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跋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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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跋護

  建安元年七月,炎熱的夏日照耀著中原大地。

  天子劉協的車駕,在張楊、韓暹、楊奉等將領的護衛下,自河內郡治懷縣啟程,一路向西南而行。抵達平津渡口,渾濁的黃河水在烈日下奔流。雖無追兵,但各派人馬協調不暢,隸屬不同統帥的部隊在渡河次序、營地劃分上齟不斷,使得整個過程顯得冗長而缺乏效率,全無皇家儀仗應有的嚴整與威儀。太尉楊彪、司徒趙溫等公卿大臣看在眼裡,憂在心中。

  渡過黃河,便是河南尹地界。隊伍沿著數月前也曾有人走過的官道,經平縣,穿越因屢遭兵而已顯殘破的北邙山麓陵墓區。公卿們透過車簾,望著窗外似曾相識的荒涼景象,心中那份離亂飄零的淒楚,隨著愈發接近故都而變得具體而沉重。

  當雒陽城郭那殘缺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隨行的公卿大臣們迫不及待地掀起車簾,然而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舊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目之所及,是無邊無際的斷壁殘垣,在灼熱的日光下沉默地綿延。與數月前相比,城中一些主要街道的廢墟似被粗略清理過,散落的瓦礫也堆砌得整齊了些,甚至能看見幾處新近搭建的、極其簡陋的窩棚。沒有迎接的儀仗,沒有歡呼的百姓,只有一些面有菜色的民夫在少量兵士的監督下,麻木地搬運著木石。

  太尉楊彪在侍從的攙扶下穩步下車,他身形雖因連日奔波略顯疲憊,但腰背依舊挺直。他的目光越過近處的瘡痍,投向遠方的宮城。那裡,昔日巍峨的南宮建築群依然是大片觸目驚心的焦黑與傾頹,但在幾處宮牆和殿基旁,能看到明顯是新近運來的木材和石料,以及一些用粗木、竹竿和繩索綁紮而成的、供工匠攀附作業的簡易木架。修復的跡象是有的,可在這片浩大的廢墟面前,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杯水車薪。此情此景,讓這位歷經滄桑的老臣再也抑制不住情緒,淚水湧出眼眶:「光武中興,定鼎於此,二百年漢家基業————孝靈皇帝在時,雖世道艱難,宮闕猶存威儀。豈料董卓一把火,竟使煌煌帝都,淪落至此!

  眼前種種,何異於宗廟傾覆啊!」

  年輕的漢獻帝劉協在衛將軍董承的攙扶下走出鑾駕,稚嫩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一陣熱風吹過,捲起漫天塵土,幾隻在廢墟間覓食的烏鴉被驚起,發出嘶啞的鳴叫。

  「陛下,」董承強壓下心中的酸楚,低聲奏報,「雒陽宮室盡毀,修復非一日之功。幸賴各方努力,略作清理。臣已命人尋得已故中常侍趙忠的舊宅,稍作整葺,可供暫居。」

  劉協默然無語,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在群臣神色各異的簇擁下,這支象徵著漢室最後尊嚴的隊伍,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踏入了這片正在艱難掙扎著、試圖從灰燼中站起的故都。

  暫且安頓下來,雒陽朝廷便在匆忙與窘迫中開始運轉。或許是由於趙雲與陳王劉寵所率兵馬作為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存在於護駕隊伍中,楊奉、韓暹並未能如原本歷史那般,在抵達洛陽後便立刻強行求得更高階的官職。

  然而,這並未改變他們對權力的攫取。韓暹迅速以其部曲「護衛宮禁」為名,實際控制了天子所在的趙忠宅邸及周邊;楊奉則占據了雒陽武庫及幾處關鍵官署,「統籌防務」。朝廷的運作,在這實質性的軍力掌控下,依舊舉步維艱。

  太尉楊彪、司徒趙溫等公卿,面對此景,唯有暗中嘆息,盡力在權力的夾縫中維持著朝廷體面。

  而在南宮的廢墟間,董承正帶著韓浩等人勘察損毀情況。烈日下,工匠們正在清理殘垣斷壁,但進度緩慢得令人心焦。

  「衛將軍請看,」韓浩指著一處剛剛坍塌的西垣,眉頭緊鎖,「前日才修好的牆基,昨夜一場小雨就又塌了。建材短缺,熟練工匠更是難尋。城中的百姓大多逃難去了,連徵發民夫都成問題。」

  董承凝視著那片再次坍塌的牆體,只有深沉的疲憊與凝重。他沉默片刻,低聲道:「修繕艱難,尚可徐徐圖之。然眼下心腹之患,不在宮牆之頹,而在————」他的目光轉向趙忠舊宅方向,其意不言自明。「韓暹據宮禁,楊奉控武庫。這雒陽城,竟似比在安邑時,更令人窒息。」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張楊帶著十餘輛糧車疾馳而來,車上滿載著粟米和布帛,揚起漫天塵土。

  「衛將軍,元嗣!」張楊翻身下馬,聲若洪鐘,「某又從河內調來些糧秣布匹,暫且應應急。」他指著正在清理地基的南宮主殿方向,語氣帶著幾分自豪與關切,「某已加派人手,先行清理南宮主殿基址,爭取早日讓陛下有個像樣的朝會之所。待殿成之日,還請陛下與公卿們定個吉慶的殿名,也好一掃這宮中的頹敗之氣。」


  董承看著那十餘車寶貴的物資,又望向忙碌的工地,誠摯地拱手:「晉陽侯雪中送炭,又苦心營建,此情此恩,陛下與朝廷上下皆感念於心。只是————」他話鋒一轉,欲言又止地望了眼趙忠舊宅的方向。

  張楊會意,他雖專注於修殿,但對城中局勢並非毫無察覺,遂壓低聲音道:「衛將軍可是憂心韓暹?某觀此人自入雒陽後,行事愈發無所顧忌,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兩人正說話間,楊奉帶著一隊親兵策馬而來。他掃視了一眼殘破的宮城與忙碌的工地,眉頭微蹙。

  「晉陽侯、衛將軍,」楊奉在馬上拱手,言辭懇切,「某觀雒陽城防殘破,倉廩空虛,非旦夕可復。梁縣地處陽南面門戶,可控荊、豫之衝要,西可屏護帝都,更兼潁川糧道自此而過。某願率部出屯梁縣,一則可為雒羽翼,震懾不臣;二則亦可就近護持漕運,保障朝廷糧秣供給不至斷絕。如此,內外呼應,陽方可暫得安枕。」

  張楊聞言大喜:「楊將軍深謀遠慮!外鎮之兵確實必不可少。有將軍坐鎮梁縣,雒陽可保無虞。」

  這時,征東將軍韓暹也聞訊趕來。聽到楊奉要出屯,他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楊將軍何必遠駐?雒陽正值用人之際,將軍當留在城中輔佐陛下才是。」

  楊奉冷冷道:「韓將軍莫非忘了去歲東歸途中,李傕、郭汜追逼之禍?如今關中雖暫平,然西涼兵馬潰散,難保無窺伺之賊。南陽張繡,亦擁兵近在肘腋。

  全軍困守一城,乃取死之道。某駐梁縣,既可策應雒陽,南防張繡,西備關中潰兵,正是萬全之策。況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韓暹一眼,「韓將軍總攬禁軍,某在外呼應,豈不兩便?」

  韓暹還要再言,張楊已經拍板:「楊將軍所言極是。就這麼定了!明日便撥給楊將軍三個月糧草,助將軍鎮守梁縣。」

  這場爭論很快傳到了天子耳中。劉協在臨時朝會上聽著各方奏報,稚嫩的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憂色。太尉楊彪出列道:「楊將軍出屯梁縣,確是老成持重之見。只是如今朝中兵力空虛,還望韓將軍以社稷為重,謹慎行事。」

  韓暹滿不在乎地擺手:「太尉多慮了,有某在,雒陽萬無一失。」

  議郎丁沖見狀,急忙出列打圓場:「韓將軍英勇善戰,確是我朝棟樑。不過太尉所慮也不無道理,還望韓將軍凡事三思而行。」

  騎都尉曹芬也附和道:「丁議郎所言極是。如今朝廷初定,正當上下齊心之時。」

  韓暹冷哼一聲,不再言語,但臉上的不悅之色顯而易見。

  次日清晨,楊奉便率領所部精銳開赴梁縣。臨行前,他將心腹將領召至帳中:「爾等好生看守營寨,特別是糧倉,莫要讓韓暹的人靠近。某觀韓暹日漸驕縱,恐生變故。若有異動,立即快馬報我。」

  與此同時,在梁縣城外,一個文士打扮的人正在官道上等候。見楊奉大軍到來,他連忙上前行禮:「在下董昭,奉曹兗州之命,特來犒勞將軍。」

  楊奉挑眉:「董公仁?你不是在張稚叔帳下麼?」

  董昭微笑:「曹兗州聽聞將軍出鎮梁縣,特命在下送來美酒百壇、肥羊五十頭,以表敬意。」他壓低聲音,「曹兗州有言:「將軍忠義,天下皆知。若有所需,兗州必鼎力相助。「」

  楊奉聞言大喜,連日來的憂慮一掃而空:「曹孟德果然知我!有兗州為援,何愁大事不成?」

  就在楊奉接收曹操饋贈之時,雒陽城中的韓暹愈發肆無忌憚。這日清晨,韓暹竟帶著親兵直入趙忠宅,於朝會之後,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公卿之面,徑直走向天子日常起居的正堂,對其親信校尉下令:「此處通達便利,自今日起,便作為本將軍治所,以便隨時處置軍務,護衛陛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這已不是簡單的僭越,而是公然將天子寢居視為私產O

  「韓將軍!」陳王劉寵第一個按捺不住,挺身而出,攔在韓暹面前,臉色鐵青,「此乃陛下寢居正堂!你身為臣子,安敢如此無禮,視朝廷法度與天子威嚴於無物?!」

  韓暹被當面斥責,臉色一沉,目光兇狠地盯住劉寵:「陳王殿下!如今雒陽危如累卵,本將軍總攬防務,日理萬機,擇一近便之處處理軍務,有何不可?莫非在殿下眼中,這些虛禮比陛下的安危、雒陽的存續還要緊?」

  「強詞奪理!」劉寵怒髮衝冠,「護衛陛下便可侵占寢宮?此與董卓何異!

  孤今日便在此處,看誰敢踏進一步!」

  趙雲雖未言語,但已一步踏前,與劉寵並肩而立,讓韓暹身後的親兵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手紛紛按上了刀柄。氣氛間劍拔弩張。


  韓暹眼角抽搐,他雖跋扈,卻也顧忌其背後的徐州兵馬。他強壓怒火,陰冷地說道:「陳王、趙校尉,你們這是要阻撓本將軍護衛陛下?若是因此導致防務疏漏,驚了聖駕,這個責任,你們誰來承擔?!」

  「韓將軍!」陳群見狀,立刻上前,插入了這場對峙,冷靜地道,「護衛陛下,自是重中之重。然大將軍若需處理緊急軍務,衛尉衙門、乃至宮中偏殿皆可所用。天子正堂,象徵國體,若為將帥治所,恐天下譁然,非但於大將軍清譽有損,更易使小人藉此非議大將軍有不臣之心啊!」陳群這番話看似勸解,實則給了韓暹台階,也暗含警告。

  一旁的丁沖、曹芬、榮邵等人也紛紛上前勸和,但也強調「當顧全朝廷體面」。

  韓暹環視四周,見劉寵、趙雲態度強硬,陳群等人又言之有理,且眾目睽睽之下,若強行闖入,確實坐實了「跋扈不臣」之名。他權衡利弊,知道此刻不能將事情做絕。

  「哼!」韓暹重重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劉寵和趙雲,「既然陳王與諸公認為不妥,本將軍便給朝廷這個面子!但宮禁防務,關乎陛下安危,必須由本將軍一言而決,任何人不得干涉!我們走!」說罷,他憤然轉身,帶著親兵退去。

  看著韓暹離去的背影,劉寵余怒未消,胸口劇烈起伏。趙雲緩緩鬆開劍柄,對陳群低聲道:「今日雖阻其一步,然其禍心已彰。」

  陳群面色凝重:「彼退一步,是因我等尚在。然其掌控宮禁之實未變,此患————恐非口舌所能除矣。」

  這場發生在天子寢居之外、眾目睽睽之下的直接衝突,雖以韓暹的暫時退讓告終,卻將雛陽城內權力鬥爭的尖銳與殘酷,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當日下午,韓暹再次做出出格的舉動。

  他竟親自帶著一隊精銳甲士,直趨天子在趙忠府內暫居的寢室門外,要對最後的宮廷禁衛下手。

  天子近衛、行軍校尉尚弘按劍立於寢室門前,他身後是數十名忠於職守的郎官衛士。見韓暹率軍而來,尚弘上前一步,沉聲道:「韓將軍,此處乃陛下寢居,不知將軍率甲士而來,所為何事?」

  韓暹斜睨了他一眼:「雒陽新定,陛下安危重中之重。爾等宿衛兵力單薄,難當大任。本將軍已挑選精銳甲士接替防務,尚校尉,帶你的人,移防府外街巷吧。」

  這分明是要將天子身邊最後一道可靠屏障驅離!尚弘臉色一變,抗聲道:「韓將軍!末將職責所在,護衛陛下寢居,未有陛下明詔,不敢擅離!」

  「陛下的安全,現在由本將軍全權負責!」韓暹厲聲打斷,身後甲士「唰」地一聲齊齊上前一步,刀鋒半出,寒光逼人。韓暹盯著尚弘,一字一頓地說道,「怎麼,尚校尉是要抗命嗎?」

  氣氛瞬間凝固。尚弘的手緊緊握住劍柄,指節發白,他環視周圍那些如狼似虎的韓暹甲士,又看向身後數量遠遜、面露緊張的部下,知道若在此刻衝突,不僅自身性命不保,更可能驚擾聖駕,給韓暹動武的藉口。他胸膛劇烈起伏,最終,無比艱難地鬆開了劍柄,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遵命。」

  在韓暹甲士倨傲的注視下,尚弘及其麾下郎官被強行逐離了崗位。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目光兇狠、透著草莽之氣的白波舊部,他們將這天子臨時的棲身之所,變成了密不透風的囚籠。天子劉協在門內,清晰地聽到了門外這場短暫的衝突和最終的屈服,他緊緊閉上雙眼,年輕的身體因憤怒和無力而微微顫抖。

  董承聞訊趕來理論,卻被韓暹的親兵攔在府門外。

  「衛將軍還是請回吧,」韓暹的親信校尉皮笑肉不笑地說,「韓將軍有令,非常時期,宮禁要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董承氣得臉色發白,卻也只能悻悻而歸。在返回府邸的路上,他遇到了一直在關注事態發展的治書御史周忠。

  「衛將軍,」周忠低聲道,「韓暹如此跋扈,難道就無人能制?」

  董承苦笑:「楊奉遠在梁縣,張楊專心修殿。如今朝中,還有誰能制約這位韓將軍?」

  周忠沉吟片刻:「或許————該找個外援了。」

  這句話點醒了董承。當夜,他便秘密造訪韓浩住處。雨水順著屋檐淌下,淅瀝聲不絕於耳。

  「韓暹今日竟敢私調禁軍,將北宮衛士全部換成自己的親信。」董承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濕了官袍,聲音因憤怒而壓抑,「此獠不除,漢室危矣。

  今日他敢擅易禁軍,明日就敢行廢立之事!」

  韓浩等的就是這個時機,立刻沉聲接道:「衛將軍所慮極是!韓暹乃白波餘孽,狼子野心,如今挾持天子,掌控宮禁,其禍實不亞於李傕、郭汜。楊奉遠在梁縣,且與韓暹貌合神離;張楊只知修殿,不通權變。放眼當下,能速解此倒懸之危者,唯我主曹使君而已。我主曹使君世食漢祿,忠心王室,去歲便曾遣浩前來,助民春耕,修繕宮室,其心可鑑。若得衛將軍相召,必星夜率勤王之師前來,清君側,安社稷!」

  董承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密信:「元嗣所言,正合我意!曹兗州忠義,天下皆知。明日你便以採辦軍械為名,即刻出城,務必親手將此信交與曹孟德!告訴他,朝廷盼他如久旱盼甘霖!」

  「浩,領命!」韓浩鄭重接過信符,「梁縣楊奉處————」

  「楊奉?」董承冷笑,「董公仁前日已有密信至,楊奉已收下來自兗州的厚禮,正做著內外呼應、共除韓暹」的美夢。他只會樂見其成,絕不會阻撓曹充州入京!」

  「如此,大事可成!」韓浩不再多言,將信符貼身收好,「衛將軍靜候佳音便是。浩,必不辱命!」

  趙忠舊宅內,年輕的天子劉協獨自站在滲水的廊下,望著庭院中如注的雨幕出神。雨水順著破損的屋檐淌下,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伏皇后輕步走來,默默為他披上一件外袍。

  「陛下,夜涼了。」

  劉協喃喃道:「朕記得遷都長安時,也是這樣的雨夜。董卓縱火焚燒雒陽,滿城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如今雒陽雖歸,卻已物是人非。」

  他轉身望向伏皇后,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皇后,你說這漢室江山,還能重振嗎?」

  伏皇后默然無語,只是緊緊握住了天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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