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好事成雙
第244章 好事成雙
五月初九，午後，一封六百里加急的軍報，打破了紫禁城午後的寧靜，在應天府激起了遠比銀錢風波更為洶湧的浪潮。
軍報自北邊而來，驛卒背插三根翎羽，入城後一路高呼「急報」，直至皇城。
消息的內容最先呈至武英殿御前，隨即，整個帝國的中樞都為之震動。
武英殿內，朱元璋捏著這份不算太長卻字字千鈞的急報，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他將捷報看了一遍又一遍，確定沒有錯漏，才悄然鬆了口氣，這一戰他何嘗不是堵上了國運，若是影衛給的情報有誤，致使大軍撲了個空，便是空耗錢糧。
良久，他才緩緩放下軍報，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深沉。
聞聲而來的六部重臣，以及未出征的勛貴們幾乎全擠在此處，各個屏氣凝神，就等著看看此次大捷的具體內容。
身為影衛指揮使的陳明自然也在其中，說到底他才是最緊張的。
原本的歷史中，北元被滅自然是定局，可經過他這麼一攪和，北伐提前了不說，統帥將領也是換了便，雖然陣容是更豪華了，但畢竟有變化，誰都說不準。
更關鍵的是，影衛的消息不可能比朝廷八百里加急的還要快，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他看著朱元璋的神情，心中懼到了極點。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說句話啊！
終於，朱元璋開口了，他將急報遞給了一旁的朱標。
「念。」
朱標接過後先是仔細看了一遍，神色控制的不及朱元璋半分，僅僅只是看過已經喜上眉梢了，陳明見此總算是鬆了口氣。
此時朱標的聲音也開始響起：「臣徐達、傅友德、李文忠、藍玉、馮勝、朱棣等頓首謹奏：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我軍出塞以來，連戰皆捷。北元太尉、嶺北行省平章哈納出，懾於天兵，已於四月十三日率所部三萬七千餘人，並牛羊馬匹、軍械輻重無數，出營歸降！現哈納出及其家春、
部族頭人正由燕王殿下親押，解送京師。大軍稍作休整，已繼續向和林方向挺進————」
等到急報念完，大殿內安靜了片刻，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若是讓外人看見，哪裡敢信這一屋子人居然會是大明的重臣，跟賭場裡歡呼的賭徒也沒什麼兩樣了。
陳明也沉浸其中，隨著人群一起高呼。
還是李善長見識的最多，他當即朝著朱元璋跪下：「陛下洪福！大軍威武！」
其餘人也趕忙朝著朱元璋道賀：「陛下洪福！大軍威武！」
朱元璋此時嘴角才露出一絲笑意，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好了，都起來吧！好一個哈納出，他倒是個識時務的。」
「還是陛下聖明，千里之外便知這哈納出是元賊薄弱之處！」
李善長適時的又拍了個馬屁，讓朱元璋龍心大悅。
「傳旨，哈納出押到後，交由禮部、兵部、錦衣衛、影衛共同勘問安置，不可以囚待之。令徐達等，穩紮穩打，不可因小勝而驕狂。另，明日一早將此捷報明發，曉諭京師，以安軍民之心。」
「遵旨！」
新報館的反應最為迅速。
秦中文在得到陳明的消息後，趕在正式公布的聖旨發下來之前，就緊急撤換了已經排
版好的明日頭版。
工匠們立刻連夜開工，重新製版、印刷。
次日清晨，還帶著油墨清香的《新報》特刊，就以比平日快一倍的速度，送到了各派報點。
頭版用醒目的特大號字印著標題：「天兵北指，犁庭掃穴！元將哈納出率眾來歸！」
下面詳細刊載了捷報的要點，並配發了秦中文親自操刀、文采飛揚的社論，頌揚皇帝聖明、將士忠勇，展望北伐全功，讀來令人熱血沸騰。
等到聖旨公布此次大捷後，新報緊隨其後發售，頃刻間便被售罄了。
大捷的消息飛速傳遍整個應天，席捲了大街小巷。
「贏了！北伐大軍贏了！」
「哈納出？那不是北元的大官嗎？投降了？」
「何止是投降，是被咱們天兵嚇破了膽，主動歸順的！」
「聽說燕王殿下親自押著俘虜往回趕呢！」
「陛下洪福！天兵威武！」
茶樓酒肆，平日說《三國演義》的說書先生，今日也顧不得說，就拿著報紙，用說「三分」的腔調，將捷報念得抑揚頓挫，贏得滿堂喝彩。
秦淮河上的畫舫，絲竹聲里也多了幾分慷慨激昂的調子。
連街頭頑童追逐打鬧時，嘴裡喊的也變成了「我是徐大將軍！」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自去年籌備北伐以來，朝野上下，無論文武，心中都繃著一根弦。
如今，首戰即是大捷，而且是敵方重將率部來降這樣的「大捷」，無疑給所有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市井間的恐慌、銀錢上的煩惱，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撲面而來的勝利喜悅沖淡了許多。
全城都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
這種歡騰是自上而下的。
它暫時掩蓋了所有的瑣碎煩惱，將人們的視線拉向了北方那片廣袤的戰場，拉向了帝國榮耀的延伸之處。
然而，在這片普天同慶的喧囂聲中，也有角落被遺忘，有人心急如焚。
晉昌隆應天總號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已經緊閉了整整兩日。
門板上貼著蓋了鮮紅印章的告示：「因總號緊急調撥銀兩，處理要務，暫歇業三日，十二日照常營業。諸君存銀，分文無損，敬請寬心。
37
字寫得工整，理由也給得冠冕堂皇。
可門可羅雀的淒涼，與不遠處主幹道上滿街歡慶、熱議捷報的人流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偶有儲戶不死心地前來張望，看到緊閉的大門和那張告示，臉上便只剩下更深的憂慮和嘴上的罵罵咧咧。
流言沒有因為一則「暫歇業」的告示而平息，反而變得更加恐怖。
「看，關門了吧？肯定是沒銀子了！」
「聽說東家都要跑了！」
「我的銀子啊————」
後宅里，王昌年像一頭困獸，在布滿凌亂帳冊的書房裡來回渡步。
他雙眼布滿血絲，頭髮散亂，早已沒了前些日子的「志得意滿」。
告示是他讓人貼的，實屬無奈之舉。
庫存的四十多萬兩現銀，在恐慌性擠兌的第三天就被兌出去大半，從分號星夜兼程調來的十萬兩，不到一日又見了底，再想調銀來也無用，因為直隸各處鋪面情況都差不多如此。
山西的總號遠水解不了近渴，光是送信過去就得月余時間，是一點都指望不上。
去借別家借銀來填窟窿，也因為謠言四起無人敢借。
更別說那些當初與他聯手的小銀號還來找他借，讓他火氣更大。
這些小銀號，雖然帳面上也不太撐的住，但他們因為銀號小，本就沒多少儲戶，被擠兌的現銀自然也就少，自掏腰包也就糊弄過去了，反倒是他柜上實在無銀可兌，再開門，恐怕立時就要引發暴亂。
關門，至少還能拖延幾天，寄希望於奇蹟。
而他寄予厚望的「奇蹟」—孟崇禮的再次上書，卻似乎石沉大海。
不，比石沉大海更糟。
這幾日，他派心腹去了孟崇禮賃住的小院無數次，回復都是「孟大人不在」。
他親自去其值房附近等候，也是沒見到人影。
托人去打聽，只含糊聽說孟大人近日與今科狀元周文淵往來甚密，常在一處研討文章政事。
「周文淵？！」
王昌年聽到這個名字時，眼前一黑。
周文淵是陳明的人，這是滿朝皆知的事情！
孟崇禮怎麼會和他攪在一起？
還「研討文章政事」？
研討什麼？
怎麼彈劾陳明嗎？！
這怎麼不可能！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孟崇禮————恐怕是靠不住了。
甚至，他可能已經被陳明那邊籠絡了過去，反過來要對付自己？
這個猜想讓王昌年不寒而慄。
如果連孟崇禮這條最後的「官路」都斷了，那他還有什麼指望？
等三天後開門，必然會面對更加洶湧的擠兌人潮，還有已經上門索債的其他債主————
這些人會將他生吞活剝了！
晉昌隆在直隸數十年的基業，將在他手上轟然倒塌，百年信譽掃地，他王昌年也將成為家族和晉商總號的罪人！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念頭，在他瀕臨崩潰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走！
帶上能帶走的金銀細軟，立刻離開應天！回山西總號去！
只要人回到山西，憑著家族勢力，總能斡旋，哪怕是拿錢回來救市也許。
若還留在這裡，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開始翻找出這些年來積攢的私房金條、地契、房契，以及幾件價值連城的古玩。
他叫來從山西帶來的老管家和兩個最信任的護院頭目，低聲吩咐道：「去，把後庫角落裡那批沒登記在總帳上的金錠和銀元寶裝箱，要快！低調！再準備三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今夜子時，從後門走！」
他沒有明說去哪裡，但老管家和護院頭目交換了一個驚惶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東家————
這是要跑啊！
他們的行動自以為隱秘，卻不知一切早已落在幾雙冷漠的眼睛裡。
未時剛過，一份簡短的密報就送到了信安伯府，陳明的書案上。
齊紋親自送來的，只有一句話：「王昌年正在秘密收拾細軟，調集車輛，其貼身護衛亦在準備兵刃乾糧，跡象顯示，其人恐將於今夜潛遁。」
陳明拿起這張輕飄飄的紙條，看了片刻，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狗急跳牆了。」他輕聲說，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真是好事成雙啊！」
他看向肅立的周袁和齊紋：「都準備好了嗎？」
「回伯爺，按照您的吩咐，都準備好了。」周袁壓低聲音，「我們暗中接觸過的那幾個晉昌隆的掌柜、老帳房，都已經開了準話，公要伯爺接手，他們願意留藝效力，畢竟————樹倒湖散，他們也要養家餬口。直隸境內晉昌隆共十七處鋪面的夥計名冊也都已抄錄。另外，圈查普昌隆在直隸劑欠儲召約三十七萬渡，其人在應天的身家至少一有十萬渡。我按您的意思，從通匯號里的儲丑里拿了二十七萬渡，已經備好，隨時以用。」
陳明點點頭，這二十七萬渡買十七處鋪子，公能算是保本買賣。
這本不是他的心儀價位，等到虧昌年跑了再去接手，價格要實惠的多，但奈何朱煤此前發話了，公能用這筆錢去解決這個問題，剛好讓虧昌年光著屁股滾蛋。
他又看向齊紋：「證圈呢？」
齊紋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雙手呈上：「伯爺，這是影衛這幾日查到的，關於晉昌隆在直隸放貸的部分記錄。其中至少有五筆，共計約八萬渡的貸款，利息遠超朝廷法定，且借貸人多是適門子弟的賭徒，且手續不全。此外，有渡筆帳目，顯示其與北邊某些有走私鹽嫌疑的商號有過丑錢往來，雖然隱秘，但留豈了痕跡。這些雖不足以定其死罪，但足以證明其經營絕非誠信守法」，此次危機，主因在其自身。」
陳明接過信封，沒有拆開。
這就是他的後手。
如果太子殿藝怪罪他「逼人太甚」、「引發事端」，甚至懷疑他有意兼併、圖謀不軌，這份遭西就能拿出來，證明晉昌隆自身不乾淨。
他陳明在某種程度上是在替朝廷清理隱患，至少，是在問題爆發時，接手善後了，防止儲戶損失擴大，引發民亂。
「很好。」
陳明將信封仔細收好，放瓦懷中。
現在，公剩藝最後一步取得太子朱煤的同意。
畢竟，這也是當初東宮定藝的三條紅線之一，擅自越界，後果難料。
「備車，去遭宮。」
因北伐大捷，宮中特許解除今夜部分區域的宵禁以示慶賀。
馬車駛出信安伯府，穿行在仍舊洋溢著喜悅的街道上。
零星的鞭炮聲、孩童的嬉鬧聲、酒肆里傳來的划拳喝彩聲，與車內陳明冷靜的思緒形成了鮮明對比。
陳明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
此次的大捷是大明開疆拓土、消滅外敵的勝利，而他現在要做的，也不亞於此。
他此行也是去開疆拓土！
馬車在漸漸響起的慶祝捷報的鞭炮聲中，駛向皇城。
五月初九，午後，一封六百里加急的軍報，打破了紫禁城午後的寧靜，在應天府激起了遠比銀錢風波更為洶湧的浪潮。
軍報自北邊而來，驛卒背插三根翎羽，入城後一路高呼「急報」，直至皇城。
消息的內容最先呈至武英殿御前，隨即，整個帝國的中樞都為之震動。
武英殿內，朱元璋捏著這份不算太長卻字字千鈞的急報，鬍鬚都在微微顫抖。
他將捷報看了一遍又一遍，確定沒有錯漏，才悄然鬆了口氣，這一戰他何嘗不是堵上了國運，若是影衛給的情報有誤，致使大軍撲了個空，便是空耗錢糧。
良久，他才緩緩放下軍報，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深沉。
聞聲而來的六部重臣，以及未出征的勛貴們幾乎全擠在此處，各個屏氣凝神，就等著看看此次大捷的具體內容。
身為影衛指揮使的陳明自然也在其中，說到底他才是最緊張的。
原本的歷史中，北元被滅自然是定局，可經過他這麼一攪和，北伐提前了不說，統帥將領也是換了便，雖然陣容是更豪華了，但畢竟有變化，誰都說不準。
更關鍵的是，影衛的消息不可能比朝廷八百里加急的還要快，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他看著朱元璋的神情，心中懼到了極點。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說句話啊！
終於，朱元璋開口了，他將急報遞給了一旁的朱標。
「念。」
朱標接過後先是仔細看了一遍，神色控制的不及朱元璋半分，僅僅只是看過已經喜上眉梢了，陳明見此總算是鬆了口氣。
此時朱標的聲音也開始響起：「臣徐達、傅友德、李文忠、藍玉、馮勝、朱棣等頓首謹奏：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我軍出塞以來，連戰皆捷。北元太尉、嶺北行省平章哈納出，懾於天兵，已於四月十三日率所部三萬七千餘人，並牛羊馬匹、軍械輻重無數，出營歸降！現哈納出及其家春、
部族頭人正由燕王殿下親押，解送京師。大軍稍作休整，已繼續向和林方向挺進————」
等到急報念完，大殿內安靜了片刻，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若是讓外人看見，哪裡敢信這一屋子人居然會是大明的重臣，跟賭場裡歡呼的賭徒也沒什麼兩樣了。
陳明也沉浸其中，隨著人群一起高呼。
還是李善長見識的最多，他當即朝著朱元璋跪下：「陛下洪福！大軍威武！」
其餘人也趕忙朝著朱元璋道賀：「陛下洪福！大軍威武！」
朱元璋此時嘴角才露出一絲笑意，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好了，都起來吧！好一個哈納出，他倒是個識時務的。」
「還是陛下聖明，千里之外便知這哈納出是元賊薄弱之處！」
李善長適時的又拍了個馬屁，讓朱元璋龍心大悅。
「傳旨，哈納出押到後，交由禮部、兵部、錦衣衛、影衛共同勘問安置，不可以囚待之。令徐達等，穩紮穩打，不可因小勝而驕狂。另，明日一早將此捷報明發，曉諭京師，以安軍民之心。」
「遵旨！」
新報館的反應最為迅速。
秦中文在得到陳明的消息後，趕在正式公布的聖旨發下來之前，就緊急撤換了已經排
版好的明日頭版。
工匠們立刻連夜開工，重新製版、印刷。
次日清晨，還帶著油墨清香的《新報》特刊，就以比平日快一倍的速度，送到了各派報點。
頭版用醒目的特大號字印著標題：「天兵北指，犁庭掃穴！元將哈納出率眾來歸！」
下面詳細刊載了捷報的要點，並配發了秦中文親自操刀、文采飛揚的社論，頌揚皇帝聖明、將士忠勇，展望北伐全功，讀來令人熱血沸騰。
等到聖旨公布此次大捷後，新報緊隨其後發售，頃刻間便被售罄了。
大捷的消息飛速傳遍整個應天，席捲了大街小巷。
「贏了！北伐大軍贏了！」
「哈納出？那不是北元的大官嗎？投降了？」
「何止是投降，是被咱們天兵嚇破了膽，主動歸順的！」
「聽說燕王殿下親自押著俘虜往回趕呢！」
「陛下洪福！天兵威武！」
茶樓酒肆，平日說《三國演義》的說書先生，今日也顧不得說，就拿著報紙，用說「三分」的腔調，將捷報念得抑揚頓挫，贏得滿堂喝彩。
秦淮河上的畫舫，絲竹聲里也多了幾分慷慨激昂的調子。
連街頭頑童追逐打鬧時，嘴裡喊的也變成了「我是徐大將軍！」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自去年籌備北伐以來，朝野上下，無論文武，心中都繃著一根弦。
如今，首戰即是大捷，而且是敵方重將率部來降這樣的「大捷」，無疑給所有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市井間的恐慌、銀錢上的煩惱，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這撲面而來的勝利喜悅沖淡了許多。
全城都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
這種歡騰是自上而下的。
它暫時掩蓋了所有的瑣碎煩惱，將人們的視線拉向了北方那片廣袤的戰場，拉向了帝國榮耀的延伸之處。
然而，在這片普天同慶的喧囂聲中，也有角落被遺忘，有人心急如焚。
晉昌隆應天總號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已經緊閉了整整兩日。
門板上貼著蓋了鮮紅印章的告示：「因總號緊急調撥銀兩，處理要務，暫歇業三日，十二日照常營業。諸君存銀，分文無損，敬請寬心。
37
字寫得工整，理由也給得冠冕堂皇。
可門可羅雀的淒涼，與不遠處主幹道上滿街歡慶、熱議捷報的人流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偶有儲戶不死心地前來張望，看到緊閉的大門和那張告示，臉上便只剩下更深的憂慮和嘴上的罵罵咧咧。
流言沒有因為一則「暫歇業」的告示而平息，反而變得更加恐怖。
「看，關門了吧？肯定是沒銀子了！」
「聽說東家都要跑了！」
「我的銀子啊————」
後宅里，王昌年像一頭困獸，在布滿凌亂帳冊的書房裡來回渡步。
他雙眼布滿血絲，頭髮散亂，早已沒了前些日子的「志得意滿」。
告示是他讓人貼的，實屬無奈之舉。
庫存的四十多萬兩現銀，在恐慌性擠兌的第三天就被兌出去大半，從分號星夜兼程調來的十萬兩，不到一日又見了底，再想調銀來也無用，因為直隸各處鋪面情況都差不多如此。
山西的總號遠水解不了近渴，光是送信過去就得月余時間，是一點都指望不上。
去借別家借銀來填窟窿，也因為謠言四起無人敢借。
更別說那些當初與他聯手的小銀號還來找他借，讓他火氣更大。
這些小銀號，雖然帳面上也不太撐的住，但他們因為銀號小，本就沒多少儲戶，被擠兌的現銀自然也就少，自掏腰包也就糊弄過去了，反倒是他柜上實在無銀可兌，再開門，恐怕立時就要引發暴亂。
關門，至少還能拖延幾天，寄希望於奇蹟。
而他寄予厚望的「奇蹟」—孟崇禮的再次上書，卻似乎石沉大海。
不，比石沉大海更糟。
這幾日，他派心腹去了孟崇禮賃住的小院無數次，回復都是「孟大人不在」。
他親自去其值房附近等候，也是沒見到人影。
托人去打聽，只含糊聽說孟大人近日與今科狀元周文淵往來甚密，常在一處研討文章政事。
「周文淵？！」
王昌年聽到這個名字時，眼前一黑。
周文淵是陳明的人，這是滿朝皆知的事情！
孟崇禮怎麼會和他攪在一起？
還「研討文章政事」？
研討什麼？
怎麼彈劾陳明嗎？！
這怎麼不可能！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孟崇禮————恐怕是靠不住了。
甚至，他可能已經被陳明那邊籠絡了過去，反過來要對付自己？
這個猜想讓王昌年不寒而慄。
如果連孟崇禮這條最後的「官路」都斷了，那他還有什麼指望？
等三天後開門，必然會面對更加洶湧的擠兌人潮，還有已經上門索債的其他債主————
這些人會將他生吞活剝了！
晉昌隆在直隸數十年的基業，將在他手上轟然倒塌，百年信譽掃地，他王昌年也將成為家族和晉商總號的罪人！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念頭，在他瀕臨崩潰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走！
帶上能帶走的金銀細軟，立刻離開應天！回山西總號去！
只要人回到山西，憑著家族勢力，總能斡旋，哪怕是拿錢回來救市也許。
若還留在這裡，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開始翻找出這些年來積攢的私房金條、地契、房契，以及幾件價值連城的古玩。
他叫來從山西帶來的老管家和兩個最信任的護院頭目，低聲吩咐道：「去，把後庫角落裡那批沒登記在總帳上的金錠和銀元寶裝箱，要快！低調！再準備三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今夜子時，從後門走！」
他沒有明說去哪裡，但老管家和護院頭目交換了一個驚惶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東家————
這是要跑啊！
他們的行動自以為隱秘，卻不知一切早已落在幾雙冷漠的眼睛裡。
未時剛過，一份簡短的密報就送到了信安伯府，陳明的書案上。
齊紋親自送來的，只有一句話：「王昌年正在秘密收拾細軟，調集車輛，其貼身護衛亦在準備兵刃乾糧，跡象顯示，其人恐將於今夜潛遁。」
陳明拿起這張輕飄飄的紙條，看了片刻，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狗急跳牆了。」他輕聲說，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真是好事成雙啊！」
他看向肅立的周袁和齊紋：「都準備好了嗎？」
「回伯爺，按照您的吩咐，都準備好了。」周袁壓低聲音，「我們暗中接觸過的那幾個晉昌隆的掌柜、老帳房，都已經開了準話，公要伯爺接手，他們願意留藝效力，畢竟————樹倒湖散，他們也要養家餬口。直隸境內晉昌隆共十七處鋪面的夥計名冊也都已抄錄。另外，圈查普昌隆在直隸劑欠儲召約三十七萬渡，其人在應天的身家至少一有十萬渡。我按您的意思，從通匯號里的儲丑里拿了二十七萬渡，已經備好，隨時以用。」
陳明點點頭，這二十七萬渡買十七處鋪子，公能算是保本買賣。
這本不是他的心儀價位，等到虧昌年跑了再去接手，價格要實惠的多，但奈何朱煤此前發話了，公能用這筆錢去解決這個問題，剛好讓虧昌年光著屁股滾蛋。
他又看向齊紋：「證圈呢？」
齊紋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雙手呈上：「伯爺，這是影衛這幾日查到的，關於晉昌隆在直隸放貸的部分記錄。其中至少有五筆，共計約八萬渡的貸款，利息遠超朝廷法定，且借貸人多是適門子弟的賭徒，且手續不全。此外，有渡筆帳目，顯示其與北邊某些有走私鹽嫌疑的商號有過丑錢往來，雖然隱秘，但留豈了痕跡。這些雖不足以定其死罪，但足以證明其經營絕非誠信守法」，此次危機，主因在其自身。」
陳明接過信封，沒有拆開。
這就是他的後手。
如果太子殿藝怪罪他「逼人太甚」、「引發事端」，甚至懷疑他有意兼併、圖謀不軌，這份遭西就能拿出來，證明晉昌隆自身不乾淨。
他陳明在某種程度上是在替朝廷清理隱患，至少，是在問題爆發時，接手善後了，防止儲戶損失擴大，引發民亂。
「很好。」
陳明將信封仔細收好，放瓦懷中。
現在，公剩藝最後一步取得太子朱煤的同意。
畢竟，這也是當初東宮定藝的三條紅線之一，擅自越界，後果難料。
「備車，去遭宮。」
因北伐大捷，宮中特許解除今夜部分區域的宵禁以示慶賀。
馬車駛出信安伯府，穿行在仍舊洋溢著喜悅的街道上。
零星的鞭炮聲、孩童的嬉鬧聲、酒肆里傳來的划拳喝彩聲，與車內陳明冷靜的思緒形成了鮮明對比。
陳明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
此次的大捷是大明開疆拓土、消滅外敵的勝利，而他現在要做的，也不亞於此。
他此行也是去開疆拓土！
馬車在漸漸響起的慶祝捷報的鞭炮聲中，駛向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