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雙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8章 雙贏

  勒菲弗爾大使的私人官邸。

  管家接過弗洛里斯的大衣時,並沒有對他那隻打著石膏的腳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極其自然地遞上了一根早已準備好的、頂端鑲銀的黑檀木手杖。

  「索菲小姐在二樓換衣服。」管家低聲說道,聲音像是從厚厚的地毯里滲出來的,「大使先生在書房等您。他說,如果您餓了,廚房裡有剛烤好的瑪德琳蛋糕。」

  弗洛里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拄著手杖,走過那條掛滿了19世紀油畫的長廊。

  這裡的空氣里沒有披薩味,只有淡淡的蜂蠟的味道。這種味道讓人本能地想把背挺直,想把那些髒話爛在肚子裡。

  他敲響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請進。」

  書房裡很暖和。壁爐里的樺木正在燃燒,發出細微的啪聲。

  大使先生起身去酒櫃倒酒。弗洛里斯坐在沙發上,但他並沒有放鬆。作為一名習慣了在3高壓下控球的中場,他有一種職業病弗洛里斯注意到,書房雖然奢華舒適,但布局非常奇怪。

  書桌、沙發、甚至那把閱讀椅,都刻意避開了背對窗戶的位置。所有的座位,都正對著唯一的入口不太正常,弗洛里斯想著,雖然有點不尊重,但這為什麼這麼像偵探小說裡面通緝犯?連環殺人犯就是這麼布置自己的家具的大使先生拿起沉重的水晶酒瓶,動作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袖口順著重力滑落,露出了手腕內側那道疤痕。

  那不會是手術刀留下的平整切口,撕裂傷。邊緣極其不規則,像是一朵炸開的白色小花。周圍的皮膚有輕微的灼燒痕跡。

  弗洛里斯很熟悉這種痕跡。他在更衣室里見過太多傷疤。手術的疤是直的,只有被鞋釘狠狠蹬踏、或者被什麼東西炸開的傷口,才是這樣的。

  大使先生端著兩杯白蘭地走過來,遞給弗洛里斯一杯。

  「你在看什麼,孩子?」大使微笑著問,注意到了弗洛里斯的目光。

  「您的手腕,」弗洛里斯接過酒杯,但他沒有迴避,而是誠實地指出了自己的觀察,「還有您倒酒的方式。」

  「哦?老毛病了。」大使放鬆的坐到那種舒適的躺椅上,「一次意外,不說這些,你的養傷怎麼樣了?

  「不,那不是意外摔傷,也不是手術。」弗洛里斯搖了搖頭,語氣很篤定,那是屬於專業運動員的判斷,「那是貫穿傷。而且,您走路時,左腳的落地聲音比右腳輕一些,應該是為了減輕膝蓋的負荷,舊傷引發的關節積液。」

  弗洛里斯抬起頭,迎著大使的眼睛:「這種傷,我在球場上見過被鞋釘鏟斷腿的後衛,也在新聞里見過————被彈片擊中的士兵。」

  「您不僅僅是個外交官,對嗎,先生?您上過戰場。」

  書房裡的壁爐燒得很旺,樺木發出啪的爆裂聲。

  索菲端著一盤剛烤好的瑪德琳蛋糕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居家羊絨衫,頭髮隨意地挽起,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香草甜味。

  她自然地坐在了弗洛里斯沙發的扶手上,把一塊蛋糕遞到他手邊,然後有些好奇地看著父親和男朋友之間那種奇怪的、凝重的氣氛。

  「你們在聊什麼?戰爭?」索菲眨了眨眼,手輕輕搭在弗洛里斯的肩膀上,「爸爸,你以前只告訴我那是為了救助難民留下的勳章,從來沒提過具體的過程。」

  大使先生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猶豫了一下,最後嘆了口氣。

  「因為那不是什麼睡前故事,親愛的。」

  大使並沒有急著講故事。他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仿佛只有把那個繁華的巴黎隔絕在外,他才敢去觸碰那段記憶。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沒有加冰,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95年的冬天。」

  大使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念一段悼詞:「那時候的塞拉耶佛,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個巨大的、露天的老鼠夾子。塞爾維亞人在山上架起了炮,把所有的水管和電路都切斷了。我們唯一的取暖方式,就是燒書。國家圖書館的藏書燒完了,就燒家具,最後燒地板。」

  「那種冷,是能把人的骨髓凍住的冷。」

  大使喝了一口酒,眼神失去了焦距:「我們的裝甲吉普車拋錨在狙擊手大道」(SniperAlley)的正中間。那是死神收割最勤快的地方。對面的公寓樓里藏著一個狙擊手,像貓玩耗子一樣盯著我們。我們被困在那個鐵盒子裡整整三天,喝光了最後一滴防凍液。


  「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響了車窗。」

  「三個孩子。領頭的那個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瘦得像把柴火。他吸溜著鼻涕,臉凍得發紫,身上卻穿著一件極其滑稽的、明顯是從大人屍體上扒下來的雙排扣西裝。」

  「大衣袖子太長了,他卷了好幾道,但他還在那髒兮兮的脖子上系了一條絲綢領帶,打了個歪歪扭扭的溫莎結。」

  索菲下意識地抓緊了弗洛里斯的手。

  「他看起來想裝出一副體面的樣子,但他控制不住地在發抖。」大使回憶道,「他甚至試圖模仿大人的站姿,但這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滑稽的小丑。」

  「就是這個孩子,賣給了我們急需的物資。在收走了我們所有的現金和手錶後,他並沒有走。」

  「他靠著車輪,哆哆嗦嗦地從那件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點了兩次火才點著。」

  大使模仿著那個動作,苦笑了一聲:「他指了指對面那棟黑洞洞的公寓樓,問我:先生,對面那個拿槍的傢伙,是不是讓你們很頭疼?」」

  「我說我想殺了他,但我沒有重武器。」

  「那個孩子笑了。他一邊擦著鼻涕,一邊用一種稚嫩卻老成的口氣說:不,先生。別殺他。

  這對您沒好處。「」

  「為什麼?」索菲忍不住問道。

  大使看著女兒:「我也這麼問他。我以為他會說那是他的親人或者朋友。結果那個孩子搖了搖頭,用一種精明的小販口吻分析道:」

  「您殺了他,那邊的指揮官明天就會派一個新的來。相信我,我對這一片很熟。現在這個狙擊手是個懶鬼,而且槍法一般,他只會在每天固定的時間開幾槍應付差事。但如果換一個新的來————萬一是個狂熱的瘋子怎麼辦?「」

  「「到時候,您可能連躲在車裡的機會都沒有了。」」

  弗洛里斯感覺到索菲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伸出手臂,輕輕攬住了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這是一個非常狡猾的邏輯。

  大使繼續說道:「那個孩子咳了兩聲,把手伸進我的大衣口袋裡取暖,像只尋求庇護的小野貓,但嘴裡說出的話卻讓人發冷:」

  「「我有更好的辦法,先生。我是個跑腿的。那個狙擊手也是我的————嗯,客戶。他懶得下樓,所以我每天給他送吃的。「」

  「「只要您再給我兩百馬克。明天早上送給他的那個牛肉罐頭裡,我可以稍微動點手腳。「」

  「動手腳?」

  「不是毒藥。」那個孩子擺擺手,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小聰明,毒死人會惹麻煩的。我只是會在裡面加一點未經過濾的河水,還有一點點————過期的瀉藥。「」

  「相信我,先生。當一個人在這個零下二十度的天氣里,每十分鐘就要拉一次褲子的時候————他是絕對沒有精力趴在窗口瞄準你們的。「」

  「「這樣您能活著離開,他也還活著,我也能繼續賺那邊的跑腿費。「」

  那個孩子吸了吸鼻涕,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爛了一半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口:「「這叫————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對,這叫雙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