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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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暗涌

  建安元年五月中的河內郡,暑氣漸起。天子劉協的車駕,在聞喜短暫休整後,再度啟程。隊伍先向東行,經東垣故地,隨後轉向東北,開始翻越橫亘於河東與河內之間的王屋山。

  山道崎嶇,車馬難行。昔日魏國伐鄭所開的軹道,歷經數百年風雨戰亂,已顯殘破。隊伍蜿蜒於群山之間,行進極為緩慢。楊奉、韓暹的白波軍士多出身平原,對此叫苦不迭;趙雲摩下的徐州兵雖紀律嚴明,亦感艱辛。陳王劉寵的弩兵與輜重車輛更是舉步維艱,時常需民夫與兵卒協力推拉,方能通過險隘。

  直至望見前方險峻的職關陘口,眾人方知已至邊界。關隘扼守要道,兩側山勢陡峭,隊伍穿行其間,更顯漫長壓抑。

  甫出軹關,踏入河內地界,前方視野豁然開朗,塵頭起處,一隊人馬逶迤而來,打著的正是河內太守張楊的旗號。張楊本人親自前來,身後跟著長長的車隊,滿載著粟米、布帛等緊要物資。

  「臣,河內太守張楊,恭迎陛下!「張楊下馬,於道旁跪拜,聲音洪亮。他呈上物資清單,「聞陛下駕臨,臣心潮澎湃,特備糧秣軍資,以供陛下與隨行將士所需。懷縣已略作準備,懇請陛下移駕暫歇,以安聖心。

  劉協在鑾駕中微微前傾身子,稚嫩的臉上露出欣慰之色:「張愛卿平身。卿忠心可嘉,屢獻糧資,實乃社稷之臣。」

  幾乎就在張楊迎駕的同時,另一騎自東南方向疾馳而至,正是原本應在洛陽督促修繕宮室的車騎將軍董承。他不及歇息便徑直覲見。

  「陛下,洛陽南宮經緊急修繕,已可暫御風雨,恭候陛下還駕。「董承稟報完畢,聲音刻意揚起了幾分,「兗州牧曹操,聞陛下東歸,日夜翹首,特遣使致意,上表言明,願傾力供奉陛下,克復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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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協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曹兗州亦有心了。待至洛陽,朕當覽其表文。」

  「曹操「二字一出,楊奉與韓暹的臉色瞬間陰沉了幾分。韓暹更是冷哼一聲,側過頭去。

  趙雲與陳群立於外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陳群低聲道:「衛將軍急切若此,曹孟德之名,恐非無意宣揚。

  趙雲目光沉靜,微微頷首:「且觀其變。」

  張楊再次上前奏請:「陛下,懷縣近在咫尺,糧草充足,可保無虞。若由此南下孟津渡河,路徑亦熟,請陛下允臣護駕至懷縣,稍作休整,再定行止。」

  楊奉雖不情願,但糧草攥在張楊手中,且懷縣確實比野外安妥,只得悶聲附和:「晉陽侯所言甚是,將士們連日奔波,也該好生休整一番。

  劉協看看楊奉,又看看張楊,最終點頭:「准奏。有勞張愛卿引路。」

  隊伍轉向,在晉陽侯引導下前往懷縣。懷縣城牆尚算完整,城內秩序亦比一路所見的殘破景象要好上許多。河內郡的郡守府已被緊急騰空並稍作布置,作為天子的臨時駐蹕之所。府邸雖不奢華,但屋舍穩固,廳堂尚可充作朝會之用,總算讓顛沛流離的君臣得以暫時安頓,稍緩一路風塵。

  安頓已畢,朝會便在郡守府正廳舉行。

  張楊因前番獻糧及此次迎駕之功,太尉楊彪率先開口:「晉陽侯前番獻糧,今又迎駕,忠心可鑑,當為諸將表率。」

  張楊躬身遜謝:「此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楊彪頷首,將話題引向河東之功:「陛下,前番河東之戰,局勢危急。幸得陳王劉寵、徐州趙校尉、陳功曹等,率軍力戰,陣斬胡酋,大破匈奴與白波叛軍,使河東危局得解,陛下東歸之路方能無後顧之憂。此等克敵勝之功,與諸位將軍護駕之勞,皆不可沒。」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變。車騎將軍董承立刻接口:「太尉所言甚是。然諸將之功,大小有別,輕重不同。楊、韓二將軍護駕全程,晉陽侯兩度獻糧,此皆首功。待陛下安穩還於舊都,再行評定功績,論功行賞,方顯朝廷公允。「他目光掃過趙雲、陳群,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黃門侍郎鍾繇立於殿中,聞言出列:「太尉與衛將軍所言皆有道理。然朝廷賞罰,貴在及時。趙校尉等破敵之功,將士親歷,河東百姓共見。縱不即刻封賞,亦當明示褒獎之意,以安軍心。

  .

  治書御史周忠隨即附和:「鍾侍郎所言極是。陛下可先下詔褒獎,待至洛陽後再行封賞。如此既全朝廷體統,又不負將士之功。」

  議郎丁沖卻道:「周御史此言差矣。褒獎亦需依制而行。陛下安危方是第一要務,待至洛陽,諸事安定,再行封賞褒獎,方是正理。」


  騎都尉曹芬亦附和丁沖之議:「丁議郎所言極是。朝廷禮制不可輕廢。

  「,榮邵見時機,朗聲道:「陛下,諸位!趙校尉、陳功曹非為封賞而來,乃是奉劉使君之命,為奉迎陛下,匡扶漢室!其心可昭日月。縱無封賞,其忠勇亦當為陛下所察,令天下知劉使君之忠義!」

  楊彪與司徒趙溫對視一眼,楊彪緩緩道:「榮議郎所言,亦是老臣所想。既然諸位皆以為封賞可暫緩,然忠義當彰。陛下可溫言撫慰,待至洛陽再行封賞。」

  少年天子劉協坐於上首,聽著臣子們的爭論,目光最終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趙雲和陳群身上,開口道:「趙校尉、陳功曹,卿等之功,朕已深知。待至洛陽,必不吝封賞。一路辛苦,且先安心護衛車駕。

  趙雲與陳群出列,躬身應道:「臣等謹遵陛下之命。護衛陛下,乃臣等本分,不敢言功。」

  朝會散去,鍾繇尋了個機會,與陳群在廊下相遇。

  「長文,「鍾繇語氣帶著同鄉之誼的親切,「自潁川一別,不想在此重逢。

  觀今日之勢,可是安好?」

  陳群苦笑:「有勞元常兄掛念。群與子龍,唯盡本分而已。只是如今朝堂之上,眾說紛紜,令人無所適從。」

  鍾繇目光掃過四周,低聲道:「懷縣非久留之地,洛陽亦非淨土。楊興義、

  韓征東握兵而驕,衛將軍言行,頗耐人尋味。晉陽侯雖忠厚,然其麾下能人輩出,心思各異。「他微微一頓,「望長文與趙校尉,善加珍重,穩守初心。陛下身邊,需要的是真正的砥柱之臣。」

  陳群會意,拱手道:「元常兄洞察時局,群受教了。只是不知,以兄之見,陛下此行,前路如何?

  」

  鍾繇輕嘆一聲:「洛陽殘破,非安居之所。各方勢力,虎視眈眈。唯有秉持忠貞之心,方能在這亂局中尋得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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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又敘談片刻,方才分別。

  而在張楊的府邸內,董昭正與他對坐飲茶。

  「將軍此次迎駕,再獻糧資,陛下與公卿,必深感將軍厚意。「董昭緩緩開口。

  張楊嘆道:「分內之事罷了。只是看今日朝會,諸公言語機鋒,令人心煩。

  楊奉、韓暹跋扈,董承又極力為曹操張目,真不知這朝廷,將來會走向何方。」

  董昭為張楊添上茶水,語氣平和:「朝廷歷經磨難,公卿各有思量,亦是常情。楊、韓二將,護駕有功,然其部眾混雜,恐難長久倚重。陛下終歸需要更穩固的屏藩。」

  張楊看向董昭:「公仁以為,何人可倚?

  」

  董昭沉吟片刻,道:「曹操如今坐擁兗州,兼得豫州潁川、陳、梁諸郡,兵強馬壯,屢次上表,言辭恭順。其勢已成,或可為朝廷外援。將軍今日屢施恩義於陛下,若他日曹公得展抱負,必念及將軍今日之情。與之往來,於將軍,於河內,未必是壞事。」

  張楊沉思良久,點了點頭:「結交四方豪傑,總非壞事。此事,公仁可酌情處置,勿要過於張揚即可。

  」

  「昭明白。「董昭躬身應下,不再多言。

  此時,趙雲軍營中,賈逵正將一疊文書呈給陳群:「長文兄,這是與河內郡府交接的糧秣清單,還請過目。」

  陳群接過,仔細翻閱,讚許道:「梁道辦事愈發周到了。這些時日,多虧你協助處理庶務。」

  賈逵謙遜道:「逵初來乍到,蒙兄長不棄,自當盡心竭力。「他稍作遲疑,又道:「今日在郡府,偶聞幾位河內官吏私語,言及董公仁近來與衛將軍過從甚密,不知是何緣故。」

  陳群手中筆微微一頓,與坐在一旁的趙雲交換了個眼神。

  趙雲眉頭微蹙,沉聲道:「董昭身為晉陽侯近臣,與衛將軍過從甚密,恐非偶然。」

  陳群頷首,將文書輕輕放下:「確是如此。董公仁非安於幕僚之輩,其往來奔走,所圖必大。我等需多加留意,謹慎應對。梁道,此事你做得很好,日後在郡府行走,若再聞此類風聲,務必及時告知。」

  賈逵肅然應諾。

  陳群又轉向趙雲,低聲道:「子龍,看來這河內之地,亦非風平浪靜。抵達洛陽之前,需得提醒陳王與趙昱公,對這位董公仁,乃至其背後可能牽連的各方勢力,都要心存警惕。」


  這時,文昭端著一個盛滿已分類、清洗好草藥的竹匾從帳外經過,見到眾人,她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柳明容見她額角見汗,衣袖上也沾著些許草屑,關切道:「文姑娘忙碌了一日,快些歇息吧。這些瑣事,交予我便好。」

  文昭將竹匾遞過,語氣平和:「不妨事。今日隨醫官辨識了幾味新采的草藥,於防治暑熱、安神定驚頗有功效,正可分與各營備用。」她目光掃過陳群案上攤開的地圖與文書,並未停留,只是對眾人略一欠身,便轉身去往下一處營帳。

  待她離去,賈逵感慨道:「這位文姑娘心細如髮,又肯吃苦,軍中上下皆感其惠。」

  趙雲點頭:「確是如此。她既安於醫官營中事務,於軍於己,皆是好事。」

  夜幕降臨,趙昱從懷縣城內歸來,與趙雲、陳群、賈逵聚於主帳。油燈下,趙昱直接切入正題:「今日朝會,局勢已明。董承借兗州之勢,晉陽侯麾下亦有人心向曹操。即便抵達洛陽,陛下身邊之爭恐將更烈。」

  「文達所言,正是我等所慮。」陳群接口,隨即看向賈逵,「所幸梁道在郡府有所耳聞,晉陽侯近臣董昭,與董承往來密切,其意恐在結交曹操。」

  賈逵適時補充了自己在郡府的見聞。

  趙雲看向趙昱與陳群,沉聲道:「局勢紛雜,然我等使命不變,首要仍是護駕平安抵達洛陽。」他轉而看向陳群:「長文,其餘諸事,你來看顧。」

  陳群會意,接口道:「子龍所言極是,護駕乃第一要務。然河內所見,尤其是董昭聯結曹操之跡象,關乎朝廷格局走向,非同小可。主公雖坐鎮丹陽,遠離中樞,然此間動向,於我方日後籌謀至關重要。需將此間情勢,詳實報與主公知曉。」他隨即對賈逵道:「梁道,煩你協助我,將今日朝會之爭、董昭動向等,一併記錄,起草文書,明日便尋穩妥途徑發往丹陽。情報貴在神速,縱使千里之遙,亦不可延誤。」

  賈逵肅然應命:「逵明白,必不遺漏緊要之處。」

  趙昱最後總結道:「長文所慮周全,正該如此。此外,楊奉、韓暹雖跋扈,然其部仍是護駕主力,抵達洛陽前,萬不可與之正面衝突。一切以平穩護駕至洛陽為要。」

  「明白。」趙雲沉聲道,手按劍柄,「護衛之事,雲自當全力。至於洛陽————唯有見機行事,持重而行。」

  眾人皆頷首稱是,帳中燈火直至深夜方熄。

  與此同時,穎川的曹操軍府內。

  曹操正與荀或、郭嘉議事,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引了進來,正是此前奉命潛入河東打探消息的王必。

  「文固辛苦了。」曹操見他歸來,精神一振,「陛下行駕,如今到了何處?」

  王必躬身稟報:「啟稟明公,屬下離開時,陛下車駕已出軹關,晉陽侯張楊親率部眾,攜大量糧草於關外迎駕。料想此時,陛下應已安抵河內懷縣。」

  「張稚叔倒是殷勤。」曹操微微頷首,又問道,「楊奉、韓暹二人,近況如何?」

  「此二人擁兵自重,頗為驕橫。然其部眾久戰疲憊,糧草亦仰仗晉陽侯接濟。」王必據實以報,「此外,衛將軍董承亦從洛陽趕至河內匯合,聞其言語間,頗多推崇明公之意。」

  郭嘉聞言輕笑:「楊、韓跋扈,卻離不開張楊之糧;董承有心,然手中無兵。陛下身邊,看似人多,實則各懷異志,正需一位能臣前去總攝全局。」

  荀或接口道:「奉孝所言甚是。楊、韓雖鄙,眼下卻不宜與之衝突,還需借其兵力,護得陛下安穩渡過黃河,抵達洛陽。待陛下入洛,彼等銳氣已墮,明公再以恭順之姿入朝輔政,則名正言順,水到渠成。

  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從河內懷縣移向黃河孟津,最終落在洛陽之上。

  「如此,便依文若、奉孝之策。文固,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生歇息。」他揮退王必,對二位謀士道,「我們就再等上幾日。待陛下駕臨洛陽,便是我們動身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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