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蓋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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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蘭巴鎮那片永遠漂浮在空中的紅色塵土,終於在傑克·米勒那輛破舊霍頓轎車的後視鏡里,徹底消散。最終,故土完全被高速公路單調的護欄和遠方陌生的地平線所取代。

  這不是一場懷揣夢想的遷徙,而是一次為了生存的流亡。

  車裡塞滿了傑克能帶走的全部家當,一路上妻子都沉默地看著窗外,兩個孩子則已在后座安然睡下,他的臉上也掛著離開家鄉的不安。

  珀斯。

  他們在這座城市裡安了一個新家。可是,大城市的節奏讓傑克難以適應。

  在一位早些年來到這裡謀生的工友的介紹下,傑克成為一家全球連鎖超市的雇員,他在一個巨大的物流倉庫里工作,成了一名夜班的貨物分揀員。

  這裡倒是沒了礦坑深處那種悶人的高溫,他也不用擔心頭頂的岩壁發生坍塌,甚至於他又回到了自己所熟悉的夜班工作。

  但是,這裡有永不停歇的傳送帶發出震耳的轟鳴,有那些二十四小時都不會熄滅的慘白色螢光燈,以及工頭毫無感情的催促聲。他每天需要在這裡待八個小時,整個人都活成了一個人形的零件,每天要做的就是機械性的完成掃描條碼、搬起重物、按區域堆疊等一系列動作。

  他的世界,從卡蘭巴那片可以極目遠眺的紅土曠野,急劇地縮窄到幾條冰冷運轉的傳送帶之間。

  嚴格來說,在城市裡工作,確實能賺到更多工資,但在支付完珀斯市區的房租水電和一家四口的基本開銷後,工資便已所剩無幾,甚至於現在的他,比過去更為拮据。

  傑克已經意識到,自己賠上所有過往的代價後,僅僅換來了一張在這座光鮮的大城市裡面前立足的「站票」。

  一天清晨,傑克拖著幾乎麻木的身體,回到總是瀰漫著鄰居烹飪氣味的狹小公寓。

  妻子和孩子還沒起床,他關上臥室門,打開客廳里的夜燈,在昏暗的燈光下癱進那把從跳蚤市場淘來的舊沙發里。打開電視,將聲音調到自己勉強能聽清的程度後,他終於找到了短暫的休憩間隙。

  本地新聞台的主持人正用一種近乎亢奮的語氣進行晨間新聞的播報:

  「……本台最新消息!『創世之火』計劃取得里程碑式突破!其核心能量環已於今日在高度保密的GSC第七區完成地面集成測試!據悉,專為其打造的『升騰者』號反重力運輸平台原型機,首次整體懸浮實驗已正式定於三個月後舉行!專家稱,這將是人類邁向星辰大海,徹底擺脫能源枷鎖的關鍵一步!」

  畫面切換,一個巨大的銀色圓環裝置,懸浮在一個巨大的測試艙內,整個裝置的周身都流淌著幽藍色的光弧。低沉的嗡鳴聲中,那個裝置緩緩地脫離地面約束。

  妻子還是被電視機里的聲音驚醒了,她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看到電視畫面,睡意朦朧地感嘆了一句:「真厲害啊……像科幻電影一樣。」

  傑克盯著這些模擬的實驗畫面,心裡卻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怒感覺,他只覺得自己的喉嚨里發緊得厲害,似乎有某種莫名的情緒正在湧上心頭,幾乎讓他作嘔。

  厲害?是啊,真他媽的厲害!

  新聞結束後,整個公寓安靜了下來。

  按照排班表,傑克今天晚上可以休息。所以白天他多了個活,送自己的兩個孩子上學。

  太陽逐漸爬上頭頂的時候,傑克拖著已疲憊不堪的身體再次回到家裡,他胡亂地吃了兩口妻子遞過來的麵包,從冰箱裡取出昨天喝到一半的啤酒,猛地灌了一口後,鑽進了被窩。

  下午四點多,傑克醒了,他逕自回到了那個沙發的懷抱,打開電視,畫面里是一款反重力汽車的GG。

  妻子在忙著做晚飯,孩子們也快放學了。她見到傑克起來了,便提出讓他去接孩子。

  傑克重重地嘆了口氣,他只覺得某種煩躁和憋悶的感覺已經徹底將他包裹住了,家裡的空氣粘稠得像瀝青,不斷從四面八方湧來,堵住他的胸口,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大得讓沙發都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我出去透透氣。」傑克深深地嘆了口氣,轉過頭,以一種有氣無力的姿態開口。

  瑪麗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緊握的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隨即又變成理解。她也不再強求丈夫去接送孩子,只是輕聲叮囑:「別太晚,少喝點。」

  傑克含糊地應了一聲,抓起沙發上那件塗滿了倉庫灰塵的外套,推門而出,逃離了這間狹小的公寓。


  珀斯是個大城市。

  哪怕到了夜晚,依舊車流如織。街邊的霓虹燈將整片夜空都染成了曖昧的橙紅色。傑克始終適應不了,卡蘭巴鎮的夜晚是深邃的,澄澈的夜空中綴滿了星星。而這裡的夜晚都充斥著喧囂,這樣的繁華反而讓他感到眩暈。

  他原本打算去街角一處早已熟悉的酒吧,那兒人聲鼎沸,可以沖淡他的憂傷。並且,那兒的便宜烈酒也是他灌醉自己的最佳選擇。但今晚,他竟鬼使神差地,在路口猶豫了片刻後,轉向了完全相反的一個方向。

  在酒吧的遠端,是一個城市公園。

  傑克偶爾也會在休息時去那個公園裡發呆,不過以前都是白天的時候去到那兒,今天還是他第一次在夜色中逛那個公園。

  他找了片相對開闊的草坪,沿著公園裡那條緩緩流動的河漫步。他覺得這樣的放鬆方式也還不錯,足以讓他喘上一口氣,也能讓他更清晰地回憶起故鄉那片紅土地的開闊。

  傑克開始逐漸明白,他需要的或許也不是酒精。或許,他要的只是更多一點的空間,一點寂靜,或者說是片刻的寧靜。

  然而,今晚的公園似乎比他想像的要「熱鬧」。

  草坪上聚了不少人,並且越往中央的草坪走,人影越是稠密。

  傑克也跟著人群往裡走了走,很快他便聽到了一陣低沉而富有韻律的朗誦聲。那聲音倒不激昂,卻像潮水般持續湧來。人群也隱約附和著,形成了某種和諧的曲調。

  一種莫名的引力,驅使傑克繞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公園中央那座早已乾涸的噴泉廣場周圍,黑壓壓地聚集了大約兩三百人。大多數人只是站在周圍,也有在更遠處的草坪上席地而坐的人。他們並不像傑克在街上遇到的抗議者那般群情激憤,而只是安靜地站著,或坐著。

  這些人的手裡都捧著一盞發出柔和綠色光暈的LED蠟燭。點點柔和的綠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如同靜謐的星河。

  廣場中央的台階上,立著一個簡易的可攜式揚聲器,一個穿著卡其布褲子和深色夾克的中年人正站在那兒演講。他的身形瘦削,演講過程既沒有揮舞手臂,也沒有嘶聲吶喊。他平和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出,清晰而沉靜,卻仿佛有著某種力量,可以穿透喧囂,直抵人心。

  「……他們不斷地告訴我們,要仰望星空,要心懷宇宙的宏大願景,但他們卻對我們腳下的土地和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避而不談,在我們仰望星空的時候,我們腳下的土地正在發出怎樣痛苦的呻吟!而我們,卻被他們蒙蔽了,對此毫不知情!」

  他用左手指向城市中心那片燈火通明的天際線,語氣中刻入悲憫:

  「他們用經濟模型和資源評估報告,來衡量一座山、一片礦脈的價值;他們用一張宏大的藍圖,就輕鬆地抹去一個個具體家園的名字!卡蘭巴鎮的紅土,金斯頓灣的漁港,北方那些被遺棄的林業小鎮……這些名字,在他們的報告裡,已經成了被輕易劃掉的一個個坐標!」

  「卡蘭巴鎮……」這個名字像一把淬火的尖刀,猛地刺入傑克的心臟。

  他的心閘,被瞬間撬開。

  傑克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腳步,擠進了人群的外圍。他開始想要離那個聲音更近一些,或許貼的更近一些,便可以聽得更真切一些。

  那名演講者的話還在繼續,他的聲音始終保持著一種懇切感覺:

  「我們並不想成為人類文明進步的敵人!我們和所有人一樣,都會渴望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可是我們得讓他們知道,現在這條通往進步的路,已經鋪滿了無數像你我這樣普通人的血淚!這場進步背後,已經藏了無數破碎的家庭,更有著無數背井離鄉的不舍!」

  圍在他周身的人開始被他的情緒帶動起來,他們的臉上逐漸寫上了憤懣。

  「為什麼這場看似光輝的進步,它的代價,要有我們這些普通人的幸福來支付?!」

  人群中響起了贊同聲,一波波的聲浪划過人群。傑克借著昏暗的光線,打量著他周圍的這些人們。

  他看到面容被風霜刻滿皺紋的礦工,看到衣著整潔卻眉頭緊鎖的教師,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藝術家或學生的年輕人。他們的臉上沒有暴戾之氣,只有一種淡淡的憂傷感覺。

  傑克感覺自己的失落感找到了共鳴地。

  這遠比酒吧里最劣質的烈酒更能穿透傑克堅硬的外殼,這場演講觸動著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他像一個迷途已久的旅人,此刻終於找到了同路人。他靜靜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圍,背靠著一棵高大的桉樹。


  夜風拂過,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也混雜著人群的悲鳴。

  傑克感覺那個演講者像是把他心底的話都給掏了出來。直到夜色漸深,人群開始有序地散去時,他還如夢初醒般地杵在原地。

  他知道了,在這座冷漠都市的角落裡,並非只有他一個人在被時代的洪流給裹挾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還會再來的。

  自從那個在公園裡偶遇集會的夜晚後,傑克便成了那個公園的常客。他經常會在結束一天令人感到麻木的工作後,對妻子簡單說一句「我出去走走」,然後便拖著疲憊的身體,徑直走向這個公園,尋找他眼中的這些同路者。

  傑克逐漸了解到,人群會在每周聚集兩到三次,他們成了傑克在這座城市裡的兄弟姐妹,成了他面對壓抑生活的精神寄託,也成了他唯一的情緒宣洩口。

  這個聚散的人群組織鬆散,卻正好是由自己手機里那個名為「蓋亞之子」的組織在背後協調的。這個組織的名稱也開始從手機推送里的一個陌生標籤,變成了一群真正理解他切膚之痛,並且敢於為他這樣的人發聲的同道之人。

  公園裡的聚會形式大同小異,整個「蓋亞之子」組織似乎也沒有什麼嚴密的層級結構,他們更像是一個經歷共同遭遇形成的互助社區。

  有時這裡的演講者會言辭犀利的抨擊「GSC理事會」那些罔顧底層民生的政策;有時候聚會的內容會被換成小型讀書會,眾人聚在一起彼此分享,共同探討那些關於生態哲學的書籍;更多的是,則只是所有人隨意的圍坐在一起,輪流分享自己的生活因那個「偉大計劃」而失衡的故事。

  傑克幾乎從不主動發言,他總是選擇站在人群的外圍,或找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安靜地聽著。

  但每一次傾聽,他都感覺內心積鬱的憤懣找到了共鳴箱,那份在繁華都市中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感,被一點點地稀釋。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粒隨風飄蕩的塵埃,而是匯入了一條雖然流淌著悲傷,朝著同一個方向奔涌的溪流。

  兩個月後,一個看似平凡的星期三晚上,傑克照例來到公園。

  夏夜的風帶著河水的微腥,吹拂著草坪。

  然而,當他嘗試融入熟悉的人群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氛圍與往常有些不同。

  空氣中少了幾分悲憫的沉靜,多了一絲躁動不安。

  站在人群中心的演講者,不再是傑克熟悉的任何一位好友,這次換成了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身形精幹,眼神快速掃過人群。

  他沒有像以往的演講者那樣站在台階上,而是直接出現在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他手裡的便攜揚聲器似乎質量不太好,這使得他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卻反而讓他話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煽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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