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我們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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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我們慢慢玩

  次日上午,信安伯府。

  吳襄是獨自一人來的,只帶了個捧著禮盒的小廝。

  禮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簡單的纏枝蓮紋,看著古樸厚重。

  他被引進前廳時,陳明正在看報紙,上面有《三國演義》的新章節,雖然早就看過一遍,但經典就是經典,常看常新。

  他見吳襄進來,放下報紙:「想必是徽泰恆的吳老先生當面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快請坐。」

  「老朽冒昧登門,叨擾伯爺了。」吳襄拱手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他在陳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邊,腰背挺直,自有股經營百年字號當家人的氣度,畢竟他是來表態的,不是來道歉的。

  那小廝將禮盒輕輕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孟七親自上了茶,也默默退到一旁。

  「吳老先生今日前來,可還是為了銀錢之事?」陳明開門見山道。

  吳襄看了眼茶盞,嘆了口氣道:「不瞞伯爺,正是為此事而來。老朽今日,一是來賠罪,二是來道謝。」

  「哦?賠罪從何說起?道謝又從何而來?」陳明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賠罪,是賠我徽泰恆經營不力、慮事不周之罪,險些耽誤了皇家大事。」

  吳襄無奈說道:「伯爺新規一出,本是商事常情,便於伯爺統管帳目,利國利民。是我徽泰恆自家疏忽,備銀不足,應對失措,未能及時調配,致使儲戶兌銀艱難,市面生出些許波瀾。此非伯爺新規之過,實乃我號懈怠無能之咎。這幾日,老朽與幾位股東日夜反省,已責令各地分號全力籌措,務必儘快平息事端,絕不敢再因自家無能,攪擾伯爺正事,更不敢貽誤皇家帳目之清。」

  陳明心中暗笑,果然是老狐狸,說話滴水不漏。

  他做了個請用茶的手勢道:「吳老先生言重了。生意往來,偶有波折也是常事。貴號百年信譽,些許風波,定能安然度過。」

  「承伯爺吉言。」

  吳襄拱手,接著道:「這道謝,是謝伯爺昨日能撥冗接見汪德祿那不成器的侄兒,更謝伯爺胸襟廣闊,未因市面些許雜音而見怪。昨日小侄回去,將伯爺教誨轉達,老朽聽聞伯爺為皇家、為產業統籌之苦心,更是汗顏無地。我徽泰恆雖是小本經營,亦知忠義,斷不敢行那等不明事理、徒增煩擾之舉。」

  陳明面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吐槽道:你這還是小本經營?

  吳襄繼續說道:「近來市井間頗有些不安分的言語,甚至驚動了清流言官。老朽聽聞,亦是心驚。唯恐有些不明就裡之人,或是————某些別有用心之徒,妄加揣測,混淆視聽,將些不相干的污水潑到伯爺身上,或是牽連無辜。我徽泰恆已嚴令上下,謹守本分,專心兌付儲銀,平息事態,對外間流言,一概不聞不問,更絕不參與。此番心意,還望伯爺明鑑。」

  這幾乎就是明著表態:我們徽泰恆和那些上書彈劾你的事無關,我們站你這邊,而且我們已經和那些人(晉昌隆)劃清界限了。

  陳明自然聽懂了,而且那份奏疏他還看見了。

  「吳老掌柜多慮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朝廷自有法度,殿下更是明察秋毫。些微風言風語,何足掛齒?貴號能專心正事,儘快穩定市面,便是最好。」

  「伯爺雅量,老朽感佩。」

  吳襄鬆了口氣,也從陳明的話中品出些其他的東西,太子殿下明察秋毫?

  這不就是說明太子殿下並未就此事責怪信安伯嗎?

  看來我的判斷沒錯。

  想到這,他接著示意了一下那禮盒:「些許薄禮,乃是一方宋朝古硯,聽聞伯爺偶有揮毫雅興,聊供伯爺文房清玩,萬勿推辭。絕非為別事,只是感念伯爺寬宏,略表寸心。

  「」

  送禮送文房,不涉金銀,顯得風雅,也避了行賄的嫌疑。

  前朝古硯,價值不菲,又貼合陳明「信安伯」的身份,不顯的俗氣。

  陳明也沒推辭,笑道:「吳老先生有心了。那本伯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生意上的閒話,吳襄便適時起身告辭,態度始終恭敬有禮,分寸把握得極好,不顯得奉迎。

  送走吳襄,陳明回到書房,看著那方觸手溫潤的古硯,手指在硯台上輕輕摩挲,這時藏在後廳的周袁走了出來。


  「這個吳襄,是個聰明人,更是識時務的人。」

  陳明對周袁道:「能執掌徽泰恆這麼多年,果然不簡單。昨日才探了口風,今日就來表態切割,還送上這麼一份禮。他看的很清楚,知道硬抗沒用,上書更是蠢招,索性認栽,花錢消災,保住根本,還能趁機踩對手一腳。」

  周袁點頭:「此人行事,確是老辣。既給了咱們台階,也全了他自家面子。伯爺,那晉昌隆那邊————」

  提到晉昌隆,陳明眼神冷了下來:「那人是叫王昌年吧?他以為遞個摺子,就能讓我投鼠忌器?真是天真!」

  他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鬱鬱蔥蔥的石榴樹:「那個遞摺子的孟崇禮,查的如何了?」

  「回伯爺,齊大人那邊初步查了。此人乃山西平陽府人,出身寒門,今科三甲擬進士,點了監察御史。為人頗為耿直,或者說,有些迂腐。篤信程朱之學,對新學」及伯爺您頗有成見。與晉昌隆的王昌年有同鄉之誼,據說赴考時曾受其資助。此次上疏,應是王昌年以此關係,又添油加醋說了些話才說動的,孟崇禮自認是仗義執言,為民請命。」

  周袁語氣帶著幾分譏誚:「怕是被那王昌年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一個被糊住腦子的書呆子。」

  陳明評價道:「暫時不必動他。這種自詡正義的愣頭青,用好了,說不定哪天還能反過來捅他的「恩人」一刀。先記著。」

  他繼續道:「但晉昌隆這筆帳,得算。我沒針對他,反倒被咬了一口。既然他們先撩撥,想用官面上的手段壓我,那我便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釜底抽薪。」

  「伯爺的意思是?」

  「兩件事。」

  陳明坐回主坐後:「第一,對外張貼告示,通匯號」因初設,人手、庫房有限,為保障存銀安全、服務周全,即日起,每日存銀總額暫設上限。具體數額可以定高些,每日只收五萬兩。時辰也提前半個時辰關門盤帳,裝作限額用完的樣子。」

  周袁一愣:「伯爺,咱們如今每日才能三萬兩不到,這限額————」

  陳明笑道:「這是做給上面看的。殿下讓我酌情處置,勿要逼人太甚」。我設了限額,便是酌情」了。至於生意那邊,一切照舊,沒咱們的銀票,就拿現銀來買。咱們的貨物,是給皇家賺錢的,殿下總不能不讓我賣吧?如此一來,對殿下有了交代,咱們的生意也不受影響。」

  周袁明白了,這是陽謀。

  既遵守了太子的「指示」,又沒放鬆對舊銀號的擠壓,等於什麼都沒做。

  「第二件事,」

  陳明聲音冷淡道:「讓馬青和王漢安排。從咱們田莊、礦上,挑那些絕對可靠、嘴又嚴的莊戶、礦工,再拿些晉昌隆」、豐德隆」這幾家上了摺子的銀號銀票,分批去應天及周邊州府兌換銀兩。不用多,每次幾十、百兩即可,但次數要頻,人要多。同時,讓這些人在茶樓酒肆、銀號附近,透露些消息————」

  他想到自己這個損招就忍不住笑道:「就說,聽聞朝廷要嚴查銀號帳目,特別是那些放印子錢、盤剝小民的。晉昌隆等號,放貸太多,窟窿太大,怕是要倒台跑路。風聲要慢慢放,要真真假假。然後,集中一兩天,讓這些人同時去擠兌,數額弄大點。讓那些原本與咱們生意無關的普通儲戶,因為恐慌,也跟著去擠兌!」

  周袁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人為製造恐慌,引發針對晉昌隆等號的全面擠兌!

  這就是在撕破臉搞針對了!

  比先前那些因為新規定導致的商戶擠兌,怕是要兇猛不知道多少倍!

  一旦普通儲戶的恐慌被點燃,那才是真正的洪水猛獸。

  「那————若是晉昌隆他們撐不住,真的倒了,或者想捲款————」周袁擔心道。

  「讓齊紋派些影衛外線,十二個時辰盯著這幾家銀號的主要掌柜、東家,特別是銀庫和運銀通道。他們若敢跑,立刻拿下,人贓並獲,罪名更大。」

  陳明眼中寒光一閃:「我更希望他們撐不住,但又沒完全倒————」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周袁跟隨他日久,隱約猜到了點伯爺的意圖。

  晉昌隆在直隸各府都有現成的鋪面、倉庫、人手。

  如果它因為現銀運作不周瀕臨崩潰,或許正是出手的好時機,以救市的姿態將這些現成的鋪子接手過來,讓晉昌隆有銀子解決擠兌,不僅解決了儲戶可能面對的風險,還能迅速擴張。


  通匯號若想迅速鋪開,還有比這更快的方法嗎?

  不過,周袁只是一想,畢竟這事情太過驚人。

  「小的明白了,這就去安排。」周袁應道,隨後匆匆離去。

  陳明獨自坐在書房裡,重新拿起報紙,但已經沒有心思在上面了。

  既然要反擊,就不僅僅要出這一口惡氣了事,更要提前布局,藉此東風,為他構想中的「銀行」大廈,迅速打下更廣闊、更堅實的基礎。

  「王昌年,孟崇禮————」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

  「我們慢慢玩。」

  三日後,幾乎是通匯號那張「每日限額存銀五萬兩的告示剛貼出去不到一個時辰,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到了正在晉昌隆鋪面後堂焦急等待消息的王昌年耳中。

  這幾天他已經被莫名奇妙多出來兌銀的儲戶弄的頭疼,雖然面額都不大,但排個老長的隊,看著就不舒服,以至於他都不去前廳看了。

  「東家!東家!好消息!」

  一個夥計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上帶著喜色道:「那信安伯的通匯號貼告示了!說是每日存銀有限額!」

  「什麼?!」

  王昌年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茶杯也顧不上了,幾步衝到夥計面前。

  ——

  「你看清楚了?真是通匯號的告示?寫的什麼?一字不落,給我說!」

  學徒被他急切的樣子嚇了一跳,穩了穩神,連忙複述:「看、看清楚了,就是通匯號的告示。黑字寫著,因初設,人手、庫房有限,為保障存銀安全,即日起,每日存銀總額以五萬兩為限,限額用完便閉門盤帳,不再受理業務————好些人都在那兒看呢!」

  「每日限額————」

  王昌年喃喃重複著,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突然被這「好消息」衝散。

  先是一陣虛脫感襲來,隨即湧上來的是一陣發自心底的狂喜和得意。

  他背著手,在後堂里來回地渡了兩步,猛地停下,臉上綻開笑容:「好!好!那摺子果然奏效了!太子殿下————不,是朝廷!朝廷果然過問了!他陳明再囂張,再得寵,難道還敢違逆朝廷的意思,不顧民生安穩?哈哈哈!」

  在他看來,這告示分明就是陳明在上面壓力下的退讓!

  雖然退得不多,但他已經不得不收斂了!

  這簡直是對他王昌年「運籌帷幄」的最佳認可!

  「哼,任你是什麼信安伯,什麼太子近臣,動了眾怒,還不是得低頭?」

  王昌年此時心中暢快無比,連日來被擠兌帶來的困擾都隨著這「勝利」的消息一掃而空。

  他甚至有閒暇端起夥計新斟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摺子一上,直指其與民爭利」,這豈是輕易能遮掩的?太子殿下就算想回護,也得顧及朝野清議!」

  王昌年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決策英明無比,走言官上書這條路,簡直是直擊要害的妙手。

  比起徽泰恆那老狐狸吳襄只知道掏錢平事的蠢辦法,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吳襄啊吳襄,你現在怕是還在焦頭爛額地四處籌措現銀填窟窿吧?等著吧,等陳明這邊壓力越來越大,規矩一步步放寬,市面緩和,我晉昌隆穩住了陣腳,到時候,就該輪到我趁你病,要你命了!」

  王昌年毫不掩飾心的野心和算計。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陳明退讓後,晉昌隆憑藉在此次風波中「穩如泰山」,一舉壓倒徽泰恆,成為直隸銀號執牛耳者的輝煌場景,也能為自己證明。

  當初總號把他派到直隸,不就是看他家底薄好欺負,此事一過,定要讓總號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好好改改態度!

  有能力的人到哪裡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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