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三條紅線
第239章 三條紅線
「銀行？」
朱標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是。「通匯號」便是臣嘗試的第一步。」
陳明坦然道：「臣不敢貿然推行付息吸儲，那太過驚世駭俗，且風險難控。故先以自家產業為依託，以不收費」為餌，吸引與臣有生意往來者，將款項集中管理。」
「一則，可實踐這套存取、結算、管理的流程，錘鍊人手，完善規矩；二則，可觀商戶反應，試探此種模式能否被接受；三則，匯聚資金，便於臣統籌運用，投資於蒸汽機改良、新礦開採、田莊建設等實處。待此事成熟，信譽建立，或可再圖逐步推廣，惠及更多商戶乃至百姓。」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目標和步驟，假的是暫時隱藏了關於「銀票」成為流通信用工具的更大野心。
但即便如此，其構想已足夠讓朱標動容。
將民間死錢變活錢，促進流通，利商利民————
這背後的格局，顯然不是一個「方便管帳」能涵蓋的。
「所以，你要拿他們的錢去做自己的事？」
朱標一語點破陳明的小心思，弄的陳明一時啞口。
「殿下英明。」
朱標看著陳明的樣子笑道：「無妨，只要你是老實經營便無礙。」
陳明鬆了口氣：「臣定銘記於心。
95
隨後，朱標又沉吟良久，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這麼說你強推新規，引發擠兌，也是早有預料？」
「是。」陳明直接就認下來了，都說到這一步了，再欺瞞反而不美了。
「臣預料到會迫使相關商戶從舊銀號提現，但未料到如此集中劇烈，是臣低估了臣那些貨物對商家的吸引力，也高估了舊銀號的備銀能力。」
「此乃臣估算失誤。不過，經此一事，也恰好暴露了舊銀號經營之弊—備銀不足，多數存銀已放貸或投資，難以應對突發兌付。其信譽根基，並非全然穩固。
「你看得倒清楚。」朱標看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褒貶。
「你的銀行」構想，聽起來有些道理。但銀錢之事，牽一髮動全身。你以不收費為名，行變相吸儲之實，已觸動舊利。他們訴苦，言你壟斷貨殖，挾貨自重，擾亂銀錢舊序，致使商路受阻，並非全無道理。朝廷推行寶鈔，尚需平衡各方，你此番舉動，就不怕引火燒身？」
「臣怕。」陳明低頭說道，隨後抬首直視朱標的眼睛。
「但臣更怕因循守舊，錯失讓銀錢更好流通、助力百業之機。」
朱標心裡默默的認同了陳明的話語，他輔國多年，知曉其中積弊之深，奈何無從下手。
陳明繼續說道：「臣此舉，目前仍局限於自身產業，並未公然攬儲，亦未發行可廣泛流通之票據，尚在商事範疇之內。至於舊銀號困局，乃其自身經營模式之果，臣至多算是一根導火索。且經此一嚇，他們必會加緊收貸、籌措現銀，反而能加快部分資金回流市面。短期痛處，或有利於長期銀錢流通。」
「你倒是會自圓其說。」
朱標輕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陳明，我知你志不在小，常有奇思妙想，亦能腳踏實地做出成效。於銀錢一道，你能看到弊端，思及改良，這是好的。我不反對你試一試這銀行」的路子。」
陳明心中一喜。
朱標這話表達的意思，已經達到了陳明的目的，也就是目前不會插手，讓陳明自己去做。
「但是，」
朱標話鋒一轉：「有幾條線，你不能越。」
「煩請殿下示下。」
「第一，你之「通匯號」，公開宣稱付息前必須告知於我。」
「第二，不得私鑄錢幣，不得發行可與寶鈔混淆、或無足夠金銀實物支撐便可任意流通之票據。你眼下所謂的銀票」，必須與存取記錄嚴格綁定，即存即取，見票即付，不可空轉。」
「第三，穩妥為上，循序漸進。直隸現狀，你酌情處置，勿要逼人太甚，狗急跳牆，以防致使那些銀號捲款潛逃，激起民亂。」
這三條，既給了陳明野蠻生長的空間，又劃下了清晰的紅線。
尤其是第二點，幾乎點破了陳明心中關於銀票更深層次的構想，警告他不要試圖挑戰朝廷的貨幣發行權。
陳明背後驚出一層細汗，太子果然目光如炬，這點小心思是一點瞞不過去。
但陳明心中早已想過此事的對策，私鑄不行，合作就行了嘛，反正到時候皇家肯定要摻和進來的，到時候哪裡還說的清楚。
所以該弄的還得弄。
「臣，謹遵殿下訓示。定當恪守界限，穩妥行事。」
「嗯。」朱標臉色稍緩。
「你的「銀行」之想，頗有新意。好生去做，做出個切實可行的樣子來。下去吧。」
「謝殿下！」陳明與李景隆齊聲告退。
走出大殿，被初夏的風一吹，陳明才覺裡衣有些濕涼。
李景隆用胳膊碰了碰他，低聲道：「行啊子瑾，殿下這關算是過了。不過你小子這膽子是真肥，「銀行」————嘖嘖，聽著就唬人。」
陳明苦笑搖頭：「九江兄就別取笑我了，今日若非你來得及時，又陪我走這一趟，我怕是要更被動。」
「少來這套。」李景隆笑道，「走吧！你可是還答應了我事情呢？」
「什麼事？」陳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嗯？好你個陳明，敢騙我！」
陳明總算想起來答應李景隆的事情：「哦哦！誤會了，這不是被殿下嚇到了嘛？這就請九江兄去遊船！」
隨後兩人一同出宮，騎上馬朝著秦淮河的方向跑去。
而東宮大殿內，朱標在陳明二人離開後，又獨自坐了片刻。
將那份銀號聯名的陳情文書，以及自己隨手記下的幾點關於「銀行」的思索，整理在一起。
「擺駕，武英殿。」他起身吩咐。
有些事情，他也需要和父皇通個氣。
陳明這小子折騰出來的動靜，已經不僅僅是生意了，得讓父皇心裡有個底，看看父皇對此等「金融創新」，會是個什麼態度。
武英殿的燭火，註定又要亮到深夜了。
徽泰恆總號，後廳。
檀香燃盡，殘煙在凝滯的空氣里打著旋兒，終究消散無蹤。
午後偏斜的光線透過高窗的格柵，在地上投出幾道明暗交錯的光斑，將廳內五人神色各異的臉切割得有些模糊。
汪德祿幾乎是踮著腳跑回來的。
他將在信安伯府所見所聞，尤其是李景隆突然闖入帶來的那句「太子殿下特意讓我來
問問你」，一字不漏，甚至添油加醋地複述了一遍。
「————伯爺雖未明言，但那曹國公世子帶來的口風，還有伯爺急於入宮的反應，小侄揣度。」
汪德祿聲音突然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了去。
「此事，恐怕真如伯爺起初耳語所言，牽扯到宮裡那些份子錢的帳目。再不濟，至少太子殿下是時刻盯著的。伯爺那「通匯號」，怕不只是他自家生意那般簡單。」
吳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細微抽動瞞不過在場諸人。廳內一時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為皇家管帳————」
胡掌柜喃喃地重複了一聲，顯然被這「隱秘」給嚇到了，好險自家就走上了絕路。
「這————這豈不是說，我們先前商議的，聯名上書、請言官發聲————都成了笑話？搞不好，還是捋了虎鬚？」
「何止是笑話！」
汪德祿猛地喊了一聲，像是想將心裡的後怕驅散：「若真是如此，我們先前所有動作，在太子殿下眼裡，豈不都成了阻撓皇家清查帳目、整頓產業？這罪名————」
他沒說下去，但那股寒意已竄上每個人脊背。
跟「擾攘市面」、「與民爭利」的帽子比起來，「妨礙皇家」這四個字，足以讓徽泰恆百年基業灰飛煙滅。
程大掌柜還算鎮定，但聲音也有點發虛：「汪賢侄，伯爺可曾透露，他此次入宮，是福是禍？」
汪德祿苦笑：「程老，這等關節，伯爺豈會與我細說？不過，觀其神色，雖然有些急切，但卻並無多少惶懼，倒像是————像是早有準備，只是時機未到，被曹國公世子意外捅破了，便順勢去一趟，並無大礙。」
吳襄終於坐不住了，他開口道：「如此說來，伯爺那隻為管帳」之說，多半是真的？」
汪德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吳爺，此事定是還有隱情，但我等無從知曉了。」
「無妨，小心駛得萬年船，哪怕是半真半假也需要謹慎對待。若是真的，此事確有皇家做主，他信安伯不過是台前之人；若是假的，無論是何目的，此事背後也有皇家站台。
總之，此事與皇家脫不開關係。既然事關皇家，無論他真正意圖為何，這條路，我們是不能再硬碰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程掌柜，你那邊，籌措現銀，結果如何？」
程掌柜臉色沉了下去，道：「回吳爺，小弟今日跑斷了腿，能拆借的門路都試了。那些相熟的世家，聽聞是銀號周轉，要麼推說手頭不便，要麼只肯借出三五千兩應景。那些商幫，更是精明，要麼直言此刻現銀都緊，愛莫能助；要麼利息開得嚇人，年息沒有低於三分的！東拼西湊，加上總號能動用的，滿打滿算，眼下能湊出的現銀，不過二十萬兩齣頭。」
二十萬兩。
距離估算的一百五十萬兩缺口，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杯水車薪。
廳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
「二十萬兩————」
吳襄閉上了眼：「先撥下去吧，穩住最急的幾處分號，尤其是應天總號的門面，絕對不能倒。告訴各地掌柜，擠兌的儲戶，分批、限額兌付，但態度一定要好，雜費、保管費該免就免，務必安撫住，不能再生亂子了。對外就說————總號正在調集一筆巨款，不日即到。」
「吳爺，這緩兵之計，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啊！」程掌柜急道。
「老夫知道。」
吳襄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所以，窟窿，得我們自己填上了。在座五位，按各自在徽泰恆的占股，各自回家，變賣些產業也好，動用家底也罷，五日內，湊足一百三十萬兩現銀，補入總庫。」
說著他眼神掃過在場眾人：「此事，關乎徽泰恆存亡，亦關乎你我家族興衰，望各位力同心，共渡難關。」
自掏腰包！
眾人心頭俱是一顫。
這可是實打實從自己兜里往外掏真金白銀，著實是心疼的緊！
但看看吳襄毫無轉圜餘地的臉色，想想徽泰恆這塊每年帶來巨額收益的金字招牌，無人敢出言反對。
這已是最壞局面下，止損保命的唯一法子了。
「吳爺。」
程大掌柜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晉昌隆那邊？胡賢弟去聯絡，他們可願聯手？若能同氣連枝，或可向伯爺稍作施壓，哪怕只是讓伯爺將規矩略作通融，緩一緩這兌付之風，咱們的壓力也能小些。」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方掌柜聞言，臉上忽然露出極為複雜的神色，像是吃了只蒼蠅。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吳爺，程老，此事————正要稟報。小弟方才去了晉昌隆」在應天的會館，見了他們那位常駐在此的股東，姓王，名喚王昌年。」
「如何？」程掌柜忙問。
方掌柜表情古怪：「那王昌年，聽聞小弟來意，先是打了個哈哈，說些同行不易、
風雨同舟」的套話。可等小弟提及眼下困境，希望兩家乃至直隸同業能暫棄前嫌，一同向信安伯陳情，或至少統一步調應對兌付時，他卻顧左右而言他。最後更是直言，他們晉昌隆」在直隸根基不深，存銀本就不多，此番受影響相對較小，已自有應對之法，就不勞我們徽泰恆」費心牽頭了。言語間頗有些疏離，甚至————有幸災樂禍之意。」
「自有應對之法？」
吳襄好奇問道：「什麼應對之法？」
「小弟再三探問，他只含糊說，已託了朝中有力的關係，將此事如實」上達天聽。
說信安伯此舉，壟斷貨殖，擾亂銀錢秩序，禍及民生，自有朝廷法度與言官清議制衡。」
「還說————不必過於憂心，靜候佳音即可。
「銀行？」
朱標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是。「通匯號」便是臣嘗試的第一步。」
陳明坦然道：「臣不敢貿然推行付息吸儲，那太過驚世駭俗，且風險難控。故先以自家產業為依託，以不收費」為餌，吸引與臣有生意往來者，將款項集中管理。」
「一則，可實踐這套存取、結算、管理的流程，錘鍊人手，完善規矩；二則，可觀商戶反應，試探此種模式能否被接受；三則，匯聚資金，便於臣統籌運用，投資於蒸汽機改良、新礦開採、田莊建設等實處。待此事成熟，信譽建立，或可再圖逐步推廣，惠及更多商戶乃至百姓。」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目標和步驟，假的是暫時隱藏了關於「銀票」成為流通信用工具的更大野心。
但即便如此，其構想已足夠讓朱標動容。
將民間死錢變活錢，促進流通，利商利民————
這背後的格局，顯然不是一個「方便管帳」能涵蓋的。
「所以，你要拿他們的錢去做自己的事？」
朱標一語點破陳明的小心思，弄的陳明一時啞口。
「殿下英明。」
朱標看著陳明的樣子笑道：「無妨，只要你是老實經營便無礙。」
陳明鬆了口氣：「臣定銘記於心。
95
隨後，朱標又沉吟良久，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這麼說你強推新規，引發擠兌，也是早有預料？」
「是。」陳明直接就認下來了，都說到這一步了，再欺瞞反而不美了。
「臣預料到會迫使相關商戶從舊銀號提現，但未料到如此集中劇烈，是臣低估了臣那些貨物對商家的吸引力，也高估了舊銀號的備銀能力。」
「此乃臣估算失誤。不過，經此一事，也恰好暴露了舊銀號經營之弊—備銀不足，多數存銀已放貸或投資，難以應對突發兌付。其信譽根基，並非全然穩固。
「你看得倒清楚。」朱標看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褒貶。
「你的銀行」構想，聽起來有些道理。但銀錢之事，牽一髮動全身。你以不收費為名，行變相吸儲之實，已觸動舊利。他們訴苦，言你壟斷貨殖，挾貨自重，擾亂銀錢舊序，致使商路受阻，並非全無道理。朝廷推行寶鈔，尚需平衡各方，你此番舉動，就不怕引火燒身？」
「臣怕。」陳明低頭說道，隨後抬首直視朱標的眼睛。
「但臣更怕因循守舊，錯失讓銀錢更好流通、助力百業之機。」
朱標心裡默默的認同了陳明的話語，他輔國多年，知曉其中積弊之深，奈何無從下手。
陳明繼續說道：「臣此舉，目前仍局限於自身產業，並未公然攬儲，亦未發行可廣泛流通之票據，尚在商事範疇之內。至於舊銀號困局，乃其自身經營模式之果，臣至多算是一根導火索。且經此一嚇，他們必會加緊收貸、籌措現銀，反而能加快部分資金回流市面。短期痛處，或有利於長期銀錢流通。」
「你倒是會自圓其說。」
朱標輕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陳明，我知你志不在小，常有奇思妙想，亦能腳踏實地做出成效。於銀錢一道，你能看到弊端，思及改良，這是好的。我不反對你試一試這銀行」的路子。」
陳明心中一喜。
朱標這話表達的意思，已經達到了陳明的目的，也就是目前不會插手，讓陳明自己去做。
「但是，」
朱標話鋒一轉：「有幾條線，你不能越。」
「煩請殿下示下。」
「第一，你之「通匯號」，公開宣稱付息前必須告知於我。」
「第二，不得私鑄錢幣，不得發行可與寶鈔混淆、或無足夠金銀實物支撐便可任意流通之票據。你眼下所謂的銀票」，必須與存取記錄嚴格綁定，即存即取，見票即付，不可空轉。」
「第三，穩妥為上，循序漸進。直隸現狀，你酌情處置，勿要逼人太甚，狗急跳牆，以防致使那些銀號捲款潛逃，激起民亂。」
這三條，既給了陳明野蠻生長的空間，又劃下了清晰的紅線。
尤其是第二點，幾乎點破了陳明心中關於銀票更深層次的構想，警告他不要試圖挑戰朝廷的貨幣發行權。
陳明背後驚出一層細汗，太子果然目光如炬，這點小心思是一點瞞不過去。
但陳明心中早已想過此事的對策，私鑄不行，合作就行了嘛，反正到時候皇家肯定要摻和進來的，到時候哪裡還說的清楚。
所以該弄的還得弄。
「臣，謹遵殿下訓示。定當恪守界限，穩妥行事。」
「嗯。」朱標臉色稍緩。
「你的「銀行」之想，頗有新意。好生去做，做出個切實可行的樣子來。下去吧。」
「謝殿下！」陳明與李景隆齊聲告退。
走出大殿，被初夏的風一吹，陳明才覺裡衣有些濕涼。
李景隆用胳膊碰了碰他，低聲道：「行啊子瑾，殿下這關算是過了。不過你小子這膽子是真肥，「銀行」————嘖嘖，聽著就唬人。」
陳明苦笑搖頭：「九江兄就別取笑我了，今日若非你來得及時，又陪我走這一趟，我怕是要更被動。」
「少來這套。」李景隆笑道，「走吧！你可是還答應了我事情呢？」
「什麼事？」陳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嗯？好你個陳明，敢騙我！」
陳明總算想起來答應李景隆的事情：「哦哦！誤會了，這不是被殿下嚇到了嘛？這就請九江兄去遊船！」
隨後兩人一同出宮，騎上馬朝著秦淮河的方向跑去。
而東宮大殿內，朱標在陳明二人離開後，又獨自坐了片刻。
將那份銀號聯名的陳情文書，以及自己隨手記下的幾點關於「銀行」的思索，整理在一起。
「擺駕，武英殿。」他起身吩咐。
有些事情，他也需要和父皇通個氣。
陳明這小子折騰出來的動靜，已經不僅僅是生意了，得讓父皇心裡有個底，看看父皇對此等「金融創新」，會是個什麼態度。
武英殿的燭火，註定又要亮到深夜了。
徽泰恆總號，後廳。
檀香燃盡，殘煙在凝滯的空氣里打著旋兒，終究消散無蹤。
午後偏斜的光線透過高窗的格柵，在地上投出幾道明暗交錯的光斑，將廳內五人神色各異的臉切割得有些模糊。
汪德祿幾乎是踮著腳跑回來的。
他將在信安伯府所見所聞，尤其是李景隆突然闖入帶來的那句「太子殿下特意讓我來
問問你」，一字不漏，甚至添油加醋地複述了一遍。
「————伯爺雖未明言，但那曹國公世子帶來的口風，還有伯爺急於入宮的反應，小侄揣度。」
汪德祿聲音突然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了去。
「此事，恐怕真如伯爺起初耳語所言，牽扯到宮裡那些份子錢的帳目。再不濟，至少太子殿下是時刻盯著的。伯爺那「通匯號」，怕不只是他自家生意那般簡單。」
吳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細微抽動瞞不過在場諸人。廳內一時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為皇家管帳————」
胡掌柜喃喃地重複了一聲，顯然被這「隱秘」給嚇到了，好險自家就走上了絕路。
「這————這豈不是說，我們先前商議的，聯名上書、請言官發聲————都成了笑話？搞不好，還是捋了虎鬚？」
「何止是笑話！」
汪德祿猛地喊了一聲，像是想將心裡的後怕驅散：「若真是如此，我們先前所有動作，在太子殿下眼裡，豈不都成了阻撓皇家清查帳目、整頓產業？這罪名————」
他沒說下去，但那股寒意已竄上每個人脊背。
跟「擾攘市面」、「與民爭利」的帽子比起來，「妨礙皇家」這四個字，足以讓徽泰恆百年基業灰飛煙滅。
程大掌柜還算鎮定，但聲音也有點發虛：「汪賢侄，伯爺可曾透露，他此次入宮，是福是禍？」
汪德祿苦笑：「程老，這等關節，伯爺豈會與我細說？不過，觀其神色，雖然有些急切，但卻並無多少惶懼，倒像是————像是早有準備，只是時機未到，被曹國公世子意外捅破了，便順勢去一趟，並無大礙。」
吳襄終於坐不住了，他開口道：「如此說來，伯爺那隻為管帳」之說，多半是真的？」
汪德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吳爺，此事定是還有隱情，但我等無從知曉了。」
「無妨，小心駛得萬年船，哪怕是半真半假也需要謹慎對待。若是真的，此事確有皇家做主，他信安伯不過是台前之人；若是假的，無論是何目的，此事背後也有皇家站台。
總之，此事與皇家脫不開關係。既然事關皇家，無論他真正意圖為何，這條路，我們是不能再硬碰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程掌柜，你那邊，籌措現銀，結果如何？」
程掌柜臉色沉了下去，道：「回吳爺，小弟今日跑斷了腿，能拆借的門路都試了。那些相熟的世家，聽聞是銀號周轉，要麼推說手頭不便，要麼只肯借出三五千兩應景。那些商幫，更是精明，要麼直言此刻現銀都緊，愛莫能助；要麼利息開得嚇人，年息沒有低於三分的！東拼西湊，加上總號能動用的，滿打滿算，眼下能湊出的現銀，不過二十萬兩齣頭。」
二十萬兩。
距離估算的一百五十萬兩缺口，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杯水車薪。
廳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
「二十萬兩————」
吳襄閉上了眼：「先撥下去吧，穩住最急的幾處分號，尤其是應天總號的門面，絕對不能倒。告訴各地掌柜，擠兌的儲戶，分批、限額兌付，但態度一定要好，雜費、保管費該免就免，務必安撫住，不能再生亂子了。對外就說————總號正在調集一筆巨款，不日即到。」
「吳爺，這緩兵之計，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啊！」程掌柜急道。
「老夫知道。」
吳襄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所以，窟窿，得我們自己填上了。在座五位，按各自在徽泰恆的占股，各自回家，變賣些產業也好，動用家底也罷，五日內，湊足一百三十萬兩現銀，補入總庫。」
說著他眼神掃過在場眾人：「此事，關乎徽泰恆存亡，亦關乎你我家族興衰，望各位力同心，共渡難關。」
自掏腰包！
眾人心頭俱是一顫。
這可是實打實從自己兜里往外掏真金白銀，著實是心疼的緊！
但看看吳襄毫無轉圜餘地的臉色，想想徽泰恆這塊每年帶來巨額收益的金字招牌，無人敢出言反對。
這已是最壞局面下，止損保命的唯一法子了。
「吳爺。」
程大掌柜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晉昌隆那邊？胡賢弟去聯絡，他們可願聯手？若能同氣連枝，或可向伯爺稍作施壓，哪怕只是讓伯爺將規矩略作通融，緩一緩這兌付之風，咱們的壓力也能小些。」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方掌柜聞言，臉上忽然露出極為複雜的神色，像是吃了只蒼蠅。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吳爺，程老，此事————正要稟報。小弟方才去了晉昌隆」在應天的會館，見了他們那位常駐在此的股東，姓王，名喚王昌年。」
「如何？」程掌柜忙問。
方掌柜表情古怪：「那王昌年，聽聞小弟來意，先是打了個哈哈，說些同行不易、
風雨同舟」的套話。可等小弟提及眼下困境，希望兩家乃至直隸同業能暫棄前嫌，一同向信安伯陳情，或至少統一步調應對兌付時，他卻顧左右而言他。最後更是直言，他們晉昌隆」在直隸根基不深，存銀本就不多，此番受影響相對較小，已自有應對之法，就不勞我們徽泰恆」費心牽頭了。言語間頗有些疏離，甚至————有幸災樂禍之意。」
「自有應對之法？」
吳襄好奇問道：「什麼應對之法？」
「小弟再三探問，他只含糊說，已託了朝中有力的關係，將此事如實」上達天聽。
說信安伯此舉，壟斷貨殖，擾亂銀錢秩序，禍及民生，自有朝廷法度與言官清議制衡。」
「還說————不必過於憂心，靜候佳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