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春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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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春天的風

  2010年的春天,歐洲大陸的風裡,總是帶著一股舊時代即將腐爛的甜腥味,混合著新芽暴烈的清香。

  在亞平寧半島的北部,科莫湖的霧氣還沒有散去。

  何塞·穆里尼奧並沒有在梅阿查那個充滿汗臭味的更衣室里咆哮。此刻,他正坐在岸邊,手裡捏著一小塊麵包屑,漫不經心地餵著湖裡一隻落單的黑天鵝。

  湖水冷得刺骨,像是一塊巨大的、深綠色的翡翠。

  穆里尼奧裹緊了那件阿瑪尼的灰色大衣。他在發呆。他在想三個月後的歐冠決賽,還是在想那個總是讓他頭疼的巴洛特利?

  其實都不是。

  他在想昨天晚上妻子抱怨家裡的地暖有些太熱了,導致那盆從葡萄牙運來的蘭花葉子有點發黃F

  「該死的蘭花。」

  這位即將要把整個歐洲足壇踩在腳下的暴君,低聲嘟囔了一句。他看著那隻黑天鵝高傲地揚起脖子,吞下了麵包屑,然後對他不屑一顧地遊走了。

  「連你也覺得我不僅是個教練,還是個飼養員,對吧?」

  穆里尼奧自嘲地笑了笑。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脈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一排沉默的白色巨人。

  他知道,等霧散了,他就得回到岸上,回到那個充滿了長槍短炮、陰謀詭計的戰場。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霧氣瀰漫的湖心,他只是個擔心蘭花枯萎的中年男人。

  鏡頭向北,穿過那些被冰雪覆蓋的針葉林。

  巴伐利亞的春天來得總是很晚。黑森林邊緣的積雪開始融化,匯成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在黑色的凍土上蜿蜒,像是大地的血管。

  在慕尼黑郊外的一座農場裡,空氣中瀰漫著乾草、泥土和牛糞混合在一起的、那種令人安心的粗糲味道。

  路易斯·范加爾,這個長著一張嚴肅面孔的荷蘭戰術大師,正蹲在牛棚里。他沒有在那塊著名的戰術板上畫圈,而是正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撫摸著一隻剛剛出生的小牛犢。

  小牛犢的毛是濕潤的,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奶白色。它顫巍巍地站起來,用濕漉漉的鼻子去頂范加爾的手掌,溫熱的呼吸噴在荷蘭人的手心裡。

  「多好的結構。」

  范加爾看著小牛犢那並不穩固、卻充滿生命力的四肢,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只有在面對羅本內切進球時才會有的溫柔狂熱。

  「如果托馬斯·穆勒的跑位能像你找奶喝這麼直接就好了。」

  范加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胡蘿下,那是他原本準備留給自己當零食的。他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看著牛棚外那株剛剛綻放的野櫻桃樹。

  粉紅色的花瓣被寒風吹落,飄過泥濘的地面,落在那台停在路邊的奧迪轎車的引擎蓋上。

  那種粉色在黑白色的雪原背景下,顯得悽美而易碎。就像拜仁慕尼黑那台精密運轉的紅色機器,外表冰冷,內核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浪漫。

  再向西,越過英吉利海峽那片永遠灰暗的海面。

  柴郡的柴斯沃斯莊園裡,雨下得綿密而無聲。

  亞歷克斯·弗格森爵士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草坪修剪得如同地毯,一隻紅棕色的松鼠正抱著一顆堅果,警惕地從橡樹上探出頭,和這位曼聯的教父對視。

  弗格森手裡並沒有紅酒杯,而是一份《賽馬郵報》。

  他剛剛在一匹叫「直布羅陀岩石」的賽馬身上輸了五十英鎊。這讓他有點不爽,那種不爽甚至超過了納尼昨天在訓練場上搞砸了傳中。

  「這世道變了。」

  老爵爺嚼著口香糖,對著那隻松鼠抱怨道:「現在的馬不夠快,現在的邊鋒也不夠快。只有時間那個小偷,跑得比誰都快。」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把他的臉分割得支離破碎。

  遠處的老特拉福德球場燈火通明,但他總覺得那光亮有些刺眼。自從那個葡萄牙小子離開後,曼徹斯特的雨似乎總是帶著一股鹹味。他老了,像這棟莊園裡的橡木家具一樣,雖然依舊堅硬,但已經開始散發出陳舊的氣息。

  最後,風帶著地中海的暖意,吹到了加泰隆尼亞。

  這裡的春天是金色的,也是令人窒息的。

  瓜迪奧拉正坐在諾坎普附近的沙灘上。他沒有看海,而是盯著腳下的一堆沙子。他試圖把那堆沙子堆成一個完美的金字塔,但是海風總會吹掉頂端的那幾粒。


  「角度不對。」

  這個完美主義者皺著眉頭,把那幾粒沙子撿起來,重新擺放。

  在他身後的濱海大道上,幾樹不知名的花開得正艷。那是熱烈得近乎瘋狂的深紅色三角梅,花瓣被風捲起,落在行人的發梢上,落在露天咖啡館的桌布上,也落在瓜迪奧拉那件昂貴的開司米毛衣上。

  他是這個世界的王。他的巴塞隆納正在演奏著足球史上最華麗的交響樂。梅西、哈維、伊涅斯塔————他們不是球員,他們是精靈。

  但他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那種疲憊就像是這漫天飛舞的花瓣,美麗,但讓人喘不過氣。

  「太完美了。」

  瓜迪奧拉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著那個終於堆好的沙塔,眼神里卻透著恐懼:「太完美的東西,通常都離破碎不遠了。」

  風越過了庇里牛斯山脈,被剝去了所有的溫柔與水分,一頭撞進了卡斯蒂利亞高原的懷抱。

  這裡沒有粉紅色的花瓣,沒有溫熱的牛奶。

  馬德里的陽光直白而粗魯,把巴爾德貝巴斯基地的每一根草葉都照得纖毫畢現。

  風在這裡變成了刀子。它刮過空曠的荒原,捲起枯黃的落葉,最後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狼狼撞擊在那道冰冷的、把世界隔絕在外的鍍鋅鐵絲網上。

  哐當!

  一隻阿迪達斯足球重重地砸在鐵絲網上,劇烈的金屬震動讓上面的鐵鏽地往下掉。

  這把正把臉貼在網眼上的弗洛里斯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重心不穩滑下去。

  「嘿!那個跛子!」

  C羅站在三十米開外,雙手叉腰,那是他標誌性的站姿。他甚至懶得擦汗,只是衝著這邊揚了揚下巴:「既然閒著也是閒著,把球扔回來。」

  弗洛里斯低頭看著那個滾到腳邊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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