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心頭一沉又一沉
第238章 心頭一沉又一沉
信安伯府後院的小花廳里，坐在陳明對面的，是個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的中年人，一身雲錦直裰，手指上戴了個水頭極足的翡翠扳指，正是徽泰恆的汪掌柜。
他是拿著李善長寫的拜帖來的，帖子遞進來時，只說是想拜會伯爺。
陳明心裡明鏡似的，本來懶得見，但李善長的面子還得給，就請了進來。
二人客氣的寒暄結束，茶也喝了，這汪掌柜終於將話引到了正題。
他放下茶盞，拿捏著分寸說道：「伯爺日理萬機，小的本不該叨擾。只是近來市井間有些傳言，關乎銀錢往來，小的受幾位老友所託，心中實在困惑，又知伯爺是經商的大行家，故厚顏來請教一二。」
「汪掌柜但說無妨。」陳明吹了吹茶沫，一臉無所謂。
你問唄，反正我又不可能告訴你。
汪掌柜小聲說道：「伯爺，是這樣，小的聽聞伯爺名下各產業，近來定了新規矩，凡大額交易，只收現銀或是伯爺自家通匯號」的銀票。伯爺產業做得大，貨物又都是市面上頂搶手的，這規矩一出，可讓不少往來商戶為了難。不瞞伯爺，小的家中也做著點小本銀錢生意，這幾日，柜上有些————有些周轉不及了。好些老主顧急著來提現銀，說是要趕著買伯爺的機織布、石炭。這現銀一時哪裡湊得齊這許多？不免焦頭爛額。」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陳明的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小的愚鈍，想來伯爺定這規矩，必有深意。許是為了帳目清晰，便於調度？只是這動靜————似乎大了些。如今直隸地面上，不止小可一家，不少銀號、錢莊都有些吃緊。大家私下議論，莫不是伯爺覺得舊日的規矩有些不妥，要立些新章法？還是這銀錢行當，有什麼地方開罪了伯爺？還請伯爺明示。
陳明心中冷笑，這商人出來的，說話果然七拐八繞。
他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幾分驚訝和幾分無奈。
「汪掌柜這話，可讓本伯有些惶恐了。立什麼新章法？哪有此事！不瞞汪掌柜，本伯近來確是為銀錢周轉頭疼得很。」
他掰著手指，一臉苦相：「汪掌柜想必也知曉，我那點產業，看著熱鬧，實則處處要錢。蒸汽機要造新的，礦上要擴，新報要往各地鋪，算上田莊裡的莊戶，好幾千張嘴等著吃飯。這銀子左手進右手出，帳目亂得像團麻。各家銀號的會票，規制不一，查驗麻煩，存來取去還要被剝層皮。我底下那些人，整日裡光對帳、兌銀、押運，就耗費無數精神。」
說著，陳明突然一頓，伸出手招呼汪掌柜靠近點，隨後耳語道：「這些其實都還是小事，要知道我手上這些買賣不少都是皇家投了錢的買賣，萬一這帳目出了一點錯，就是大罪啊！」
汪掌柜聞言心裡咯噔一下，若是此事涉及皇家他們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了。
陳明還在說，他嘆了口氣：「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子，才想了這麼個蠢辦法。索性自己弄個小庫房，專管自家這些買賣的銀錢進出。不就圖個清楚、省事、安全麼！定那規矩，實在是無奈之舉，總不能讓底下人收了別家會票，回頭兌不出銀子，或是出了岔子，虧空了我還得自掏腰包補上。用現銀，或是存在我自己能看著的地方，我心裡踏實。」
他看向汪掌柜：「至於說開罪，或是要立什麼新規矩，那真是無從談起。本伯做生意，向來是與人為善，只求自家買賣順當即可。銀錢行當水深，規矩都是百年積攢下來的，本伯年幼識淺，豈敢妄言更易？」
「只是不成想竟然出了這檔子事，此番倒是給汪掌柜們添了麻煩，實在是過意不去。
還請汪掌柜回稟東家，本伯絕無他意，純粹是為了自家省心。待我這攤子帳目理清順了，過段時間，說不定也就沒事了。」
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汪掌柜準備好的許多說辭，一時竟有些遞不出去。
他也是人精，自然看得出陳明嘴裡沒幾句實話，還是摸不透陳明的目的，現在的情況他們一點反制的手段都沒有，畢竟人家只是在做自家生意，不小心影響到他了而已。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假若信安伯說的是真的，那自家只要撐過這段時間即可。
汪掌柜常年混跡勛貴之間，立刻順著杆子往下爬，臉上堆起笑容，準備再試探一番。
「原來如此！是小的等人想岔了，會錯了伯爺的意思！伯爺產業龐大，銀錢往來繁瑣，自設帳房統一管束，確是高明穩妥之舉！能給伯爺省去煩憂，便是功德。」
他話鋒微妙一轉：「只是這兌銀之風一起，市面銀根驟緊，恐非長久之相。小的擔憂，長此以往，不僅我等小號艱難，便是尋常商戶周轉，也要受影響。伯爺素來仁厚，不知可否在細則上，略微通融？」
他這是在試探陳明的底線，看能否討價還價，挽回一些局面。
陳明正要開口，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伴著一嗓子：「子瑾！（陳明字）子瑾在否？好你個陳子瑾，弄出這麼大動靜，也不知會我一聲！
」
接著李景隆搖著一把摺扇，晃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寶藍繩絲袍子，頭上戴著金冠，一副富貴閒人模樣，臉上卻帶著幾分佯裝的怒意，但不過三秒便破功了。
陳明和汪掌柜都站了起來。
「九江兄怎麼來了？」陳明笑道，對汪掌柜介紹：「這位是曹國公世子。」
汪掌柜慌忙躬身行禮：「小人汪德祿，見過國公世子。」
李景隆隨意擺了擺手，眼睛卻盯著陳明，用扇子點著他：「我說子瑾，你這可不夠意思啊！開了個銀號，弄出新規矩，滿城風雨，我還是從帳房先生嘴裡聽來的！怎麼，怕我惦記你那點銀子？」
陳明忙笑道：「九江兄說哪裡話。一個管帳的小鋪子，想著還沒弄妥，就沒敢拿瑣事煩你。正想著這兩日理順了，再請你來看看，給提提意見。」
「小鋪子？」
李景隆一屁股在剛才汪掌柜的位子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解渴。
「我今日剛從宮裡出來，太子殿下特意讓我來問問你！」
這話如同一個驚雷，在汪德祿腦子裡炸開。
他立刻低下頭，心中駭然。
太子殿下都過問了？
當真和皇家有關係！伯爺與我說的居然是真話！
陳明也是心中一凜，他當然知道這事瞞不過朱標，但他才開始辦，本來想著等後面有些苗頭了，手上有籌碼了，再去稟報太子，好讓皇家支持一二，畢竟涉及銀錢變革肯定繞不開朝廷和皇家。
而相比朝廷插手，陳明更希望是和皇家合作，至少指手畫腳的人能少不少。
「殿下也聽說了？這等微末小事，怎敢勞動殿下掛心。」
「殿下心思，豈是你我能猜度的？不過殿下讓你做事要注意章法。」
他這話，半是傳達，半是自己的理解，也有外人在此，不方便講明。
但聽在陳明和汪掌柜耳中，意味卻大不相同。
陳明立刻意識到，朱標雖然沒明確反對，但已心生關注。
自己必須立刻去解釋清楚，不能等時機成熟了，若是太子主動召見，那反而陷入被動。
汪掌柜則是心頭一沉又一沉。
皇家果然重視，此事已非單純商業之爭，還是自掏腰包破財免災吧。
陳明此時對汪掌柜拱手道：「汪掌柜，今日實在不巧。世子帶來殿下口諭，本伯現下需即刻入宮面見殿下陳情。方才所言，皆是本伯肺腑，絕無虛言。市面之事，本伯確實不知。」
汪掌柜哪裡還敢多留，連忙起身：「伯爺言重了。是小的叨擾。今日伯爺教誨，小的銘記於心。伯爺既有要事，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7
說完，又對李景隆行了一禮，匆匆退去。
看著汪掌柜背影消失在門外，陳明臉上的客套笑容瞬間收斂，看向李景隆：「九江兄，殿下還說了什麼？神情如何？」
李景隆也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說道：「殿下險些發火，聽完我說，問起余兄你可有上奏，我兩給你暫時混弄過去了。不過殿下還是說了句膽子不小」，便讓我留意你後續動作，隨時稟報。」
陳明深吸一口氣：「是我疏忽了，該早些向殿下稟明。九江兄，勞煩你再陪我走一趟東宮，我得當面跟殿下說清楚。」
「現在？」李景隆看了看天色。
「就現在。晚上請九江兄遊船。」
「行！那我就捨命陪君子。」
一個時辰後，東宮，書房。
朱標坐在書案後，陳明和李景隆肅立在下首。
「說吧，怎麼回事。言官都遞了摺子來了，說你弄出個通匯號」，蓄意攪得民間銀號大亂。陳明，你這次又打的什麼算盤？」
陳明聞言一驚，這才多久都有言官遞摺子說他壞話了？
「回殿下，此事臣思慮不周，未能先行稟報殿下。但說臣蓄意攪亂銀號，臣不認。」
朱標也不廢話，直接把摺子扔了過去：「自己看看。」
陳明掃了一眼，就發現寫摺子的言官也是收錢辦事的實誠人，裡面其中列舉了「晉昌隆」等一眾西北邊的銀號受困，他瞬間明白是咋回事，這是這些總號不在直隸的，銀子不夠，所以想了歪招來壓他。
膽子不小，給我等著吧！
他又細看了一眼，發現上面沒有列舉徽泰恆，顯然那姓汪的是來探他口風再做決定，兩家還未聯手。
這一出過後兩家大抵是沒有聯手的可能了，算是好消息。
「看夠了沒？」朱標的聲音打斷陳明。
陳明連忙回道：「殿下，其中有誤會，還請殿下容臣細細陳情。」
「講。」
「臣開設通匯號」，初始目的，不過是為了整合名下產業那紛亂的銀錢帳目，便於管理，節省中間損耗，保障錢財安全。」
「臣那點生意雖說不大，但如今也是遍布直隸，每日銀錢進出龐雜，而市面上各家銀票規制不一，查驗兌付耗時費力，且保管、匯兌費用累積起來，亦是不菲。更有押運風險，帳目錯漏之虞。臣便想，何不自設一庫，統一收支？也是保障各位股東的利益。」
這股東自然是把朱標代表的皇家也囊括在內了，對此朱標不置可否。
「如此說來就只是個誤會？」
陳明剛想應下就聽見朱標說道：「陳明，你覺得本太子會信嗎？老實說，你想要幹什麼？」
「殿下明鑑，臣說的皆是實話，只是————」
朱標嘴角上揚，他就知道陳明肯定有其他目的，不然這就是不是他認識的陳明了。
「只是什麼？」
有些事情是瞞不住的，若不想半途而廢還不如早點找個能可靠的合伙人，皇家當然是不二選擇。
而且朱標何等聰明，一個方便管帳的理由肯定糊弄不過去，要知道若不是李景隆來的及時，先前那姓汪的怕是都唬不住。
所以陳明打算全盤托出，讓朱標心裡先有個底。
不過他還是希望在他弄出新的紙幣之前，皇家能不參與其中，所以要把這些話都說成是設想，以朱標的性子絕對會觀其成效之後在做定奪，給自己拖延些時間。
陳明嘆了口氣，說道：「只是臣在整合帳目的過程中，深感現今銀錢往來之弊。」
「民間蓄銀，或藏於地窖，但此舉徒增損耗浪費錢銀；或是存於銀號，反需繳納各種雜費，此舉無疑是在百姓身上吸血。」
「而那銀號吸納儲銀，並不是好生保管，而是多用於放貸取息，其利厚重，卻與儲戶無干。儲戶錢財，不得其利，反受其累。長此以往，民間窖銀愈多，流通銀錢愈少，於商貿實為不利。」
「臣便在想，有無一種法子，能讓百姓、商戶自願將閒散銀錢存入一處，既安全，還能得利？而存銀之處，再將匯聚之銀，以合理之息貸給確實需錢周轉、擴大生產的正經商人，賺取息差，維持運轉。」
說著陳明瞄了朱標一眼，發現朱標的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桌案，這說明朱標在思考其中利弊了。
「如此，儲戶得利，商家得本，存銀之處亦能獲利，銀錢得以加速流通，滋養百業，有益家國發展。這，便是臣心中一個尚未成熟的構想，臣稱之為銀行」。
」
信安伯府後院的小花廳里，坐在陳明對面的，是個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的中年人，一身雲錦直裰，手指上戴了個水頭極足的翡翠扳指，正是徽泰恆的汪掌柜。
他是拿著李善長寫的拜帖來的，帖子遞進來時，只說是想拜會伯爺。
陳明心裡明鏡似的，本來懶得見，但李善長的面子還得給，就請了進來。
二人客氣的寒暄結束，茶也喝了，這汪掌柜終於將話引到了正題。
他放下茶盞，拿捏著分寸說道：「伯爺日理萬機，小的本不該叨擾。只是近來市井間有些傳言，關乎銀錢往來，小的受幾位老友所託，心中實在困惑，又知伯爺是經商的大行家，故厚顏來請教一二。」
「汪掌柜但說無妨。」陳明吹了吹茶沫，一臉無所謂。
你問唄，反正我又不可能告訴你。
汪掌柜小聲說道：「伯爺，是這樣，小的聽聞伯爺名下各產業，近來定了新規矩，凡大額交易，只收現銀或是伯爺自家通匯號」的銀票。伯爺產業做得大，貨物又都是市面上頂搶手的，這規矩一出，可讓不少往來商戶為了難。不瞞伯爺，小的家中也做著點小本銀錢生意，這幾日，柜上有些————有些周轉不及了。好些老主顧急著來提現銀，說是要趕著買伯爺的機織布、石炭。這現銀一時哪裡湊得齊這許多？不免焦頭爛額。」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陳明的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小的愚鈍，想來伯爺定這規矩，必有深意。許是為了帳目清晰，便於調度？只是這動靜————似乎大了些。如今直隸地面上，不止小可一家，不少銀號、錢莊都有些吃緊。大家私下議論，莫不是伯爺覺得舊日的規矩有些不妥，要立些新章法？還是這銀錢行當，有什麼地方開罪了伯爺？還請伯爺明示。
陳明心中冷笑，這商人出來的，說話果然七拐八繞。
他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幾分驚訝和幾分無奈。
「汪掌柜這話，可讓本伯有些惶恐了。立什麼新章法？哪有此事！不瞞汪掌柜，本伯近來確是為銀錢周轉頭疼得很。」
他掰著手指，一臉苦相：「汪掌柜想必也知曉，我那點產業，看著熱鬧，實則處處要錢。蒸汽機要造新的，礦上要擴，新報要往各地鋪，算上田莊裡的莊戶，好幾千張嘴等著吃飯。這銀子左手進右手出，帳目亂得像團麻。各家銀號的會票，規制不一，查驗麻煩，存來取去還要被剝層皮。我底下那些人，整日裡光對帳、兌銀、押運，就耗費無數精神。」
說著，陳明突然一頓，伸出手招呼汪掌柜靠近點，隨後耳語道：「這些其實都還是小事，要知道我手上這些買賣不少都是皇家投了錢的買賣，萬一這帳目出了一點錯，就是大罪啊！」
汪掌柜聞言心裡咯噔一下，若是此事涉及皇家他們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了。
陳明還在說，他嘆了口氣：「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子，才想了這麼個蠢辦法。索性自己弄個小庫房，專管自家這些買賣的銀錢進出。不就圖個清楚、省事、安全麼！定那規矩，實在是無奈之舉，總不能讓底下人收了別家會票，回頭兌不出銀子，或是出了岔子，虧空了我還得自掏腰包補上。用現銀，或是存在我自己能看著的地方，我心裡踏實。」
他看向汪掌柜：「至於說開罪，或是要立什麼新規矩，那真是無從談起。本伯做生意，向來是與人為善，只求自家買賣順當即可。銀錢行當水深，規矩都是百年積攢下來的，本伯年幼識淺，豈敢妄言更易？」
「只是不成想竟然出了這檔子事，此番倒是給汪掌柜們添了麻煩，實在是過意不去。
還請汪掌柜回稟東家，本伯絕無他意，純粹是為了自家省心。待我這攤子帳目理清順了，過段時間，說不定也就沒事了。」
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汪掌柜準備好的許多說辭，一時竟有些遞不出去。
他也是人精，自然看得出陳明嘴裡沒幾句實話，還是摸不透陳明的目的，現在的情況他們一點反制的手段都沒有，畢竟人家只是在做自家生意，不小心影響到他了而已。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假若信安伯說的是真的，那自家只要撐過這段時間即可。
汪掌柜常年混跡勛貴之間，立刻順著杆子往下爬，臉上堆起笑容，準備再試探一番。
「原來如此！是小的等人想岔了，會錯了伯爺的意思！伯爺產業龐大，銀錢往來繁瑣，自設帳房統一管束，確是高明穩妥之舉！能給伯爺省去煩憂，便是功德。」
他話鋒微妙一轉：「只是這兌銀之風一起，市面銀根驟緊，恐非長久之相。小的擔憂，長此以往，不僅我等小號艱難，便是尋常商戶周轉，也要受影響。伯爺素來仁厚，不知可否在細則上，略微通融？」
他這是在試探陳明的底線，看能否討價還價，挽回一些局面。
陳明正要開口，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伴著一嗓子：「子瑾！（陳明字）子瑾在否？好你個陳子瑾，弄出這麼大動靜，也不知會我一聲！
」
接著李景隆搖著一把摺扇，晃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寶藍繩絲袍子，頭上戴著金冠，一副富貴閒人模樣，臉上卻帶著幾分佯裝的怒意，但不過三秒便破功了。
陳明和汪掌柜都站了起來。
「九江兄怎麼來了？」陳明笑道，對汪掌柜介紹：「這位是曹國公世子。」
汪掌柜慌忙躬身行禮：「小人汪德祿，見過國公世子。」
李景隆隨意擺了擺手，眼睛卻盯著陳明，用扇子點著他：「我說子瑾，你這可不夠意思啊！開了個銀號，弄出新規矩，滿城風雨，我還是從帳房先生嘴裡聽來的！怎麼，怕我惦記你那點銀子？」
陳明忙笑道：「九江兄說哪裡話。一個管帳的小鋪子，想著還沒弄妥，就沒敢拿瑣事煩你。正想著這兩日理順了，再請你來看看，給提提意見。」
「小鋪子？」
李景隆一屁股在剛才汪掌柜的位子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解渴。
「我今日剛從宮裡出來，太子殿下特意讓我來問問你！」
這話如同一個驚雷，在汪德祿腦子裡炸開。
他立刻低下頭，心中駭然。
太子殿下都過問了？
當真和皇家有關係！伯爺與我說的居然是真話！
陳明也是心中一凜，他當然知道這事瞞不過朱標，但他才開始辦，本來想著等後面有些苗頭了，手上有籌碼了，再去稟報太子，好讓皇家支持一二，畢竟涉及銀錢變革肯定繞不開朝廷和皇家。
而相比朝廷插手，陳明更希望是和皇家合作，至少指手畫腳的人能少不少。
「殿下也聽說了？這等微末小事，怎敢勞動殿下掛心。」
「殿下心思，豈是你我能猜度的？不過殿下讓你做事要注意章法。」
他這話，半是傳達，半是自己的理解，也有外人在此，不方便講明。
但聽在陳明和汪掌柜耳中，意味卻大不相同。
陳明立刻意識到，朱標雖然沒明確反對，但已心生關注。
自己必須立刻去解釋清楚，不能等時機成熟了，若是太子主動召見，那反而陷入被動。
汪掌柜則是心頭一沉又一沉。
皇家果然重視，此事已非單純商業之爭，還是自掏腰包破財免災吧。
陳明此時對汪掌柜拱手道：「汪掌柜，今日實在不巧。世子帶來殿下口諭，本伯現下需即刻入宮面見殿下陳情。方才所言，皆是本伯肺腑，絕無虛言。市面之事，本伯確實不知。」
汪掌柜哪裡還敢多留，連忙起身：「伯爺言重了。是小的叨擾。今日伯爺教誨，小的銘記於心。伯爺既有要事，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7
說完，又對李景隆行了一禮，匆匆退去。
看著汪掌柜背影消失在門外，陳明臉上的客套笑容瞬間收斂，看向李景隆：「九江兄，殿下還說了什麼？神情如何？」
李景隆也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說道：「殿下險些發火，聽完我說，問起余兄你可有上奏，我兩給你暫時混弄過去了。不過殿下還是說了句膽子不小」，便讓我留意你後續動作，隨時稟報。」
陳明深吸一口氣：「是我疏忽了，該早些向殿下稟明。九江兄，勞煩你再陪我走一趟東宮，我得當面跟殿下說清楚。」
「現在？」李景隆看了看天色。
「就現在。晚上請九江兄遊船。」
「行！那我就捨命陪君子。」
一個時辰後，東宮，書房。
朱標坐在書案後，陳明和李景隆肅立在下首。
「說吧，怎麼回事。言官都遞了摺子來了，說你弄出個通匯號」，蓄意攪得民間銀號大亂。陳明，你這次又打的什麼算盤？」
陳明聞言一驚，這才多久都有言官遞摺子說他壞話了？
「回殿下，此事臣思慮不周，未能先行稟報殿下。但說臣蓄意攪亂銀號，臣不認。」
朱標也不廢話，直接把摺子扔了過去：「自己看看。」
陳明掃了一眼，就發現寫摺子的言官也是收錢辦事的實誠人，裡面其中列舉了「晉昌隆」等一眾西北邊的銀號受困，他瞬間明白是咋回事，這是這些總號不在直隸的，銀子不夠，所以想了歪招來壓他。
膽子不小，給我等著吧！
他又細看了一眼，發現上面沒有列舉徽泰恆，顯然那姓汪的是來探他口風再做決定，兩家還未聯手。
這一出過後兩家大抵是沒有聯手的可能了，算是好消息。
「看夠了沒？」朱標的聲音打斷陳明。
陳明連忙回道：「殿下，其中有誤會，還請殿下容臣細細陳情。」
「講。」
「臣開設通匯號」，初始目的，不過是為了整合名下產業那紛亂的銀錢帳目，便於管理，節省中間損耗，保障錢財安全。」
「臣那點生意雖說不大，但如今也是遍布直隸，每日銀錢進出龐雜，而市面上各家銀票規制不一，查驗兌付耗時費力，且保管、匯兌費用累積起來，亦是不菲。更有押運風險，帳目錯漏之虞。臣便想，何不自設一庫，統一收支？也是保障各位股東的利益。」
這股東自然是把朱標代表的皇家也囊括在內了，對此朱標不置可否。
「如此說來就只是個誤會？」
陳明剛想應下就聽見朱標說道：「陳明，你覺得本太子會信嗎？老實說，你想要幹什麼？」
「殿下明鑑，臣說的皆是實話，只是————」
朱標嘴角上揚，他就知道陳明肯定有其他目的，不然這就是不是他認識的陳明了。
「只是什麼？」
有些事情是瞞不住的，若不想半途而廢還不如早點找個能可靠的合伙人，皇家當然是不二選擇。
而且朱標何等聰明，一個方便管帳的理由肯定糊弄不過去，要知道若不是李景隆來的及時，先前那姓汪的怕是都唬不住。
所以陳明打算全盤托出，讓朱標心裡先有個底。
不過他還是希望在他弄出新的紙幣之前，皇家能不參與其中，所以要把這些話都說成是設想，以朱標的性子絕對會觀其成效之後在做定奪，給自己拖延些時間。
陳明嘆了口氣，說道：「只是臣在整合帳目的過程中，深感現今銀錢往來之弊。」
「民間蓄銀，或藏於地窖，但此舉徒增損耗浪費錢銀；或是存於銀號，反需繳納各種雜費，此舉無疑是在百姓身上吸血。」
「而那銀號吸納儲銀，並不是好生保管，而是多用於放貸取息，其利厚重，卻與儲戶無干。儲戶錢財，不得其利，反受其累。長此以往，民間窖銀愈多，流通銀錢愈少，於商貿實為不利。」
「臣便在想，有無一種法子，能讓百姓、商戶自願將閒散銀錢存入一處，既安全，還能得利？而存銀之處，再將匯聚之銀，以合理之息貸給確實需錢周轉、擴大生產的正經商人，賺取息差，維持運轉。」
說著陳明瞄了朱標一眼，發現朱標的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桌案，這說明朱標在思考其中利弊了。
「如此，儲戶得利，商家得本，存銀之處亦能獲利，銀錢得以加速流通，滋養百業，有益家國發展。這，便是臣心中一個尚未成熟的構想，臣稱之為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