  安雅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又看了看他那雙在燈光下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睛。

  她笑了。那是一種混雜了絕望、瘋狂與極致興奮的、劫後餘生般的笑容。

  她沒有立刻去拿文件。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米洛斯面前,伸出手,用指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輕輕地、觸碰了一下他手臂上那道冰冷的傷疤。

  那麼,告訴我,藝術家先生,她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危險的魅力,在這幅新作品裡,我扮演的角色,是你的繆斯,還是你的————共犯?


  米洛斯握住了她那隻正在玩火的手,將它緩緩地、但又不容抗拒地,拉到了自己的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都不是,安雅。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將是————唯一的女主角。

  安雅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緩緩地舉起自己手中的香檳杯,卻不是為了與他共飲。

  她走到那盆開得正盛的、Vladi派人每周從荷蘭空運來的白色蘭花旁,當著米洛斯的面,將杯中剩下的小半杯昂貴的、冒著氣泡的液體,慢條斯理地、全部澆進了花盆的土壤里。

  金色的香檳,滲入純白的石基中,像一種優雅的、充滿了輕蔑的毒藥。

  她將那隻空了的水晶杯隨手放在旁邊的矮柜上,甚至沒有去看那盆即將死去的花。

  她轉身,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大理石,走向臥室。她的背影,在馬勒那走向輝煌的樂章中,顯得孤注一擲而又充滿美感。

  米洛斯沒有跟過去。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等待著。

  片刻之後,安雅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她將那份文件,和那個加密的U盤,一起放在了陽台的矮桌上。她沒有看米洛斯,只是重新為自己倒了半杯香檳。

  「東西,在這裡了。」她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平靜,但帶著疲憊,「現在,你可以走了「」

  。

  米洛斯拿起桌上的文件和U盤,確認無誤後,將其放進了夾克的內袋。他完成了他的任務。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準備像他來時一樣,無聲地消失。

  「就這麼走了嗎?」

  安雅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馬勒那宏大的銅管樂。

  米洛—斯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藝術家先生,」安雅轉過身,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手中的香檳杯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危險「你拿走了我的過去」,又許諾給我一個未來」。那麼————今晚呢?今晚我該怎麼辦?」

  她頓了一下,那雙在黑暗中閃著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的背影。

  「總不能,讓你的女主角」,一個人,孤獨地度過這漫長的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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