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他山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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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他山之石

  孟崇禮鬱鬱不樂地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剛換了常服,門子便來報,今科狀元周文淵來訪。

  孟崇禮一愣。

  周文淵?

  那個憑「新學」歪理高中,被他視為「斯文之恥」的周文淵?

  他來做什麼?

  孟崇禮雖心中不喜,但同科為官,對方又是狀元,身份清貴,倒也不好閉門不見。

  他收斂了一下神色,道了聲「請」。

  周文淵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仿佛絲毫不知自己在正統士子眼中的「惡名」。

  他拱手笑道:「文肅兄,冒昧來訪,叨擾了。」

  孟崇禮勉強回禮:「周狀元客氣,請坐。不知今日到訪,有何見教?」語氣冷淡且疏離。

  周文淵嘴角掛著淺笑,像是沒察覺到他的冷淡,自顧自在下首坐了,但卻遲遲無人看茶。

  他也不在意孟崇禮表現出來的態度,今日乃是受伯爺所託來尋他山之石的。

  「並無要緊事。只是今日當值時,看到些東西,有些心得,又知文肅兄博學耿直,心中藏不住話,便想來與文肅兄聊聊。」

  「但說無妨,在下定知無不言。」

  「今日在案牌庫中整理舊案時,讀到洪武三年陛下關於地方常平倉的幾道諭令,有些感觸。想著文肅兄素來關切民瘼,於地方倉儲、賑濟之事想來也有高見,便冒昧過來,想與文肅兄聊聊。」

  孟崇禮微微一愣。

  地方常平倉?

  這確實是他關心的話題。

  他出身寒微,深知災荒之年,官府常平倉能否及時、足額放糧,關乎多少百姓性命。

  他本以為周文淵這等「新學」之人,滿口都是「知行合一」,為了功名利祿無所不用其極,沒想到竟會與他談起這等傳統的民生實務。

  「常平倉乃備荒要政,乃陛下所立之良法。」

  孟崇禮摸不透周文淵的想法,謹慎地開口道:「然積亦深。倉谷霉變、胥吏侵吞、

  平萊之時短斤少兩、以次充好,乃至與地方豪紳勾結,囤積居奇,反成害民之器。歷年奏報,屢見不鮮。」

  說到這裡,饒是他刻意注意,語氣中依舊帶上了些憂憤。

  「文肅兄所言,直指要害。」

  周文淵點頭道:「倉儲之弊,根子在人」與制」。」

  孟崇禮聞言來了些興致,連帶著周文淵的臉看起來都沒那麼厭惡了。

  「永安兄(周文淵字)有何高見?」

  周文淵聽到自己的稱呼已經改了,知曉自己這以退為進起了作用。

  「高見談不上,在下只是有些粗淺的想法,故才來此請教文肅兄。以我之見,管倉之吏,位卑而權重,易生貪墨;監督之法,往往流於帳冊,難察實情。更兼各地豐歉不一,調撥遲緩,常有此處谷滿倉廩,彼處餓殍載道之憾。」

  孟崇禮不由得點了點頭,周文淵這幾句話,確實說到了點子上,並非泛泛空談。

  就在這時,周文淵話鋒微轉,卻依舊圍繞著倉儲:「前日偶與信安伯閒聊,聽聞其於自家田莊,試行一種聯保盤庫」之法,或可借鑑一二。」

  孟崇禮心中被勾起疑惑,直接忽略了信安伯三個字,問道:「何為聯保盤庫?」

  「其法倒也簡單。將倉廩分與數個小隊共同管理,每隊職責相交又。每月盤庫,不單點驗本隊所管,更需交叉核查他隊帳實。查出別隊虧空者有賞,自身所管被查出問題則全隊連坐。帳目公開,莊戶皆可查看。更妙的是,定期從莊戶中抽籤選出代表,參與監盤。

  如此,管倉者互相牽制,莊戶亦能監督,帳目透明,貪墨隱匿之空間大為縮減。」

  周文淵娓娓道來,看著孟崇禮一邊聽完,一邊陷入沉思。

  這法子————

  聽起來有些「術」的意味,強調製衡與監督,與傳統依靠官吏道德自律、上級稽查的思路頗有不同。

  但細細一想,在吏治尚未全然清明之時,此法似乎確能在一定程度上防弊。

  更難得的是,其中讓普通莊戶參與監督的念頭,雖覺大膽,卻隱隱暗合「民為邦本」之意。


  「此法重術而輕德,是否捨本逐末?」孟崇禮問道,顯然已經放下心防,沉浸其中。

  周文淵微微一笑,趁熱打鐵。

  「德為根本,自不待言。然徒有德而無術以護之,恐德亦難久。譬如築堤御水,夯土築基固然緊要,然若無知水文、擅自調配,洪水一來,根基雖固,堤防亦可能潰於蟻穴。」

  「信安伯嘗言,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佐料、器皿、手法與食材本身皆不可偏廢。

  其田莊試行諸法,無非是於聖賢道理之外,探求一些護持此德」的術」罷了。其成效如何,田莊百姓生計日好,或可為一證。」

  他沒有強行辯駁,而是用兩個比喻,將夯土築基與食材比為「德」,將使用的方法比作「術」。

  且把「術」的地位置於護「德」的位置,既肯定了孟崇禮的說法,又從「新學」注重的實務中給出了解釋。

  這番言論,與孟崇禮想像中那種功利至極的「異端邪說」大相逕庭。

  孟崇禮不禁重新打量了周文淵一眼。

  此人能中狀元,果然非僥倖。

  言辭有度,思慮清晰,且所言之事,確能落到實處,並非空談妄言。

  他對新學的惡感,無形中又消減了一分。

  「永安兄此喻,倒也貼切。」孟崇禮言語間緩和了許多,還抬手示意讓人看茶。

  不過他還有疑慮:「只是,田莊之法,規模尚小,人事單純,或可奏效。施之於州縣乃至天下,官吏龐雜,情勢紛繁,恐難照搬。」

  「文肅兄慮得是。因地制宜,因時變通,本就是行事之要。」周文淵從善如流。

  「然其中制衡」、使民可察」之理,或可斟酌汲取。譬如常平倉,或可定下章程,令地方耆老、鄉紳代表,於開倉平案之時在場見證;或定期張榜公布存糧數目、出入明細,使民共知;又或加強相鄰州縣之間的核查與監督。此非變更良法,實為補缺。」

  孟崇禮聽在耳中,竟覺得頗有道理。

  他發現自己與周文淵在許多具體問題上的見解,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樣南轅北轍,甚至有不少相同之處。

  「永安兄所言,正如我心中所想。如此良策,當上奏陛下知曉才是。」孟崇禮忍不住說道。

  只見,周文淵接過才上的茶水,淺淺喝了一口才回道:「文肅兄莫急,此事如今只在你我二人口頭之上,當做詳細萬全之策再上達天聽。」

  「永安兄所言極是,是我冒進了,不知可有閒時,我二人好儘早補全此策。」

  周文淵頷首道:「自然,只是不知文肅兄可有時間?聽說文肅兄近日在為市面銀錢之事憂心?」

  孟崇禮聞言心中微動,看了周文淵一眼,不知他此言是隨意提起,還是意有所指,當即謹慎了起來。

  他淡淡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市面不靖,民生困頓,為言官者,自當關注。永安兄亦有此憂?」

  「憂國憂民,乃士人本分,文淵豈敢後人?」周文淵正色道,隨即話鋒一轉:「只是,這憂」之道,卻有不同。有人見枝葉搖動便言大樹將傾,急欲斫之;有人卻需深究其根,是蟲蛀,是水涸,還是風狂?對症下藥,方能治本。譬如這銀錢之困,文肅兄可知其根源究竟在何處?」

  孟崇禮不由想到王昌年的祈求,本有的好心情也消散了不少,想到陳明天天折騰找事,厭煩的回道:「根源?自然是有人擅改舊章,壟斷貨殖,更兼散布流言,攪亂人心!」

  「哦?」

  周文淵微微挑眉,笑道:「文肅兄說的擅改舊章者,不知可是信安伯?」

  孟崇禮沒想到周文淵如此直白,正在猶豫如何回答之際,周文淵卻繼續開口。

  「恕在下淺見,信安伯所立新規,不過要求與其交易者,用現銀或其本號銀票,且不收費。此規可曾明令禁止百姓存錢於別家銀號?可曾阻止別家銀號收儲放貸?似乎並未。

  至於壟斷貨殖,信安伯名下貨物價廉物美,百姓商賈趨之若,此乃市場選擇,似也與強買強賣」之壟斷有別。」

  他頓了頓,觀察了下孟崇禮的神色,繼續道:「再說流言。文肅兄,市井流言,從何而起?因何而盛?可是因某些銀號,備銀不足,應對擠兌慌亂,乃至提前關門,給了謠言滋生的土壤?若自身根基牢固,信譽卓著,流言又何懼之有?我觀那徽泰恆」,同樣面對擠兌,卻能沉著應對,存取自如,如今反而聲譽更隆。此中差別,文肅兄不覺得值得深思麼?」


  孟崇禮默然。

  周文淵的話,條分縷析,竟讓他一時難以反駁。

  他想起王昌年那語無倫次的樣子,不由的細想下去。

  難道,真是晉昌隆自身有問題?

  「永安兄的意思是,晉昌隆等人咎由自取?」

  「文淵不敢妄斷。」周文淵搖頭道。

  「文淵只是覺得,為言官者,彈劾糾察,當以事實為依據,以國法民情為準繩,更需洞察表象之下真正的利弊得失。信安伯推行新規,或有其不便之處,然其匯聚資金、明晰帳目、便利商旅之初衷,未必全無是處。其名下產業,養活工匠莊戶數以萬計,上交稅賦甚巨,於國於民,豈無尺寸之功?若因幾家銀號經營不善、應對失當引發之亂象,便全歸咎於革新者,甚至受人利用,上書攻汗,豈非親者痛,而仇者快?最終受損的,恐怕還是市面安穩,和那些真正將血汗錢存入不可靠之處的升斗小民。」

  「受人利用」四字,像一根針,輕輕刺了孟崇禮一下。

  他想起王昌年今日那近乎逼迫的態度,臉色更加難看。

  周文淵觀察著他的神色,知火候已到,便放緩了語氣,誠懇道:「文肅兄,我知你與我學術見解不同,道不相謀。然為國事計,為民情慮,此心當同。文肅兄耿直敢言,文淵素來欽佩。只是此番銀錢風波,水深難測,牽涉甚廣。文肅兄若再次貿然上書,恐不僅難以平息事態,反可能捲入不必要的紛爭,為人所乘,損及清譽。」

  孟崇禮就是再傻也明白此時的情況了,再次警惕起來:「永安兄今日來訪,怕是來當信安伯的說客吧?」

  周文淵也不避諱,直接承認道:「卻有此中緣由!先前所提之策亦為真。」

  不等孟崇禮接話,周文淵繼續道:「文淵今日唐突來訪,實不忍見同科俊傑,因一時不察而蹉跎。信安伯那邊,文淵或可尋機,將文肅兄憂慮市面之情轉達。伯爺通曉事理,或能有所調整,緩解市面壓力,亦未可知。」

  孟崇禮怔怔地看著周文淵。

  他沒想到,周文淵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不僅點破了他可能被利用的處境,還給了他一個台階,甚至願意居中轉圜。

  相比之下,王昌年那副只知催逼的嘴臉更醜惡了————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他對著周文淵鄭重一揖:「永安兄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頂,令崇禮汗顏。崇禮受教了。上書之事,容我再思。至於轉達之憂有勞永安兄了。

  周文淵連忙起身還禮,笑道:「文肅兄言重了。你我同朝為官,正當互相砥礪。日後若有閒暇,不妨來城東知行學社」坐坐,那裡不過是一些同道探討實務之學,雖與正統經義有別,或許也有可資借鑑之處。多聽,多看,多思,總無壞處。」

  孟崇禮罕見的沒有拒絕,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他也想看看這新學究竟是何物,自己的理解好像出現了偏差。

  接著,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先前提出之策,氣氛竟比初時融洽了許多。

  送走周文淵後,孟崇禮獨坐書房,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坐在書案前,看著那封準備寫下為晉昌隆「請命」的空白奏疏,提筆落下。

  不過內容卻變了,是一份關於「釐清銀號經營、加強備銀監管」的奏議。

  「或許,是該好好查一查,這位恩人」的晉昌隆,底子究竟是否如他所言那般乾淨了————」

  一個念頭,悄然在孟崇禮心中升起。

  消息通過特殊渠道,很快便擺在了陳明的案頭上。

  陳明嘴角浮現出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淡笑意,念道:「他山之石,可有攻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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