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取死有道
第240章 取死有道
方掌柜說著，自己都笑著搖了搖頭：「幸好我們先去探了伯爺的口風，不然怕是也走上這條絕路了！聽他那口氣，竟是覺得靠幾道摺子，就能讓信安伯收回成命，化解危機，簡直異想天開。」
「外來的，果然都是一群蠢貨！」程大掌柜忍不住罵了一句，其中也有幸災樂禍之意。
「他這是病急亂投醫，還是覺得朝廷是他家開的？太子殿下已然過問，他還去煽動言官上書，這不是火上澆油，逼著宮裡表態嗎？萬一惹惱了那位————」
吳襄抬手止住程大掌柜的話頭，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好啊！總算聽到點好消息了」
。
「鬥了許久，他晉昌隆」想獨善其身，還想看咱們的笑話，甚至妄圖借朝廷的刀？
倒是一刀砍到了自己身上。」
忽然，吳襄想到了什麼，笑容一收，連忙道：「方賢弟，你儘快再去見那王昌年一面。」
「吳爺？」方掌柜不解。
「去跟他劃清界線！讓他晉昌隆」自家事，自家斟酌，休要將我徽泰恆」牽扯進去。」吳襄連忙道。
方掌柜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吳爺這是怕那王昌年昏了頭亂咬，把「徽泰恆」也拖進他那個「上書言事」的泥潭裡，讓信安伯乃至東宮誤以為「徽泰恆」也在背後搗鬼！
這是要緊急切割，表明態度！
「小弟明白！這就去！」方掌柜騰地站起。
許是覺得不夠，吳襄又補充道：「胡賢弟，對外貼出告示，就說我徽泰恆」近日困局，乃是自家經營疏忽，備銀不足所致。我徽泰恆」已深刻自省，正在全力籌措現銀，妥善解決。記住，千萬不可提及信安伯此次的新規定，把一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吳爺，此舉控會影響信譽————」程掌柜提醒道。
「沒時間想那萬全之策了，先撇清關係再說。」吳襄急切說道。
「還有，明日，備一份厚禮，不必太張揚，但要精巧貴重。我親自去一趟信安伯府。
此番風波，無論起因如何，終究是咱們預備不周，給伯爺添了亂，也擾了市面。該賠禮的，要賠禮；該澄清的，需澄清。姿態，要做足。」
汪德祿連忙應下：「是，吳爺。禮單小侄這就去擬，定會讓伯爺看到我們的誠意，不計前嫌。」
吳襄點點頭，略顯疲憊地揮揮手：「好。你們都去忙吧。記住，眼下的第一要務，是要穩住各地的分號櫃面，萬萬湊足現銀，平安渡過此次的兌銀風波。至於其它事情，少看，少想，少做。尤其是絕不可再與那晉昌隆」的王昌年等外來銀號，有任何公務之外的牽扯！此人，已行至懸崖邊緣而不自知，莫要被他將我們給一起帶下去。」
眾人應諾，各自匆匆離去。
後廳內，此時只剩下吳襄一人。
「王昌年————晉昌隆————」
他低聲自語，冷笑道：「總號在山西，就覺得在應天也能為所欲為？拿朝廷當刀，去砍一個被太子時刻關注、手裡攥著皇家買賣的人？」
「當真是————取死有道。」
夜色籠罩，秦淮河內星火點點。
幾艘不甚起眼但內飾極為雅致的遊船，飄在河面之上。
窗外河水潺潺，畫舫燈影初上。
雅間裡，酒菜已上了幾輪，氣氛正酣。
陳明正和李景隆吃著酒菜，一邊閒聊著，一邊在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特別是想到晉昌隆居然找人遞摺子來壓自己，陳明就氣不打一處來！
玩不過商事，居然敢跟我玩政事？！
當真是沉寂太久了，什么小蝦米也敢在自己頭上蹦躂了。
而就在他不遠處的另一艘遊船上，陳明此刻心中「惦記」著的王昌年就在其中。
主位坐著個富態的中年人，麵團團，一雙眼睛笑眯眯，正是晉昌隆在應天的股東代表，王昌年。
作陪的只有一人，是個年約近三十的官員，一身讀書人打扮，面容清矍，三縷短須，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傲氣與一絲初入官場的銳氣。
此人姓孟，名崇禮，字文肅，乃是此次的今科三甲，擬進士出身，現授監察御史，正七品。
正是那封彈劾陳明「壟斷貨殖，擾亂銀錢舊序」奏疏的執筆人。
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桌上的燭火也跟著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忽長忽短。
「文肅兄，請，再滿飲此杯！」
王昌年親自執壺，為孟崇禮斟滿一杯上好的酒水，臉上笑容熱切道：「此番多虧文肅兄仗義執言，將民間疾苦、商路維艱之事，上達天聽！王某代直隸諸多受困商民，謝過文肅兄！」
他心中盤算得清楚，眼前這位新科御史，可是眼下破局的關鍵棋子。
當初那點資助，如今看來真是本小利大的好買賣。
孟崇禮端起酒杯，並未立即飲下，寒窗十年的景象在他心頭一閃而過，那些清貧而充滿理想的歲月，鍛造了他此刻的信念。
仿佛已經看見自己手持「為民請命」的利劍，指向那些倚仗皇恩、橫行市井的勛戚，而那喜好標新立異、與民爭利的信安伯便是第一位。
他正色道：「王公此言差矣。崇禮身為言官，風聞奏事，糾劾不法，乃是分內之職。
那信安伯陳明，倚仗其貨之奇，朝廷之寵，擅改舊章，強立新規，致使銀根驟緊，百業不安，此非與民爭利而何？」
他頓了頓，想起近來身周新學的討論越來越大，甚至大過了聖學，還有那位憑著新學歪理才高中狀元的周文淵，心頭那股想重正學風的心更加熱切。
孟崇禮補充道：「其人所倡之新學」，標新立異，譁眾取寵，更遑論其門下周文淵之流，以詭辯之術竊占科名，實乃斯文之恥！崇禮不過據實直陳，豈敢當謝」字？唯願殿下能體察下情，申明法度，以安民心罷了。」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王昌年看著孟崇禮臉上因酒意和激憤泛起的紅暈，心中暗笑。
要的就是這股子書生意氣，要的就是這份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果然是讀書讀傻了，給自己當刀使還不自知。
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滿是欽佩之色，聞言連連點頭：「文肅兄高風亮節，心存社稷，王某佩服！只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瞥了一眼孟崇禮的神色依舊正氣凌然，然後假裝關心道：「那陳明畢竟聖眷正隆，又與東宮關係匪淺。文肅兄此番上疏，可謂直攖其鋒，王某實在擔心，會連累文肅兄前程————」
「前程？」
孟崇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更顯激憤：「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何況區區前程？」
孟崇禮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想到了史書上那些因直諫而名垂青史的賢臣，轉回頭，自光灼灼地看著王昌年，仿佛要將自己那顆純粹為公的赤子之心掏出來為自己正名。
「殿下賢明，虛懷納諫，豈會因言罪人？那陳明便是有通天背景，難道還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掩盡市井惶惶之情？王公放心，殿下見了奏疏，必有公斷！」
「文肅兄所言甚是！殿下賢明，定能明察秋毫！」
王昌年撫掌讚嘆，心中的焦慮隨著孟崇禮的自信話語確實消散了幾分。
然後他拿起筷子，殷勤地為孟崇禮布菜，假裝不經意地問道：「只是不知————文肅兄上疏之後，可曾聽聞宮中有何反應？東宮那邊————？」
孟崇禮聞言，微微蹙眉，搖了搖頭，正色道：「奏疏遞入通政司，按例直送御前或東宮，非我等外臣所能預聞，王公還是莫要打聽。」
他雖然感激王昌年，但此事涉及朝廷制度，卻不容含糊。
王昌年臉色微不可察的變了一瞬，心中不爽。
這些初入官場的讀書人，就是太死板了，不過若不是因為孟崇禮死板，他也沒辦法利用他。
「是是是，在下唐突了，這一杯酒給文肅兄賠罪。」王昌年連忙致歉，說著便仰頭飲盡杯中酒水。
孟崇禮見狀也鬆了眉頭，坦然道；「王公大可放心，此類涉及民生經濟之奏報，殿下歷來重視，想必此刻已然御覽。即便一時未有明旨，也必在殿下心中掛號。那陳明若再不知收斂，繼續倒行逆施，下次彈劾他的，就絕非崇禮一人了！」
他對自己這封奏疏的效果頗為自信。
在他看來，自己揭露的是實實在在的民生疾苦，矛頭直指一位跋扈的勛戚，正是言官風骨、忠直敢諫的體現。
太子殿下即便不立即懲處陳明，也必會加以申飭、約束。
如此一來，陳明迫於壓力，很可能放寬甚至收回那要命的「新規」，市面現銀緊張的情況自然緩解。
王昌年等「百姓」的難題便迎刃而解，自己也算報答了當初的資助之恩，更在清流中博得了名聲。
一舉數得，美事一樁。
可惜，他不知道王昌年之所以找他，其一是因為他的官職，其二就是因為他這份「自信」和「正義感」。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精於算計、懂得審時度勢的官僚，而是一個初入官場、滿腔熱血抱負且自詡為民的「愣頭青」。
這種人才是最好用的刀。
這把刀不僅鋒利，而且自以為砍向的是世間不公，揮舞起來更是毫無顧忌。。
孟崇禮，完美符合。
「文肅兄一片公心，天日可鑑！」
王昌年再次舉杯，語氣充滿感慨道：「想當初文肅兄赴京趕考，風塵僕僕，王某不過盡了點同鄉之誼，供些衣食車馬，讓兄台可安心備考。文肅兄金榜題名後，不忘舊誼，已令王某感佩。如今更為公義直言，王某————真是無以為報！只盼此事早日平息，市面復歸安穩，方不負文肅兄一番苦心。」
孟崇禮聞言心念往昔，動容道：「王公切莫如此說。當初若無王公雪中送炭，崇禮恐難全心向學，焉有今日？公事為公，私誼為私，崇禮分得清。此番上疏，乃為公理，亦為報王公當年知遇之恩於萬一。
「7
兩人相視一笑，再次舉杯，一飲而盡。
窗外，秦淮河的夜色漸濃，笙歌隱隱傳來，雅間內仿佛瀰漫著讀書人為民請命的「浩然正氣」。
王昌年看著眼前這位慷慨激昂、深信自己正在力挽狂瀾的監察御史，心中那點因為「晉昌隆」在直隸存銀被擠兌而生的焦慮和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他甚至有些快意地想到了此刻必定焦頭爛額的徽泰恆吳襄。
「哼，老狐狸，想著拉我一起墊背？你自己慢慢玩吧。等太子的申飭下來，陳明那邊的規矩一改，我這邊的難關過了，看你徽泰恆四處借款兌現是怎麼死的！」
「百年字號？這次不讓你們傷筋動骨，我就不姓王！」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朝廷的壓力下，陳明被迫退讓，市面恢復，而徽泰恆因為準備不足、信譽受損，從此一蹶不振。
而「晉昌隆」，將趁機擴大在直隸的勢力。
至於眼前這位孟御史，眼下是一把好用的刀。
有那雪中送炭的恩情在，好生維繫著便是，將來若是能扶搖直上，也能成為一條有價值的人脈。
現在多下點本錢和笑臉籠絡著，總是沒錯。
「文肅兄，」王昌年笑容愈發和煦，親自夾了一箸菜到孟崇禮碟中。
「此事過後，想必朝中諸公，亦能見識兄颱風骨。日後前程，不可限量啊！」
孟崇禮謙遜一笑，自光卻不自覺的望向皇宮方向，心中默念：「殿下，臣之所奏，皆出自公心，望殿下明鑑，速正視聽，以安天下商民之心。」
他渾然不知，自己那封自以為正義的奏疏，已經被它的目標—那位「離經叛道」的信安伯陳明記掛在心裡了。
此刻就在他的不遠處想著該怎麼處理此事。
夜風從窗戶縫隙鑽入，帶著河水的味道。
孟崇理忽然覺得有些冷，緊了緊領子，又飲下一杯暖酒，將那點莫名的寒意驅散。
他放下酒杯，對著王昌年清正嚴肅的說道：「陳明此人，離經叛道，壞人心術。其所為所謂，實非國家之福。王公放心，邪不勝正，此理古今皆然。」
方掌柜說著，自己都笑著搖了搖頭：「幸好我們先去探了伯爺的口風，不然怕是也走上這條絕路了！聽他那口氣，竟是覺得靠幾道摺子，就能讓信安伯收回成命，化解危機，簡直異想天開。」
「外來的，果然都是一群蠢貨！」程大掌柜忍不住罵了一句，其中也有幸災樂禍之意。
「他這是病急亂投醫，還是覺得朝廷是他家開的？太子殿下已然過問，他還去煽動言官上書，這不是火上澆油，逼著宮裡表態嗎？萬一惹惱了那位————」
吳襄抬手止住程大掌柜的話頭，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好啊！總算聽到點好消息了」
。
「鬥了許久，他晉昌隆」想獨善其身，還想看咱們的笑話，甚至妄圖借朝廷的刀？
倒是一刀砍到了自己身上。」
忽然，吳襄想到了什麼，笑容一收，連忙道：「方賢弟，你儘快再去見那王昌年一面。」
「吳爺？」方掌柜不解。
「去跟他劃清界線！讓他晉昌隆」自家事，自家斟酌，休要將我徽泰恆」牽扯進去。」吳襄連忙道。
方掌柜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吳爺這是怕那王昌年昏了頭亂咬，把「徽泰恆」也拖進他那個「上書言事」的泥潭裡，讓信安伯乃至東宮誤以為「徽泰恆」也在背後搗鬼！
這是要緊急切割，表明態度！
「小弟明白！這就去！」方掌柜騰地站起。
許是覺得不夠，吳襄又補充道：「胡賢弟，對外貼出告示，就說我徽泰恆」近日困局，乃是自家經營疏忽，備銀不足所致。我徽泰恆」已深刻自省，正在全力籌措現銀，妥善解決。記住，千萬不可提及信安伯此次的新規定，把一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吳爺，此舉控會影響信譽————」程掌柜提醒道。
「沒時間想那萬全之策了，先撇清關係再說。」吳襄急切說道。
「還有，明日，備一份厚禮，不必太張揚，但要精巧貴重。我親自去一趟信安伯府。
此番風波，無論起因如何，終究是咱們預備不周，給伯爺添了亂，也擾了市面。該賠禮的，要賠禮；該澄清的，需澄清。姿態，要做足。」
汪德祿連忙應下：「是，吳爺。禮單小侄這就去擬，定會讓伯爺看到我們的誠意，不計前嫌。」
吳襄點點頭，略顯疲憊地揮揮手：「好。你們都去忙吧。記住，眼下的第一要務，是要穩住各地的分號櫃面，萬萬湊足現銀，平安渡過此次的兌銀風波。至於其它事情，少看，少想，少做。尤其是絕不可再與那晉昌隆」的王昌年等外來銀號，有任何公務之外的牽扯！此人，已行至懸崖邊緣而不自知，莫要被他將我們給一起帶下去。」
眾人應諾，各自匆匆離去。
後廳內，此時只剩下吳襄一人。
「王昌年————晉昌隆————」
他低聲自語，冷笑道：「總號在山西，就覺得在應天也能為所欲為？拿朝廷當刀，去砍一個被太子時刻關注、手裡攥著皇家買賣的人？」
「當真是————取死有道。」
夜色籠罩，秦淮河內星火點點。
幾艘不甚起眼但內飾極為雅致的遊船，飄在河面之上。
窗外河水潺潺，畫舫燈影初上。
雅間裡，酒菜已上了幾輪，氣氛正酣。
陳明正和李景隆吃著酒菜，一邊閒聊著，一邊在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特別是想到晉昌隆居然找人遞摺子來壓自己，陳明就氣不打一處來！
玩不過商事，居然敢跟我玩政事？！
當真是沉寂太久了，什么小蝦米也敢在自己頭上蹦躂了。
而就在他不遠處的另一艘遊船上，陳明此刻心中「惦記」著的王昌年就在其中。
主位坐著個富態的中年人，麵團團，一雙眼睛笑眯眯，正是晉昌隆在應天的股東代表，王昌年。
作陪的只有一人，是個年約近三十的官員，一身讀書人打扮，面容清矍，三縷短須，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傲氣與一絲初入官場的銳氣。
此人姓孟，名崇禮，字文肅，乃是此次的今科三甲，擬進士出身，現授監察御史，正七品。
正是那封彈劾陳明「壟斷貨殖，擾亂銀錢舊序」奏疏的執筆人。
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桌上的燭火也跟著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忽長忽短。
「文肅兄，請，再滿飲此杯！」
王昌年親自執壺，為孟崇禮斟滿一杯上好的酒水，臉上笑容熱切道：「此番多虧文肅兄仗義執言，將民間疾苦、商路維艱之事，上達天聽！王某代直隸諸多受困商民，謝過文肅兄！」
他心中盤算得清楚，眼前這位新科御史，可是眼下破局的關鍵棋子。
當初那點資助，如今看來真是本小利大的好買賣。
孟崇禮端起酒杯，並未立即飲下，寒窗十年的景象在他心頭一閃而過，那些清貧而充滿理想的歲月，鍛造了他此刻的信念。
仿佛已經看見自己手持「為民請命」的利劍，指向那些倚仗皇恩、橫行市井的勛戚，而那喜好標新立異、與民爭利的信安伯便是第一位。
他正色道：「王公此言差矣。崇禮身為言官，風聞奏事，糾劾不法，乃是分內之職。
那信安伯陳明，倚仗其貨之奇，朝廷之寵，擅改舊章，強立新規，致使銀根驟緊，百業不安，此非與民爭利而何？」
他頓了頓，想起近來身周新學的討論越來越大，甚至大過了聖學，還有那位憑著新學歪理才高中狀元的周文淵，心頭那股想重正學風的心更加熱切。
孟崇禮補充道：「其人所倡之新學」，標新立異，譁眾取寵，更遑論其門下周文淵之流，以詭辯之術竊占科名，實乃斯文之恥！崇禮不過據實直陳，豈敢當謝」字？唯願殿下能體察下情，申明法度，以安民心罷了。」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王昌年看著孟崇禮臉上因酒意和激憤泛起的紅暈，心中暗笑。
要的就是這股子書生意氣，要的就是這份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果然是讀書讀傻了，給自己當刀使還不自知。
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滿是欽佩之色，聞言連連點頭：「文肅兄高風亮節，心存社稷，王某佩服！只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瞥了一眼孟崇禮的神色依舊正氣凌然，然後假裝關心道：「那陳明畢竟聖眷正隆，又與東宮關係匪淺。文肅兄此番上疏，可謂直攖其鋒，王某實在擔心，會連累文肅兄前程————」
「前程？」
孟崇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更顯激憤：「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何況區區前程？」
孟崇禮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想到了史書上那些因直諫而名垂青史的賢臣，轉回頭，自光灼灼地看著王昌年，仿佛要將自己那顆純粹為公的赤子之心掏出來為自己正名。
「殿下賢明，虛懷納諫，豈會因言罪人？那陳明便是有通天背景，難道還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掩盡市井惶惶之情？王公放心，殿下見了奏疏，必有公斷！」
「文肅兄所言甚是！殿下賢明，定能明察秋毫！」
王昌年撫掌讚嘆，心中的焦慮隨著孟崇禮的自信話語確實消散了幾分。
然後他拿起筷子，殷勤地為孟崇禮布菜，假裝不經意地問道：「只是不知————文肅兄上疏之後，可曾聽聞宮中有何反應？東宮那邊————？」
孟崇禮聞言，微微蹙眉，搖了搖頭，正色道：「奏疏遞入通政司，按例直送御前或東宮，非我等外臣所能預聞，王公還是莫要打聽。」
他雖然感激王昌年，但此事涉及朝廷制度，卻不容含糊。
王昌年臉色微不可察的變了一瞬，心中不爽。
這些初入官場的讀書人，就是太死板了，不過若不是因為孟崇禮死板，他也沒辦法利用他。
「是是是，在下唐突了，這一杯酒給文肅兄賠罪。」王昌年連忙致歉，說著便仰頭飲盡杯中酒水。
孟崇禮見狀也鬆了眉頭，坦然道；「王公大可放心，此類涉及民生經濟之奏報，殿下歷來重視，想必此刻已然御覽。即便一時未有明旨，也必在殿下心中掛號。那陳明若再不知收斂，繼續倒行逆施，下次彈劾他的，就絕非崇禮一人了！」
他對自己這封奏疏的效果頗為自信。
在他看來，自己揭露的是實實在在的民生疾苦，矛頭直指一位跋扈的勛戚，正是言官風骨、忠直敢諫的體現。
太子殿下即便不立即懲處陳明，也必會加以申飭、約束。
如此一來，陳明迫於壓力，很可能放寬甚至收回那要命的「新規」，市面現銀緊張的情況自然緩解。
王昌年等「百姓」的難題便迎刃而解，自己也算報答了當初的資助之恩，更在清流中博得了名聲。
一舉數得，美事一樁。
可惜，他不知道王昌年之所以找他，其一是因為他的官職，其二就是因為他這份「自信」和「正義感」。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精於算計、懂得審時度勢的官僚，而是一個初入官場、滿腔熱血抱負且自詡為民的「愣頭青」。
這種人才是最好用的刀。
這把刀不僅鋒利，而且自以為砍向的是世間不公，揮舞起來更是毫無顧忌。。
孟崇禮，完美符合。
「文肅兄一片公心，天日可鑑！」
王昌年再次舉杯，語氣充滿感慨道：「想當初文肅兄赴京趕考，風塵僕僕，王某不過盡了點同鄉之誼，供些衣食車馬，讓兄台可安心備考。文肅兄金榜題名後，不忘舊誼，已令王某感佩。如今更為公義直言，王某————真是無以為報！只盼此事早日平息，市面復歸安穩，方不負文肅兄一番苦心。」
孟崇禮聞言心念往昔，動容道：「王公切莫如此說。當初若無王公雪中送炭，崇禮恐難全心向學，焉有今日？公事為公，私誼為私，崇禮分得清。此番上疏，乃為公理，亦為報王公當年知遇之恩於萬一。
「7
兩人相視一笑，再次舉杯，一飲而盡。
窗外，秦淮河的夜色漸濃，笙歌隱隱傳來，雅間內仿佛瀰漫著讀書人為民請命的「浩然正氣」。
王昌年看著眼前這位慷慨激昂、深信自己正在力挽狂瀾的監察御史，心中那點因為「晉昌隆」在直隸存銀被擠兌而生的焦慮和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他甚至有些快意地想到了此刻必定焦頭爛額的徽泰恆吳襄。
「哼，老狐狸，想著拉我一起墊背？你自己慢慢玩吧。等太子的申飭下來，陳明那邊的規矩一改，我這邊的難關過了，看你徽泰恆四處借款兌現是怎麼死的！」
「百年字號？這次不讓你們傷筋動骨，我就不姓王！」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朝廷的壓力下，陳明被迫退讓，市面恢復，而徽泰恆因為準備不足、信譽受損，從此一蹶不振。
而「晉昌隆」，將趁機擴大在直隸的勢力。
至於眼前這位孟御史，眼下是一把好用的刀。
有那雪中送炭的恩情在，好生維繫著便是，將來若是能扶搖直上，也能成為一條有價值的人脈。
現在多下點本錢和笑臉籠絡著，總是沒錯。
「文肅兄，」王昌年笑容愈發和煦，親自夾了一箸菜到孟崇禮碟中。
「此事過後，想必朝中諸公，亦能見識兄颱風骨。日後前程，不可限量啊！」
孟崇禮謙遜一笑，自光卻不自覺的望向皇宮方向，心中默念：「殿下，臣之所奏，皆出自公心，望殿下明鑑，速正視聽，以安天下商民之心。」
他渾然不知，自己那封自以為正義的奏疏，已經被它的目標—那位「離經叛道」的信安伯陳明記掛在心裡了。
此刻就在他的不遠處想著該怎麼處理此事。
夜風從窗戶縫隙鑽入，帶著河水的味道。
孟崇理忽然覺得有些冷，緊了緊領子，又飲下一杯暖酒，將那點莫名的寒意驅散。
他放下酒杯，對著王昌年清正嚴肅的說道：「陳明此人，離經叛道，壞人心術。其所為所謂，實非國家之福。王公放心，邪不勝正，此理古今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