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失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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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失據

  建安元年七月,潁川郡,曹操軍府。

  議事廳內,氣氛凝重。自日前王必帶回天子車駕已至河內的消息,以及斥候接連確認天子即將返回洛陽後,廳內關於當如何應對的討論便不曾停歇。曹操踞坐主位,面色沉靜地聽著摩下將領與謀臣各抒己見。

  「明公,」曹純起身抱拳,面露憂色,「天子雖已東歸洛陽,然都城殘破,韓暹、楊奉等白波舊部掌控朝局,跋扈專橫。我軍若此時前往,恐受其挾制,反成掣肘。不若暫駐潁川,靜觀其變。」

  棗祗隨即附和:「此言在理。兗州初定,呂布雖敗走投靠劉備,然其部眾猶在沛北,猶如臥榻之側猛虎酣睡。若我軍主力西進,後方空虛,恐生不測之禍。」

  廳內眾將大多點頭稱是,顯然對貿然進入洛陽那個權力漩渦心存顧慮。曹操目光掃過一直沉默不語的荀彧和郭嘉,最終停在荀彧身上:「文若,依你之見?」

  荀或整了整衣冠,肅然起身,清朗的聲音瞬間壓過了廳內的嘈雜:「明公!諸將所慮,不過眼前利害。然或請為明公陳天下大勢!」

  他上前一步,自光灼灼如炬:「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返回,而諸侯服從;漢高祖東征項羽,為義帝穿素服發喪,而天下歸心!此皆藉大義之名,成不世之業也!」

  他環視眾將,語氣愈發沉凝:「自天子蒙亂,將軍首倡義兵,只因山東紛擾,未能遠赴關右。然猶分派將領,冒險通使,雖挽救國難於朝廷之外,而心無時不繫於王室,此將軍誠扶天下之一貫志向也!」

  曹操聞言,眼中精光閃動,顯然被這番話說中了心事。

  荀彧趁熱打鐵,聲音愈發慷慨:「今陛下還落,正乃天賜良機!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此大順也!秉至公以服雄傑,此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此大德也!天下雖有逆節,不能為累,明矣!韓暹、楊奉,不過依仗微功,安敢為害?」

  他最後慨然道:「若不時定,四方生心!後雖慮之,無及矣!」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廳內迴蕩,先前持異議的曹純、棗祇皆露沉思之色。郭嘉適時開口,聲音雖輕卻極具分量:「文若所言,實為根本。迎天子非僅尊王室,更是取天下之柄。韓暹之輩,鼠目寸光,豈知其中奧妙?明公若猶豫,恐為他人所乘。」

  就在此時,親衛入內急報:「主公,韓浩校尉從洛陽返回,稱有要事求見!」

  「快傳!」曹操精神大振。

  風塵僕僕的韓浩大步進廳,不及歇息便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明公!衛將軍董承密信,言韓暹跋扈,掌控宮禁,天子形同囚徒,百官敢怒不敢言。張楊雖獻糧修殿,然其部眾縱兵擾民,於洛陽左近劫掠,民怨沸騰。董將軍懇請明公速發王師,入洛清君側,護駕安民!」他還補充了一個關鍵情報:「屬下此前奉明公之命,以修繕宮室為名留在洛陽的數百士卒,已按指令暗中聯絡對韓暹、張楊不滿的北軍舊部及宮中宿衛,武庫及幾處城門要隘,已在掌控之中。」

  聞得此言,曹操再不猶豫,霍然起身,決然道:「諸將聽令!整備兵馬,即刻兵發洛陽!典韋、夏侯淵為前鋒,曹洪統籌後軍,文若、奉孝隨我中軍行進!清君側,正朝綱,就在今日!」

  「謹遵明公之令!」眾將此刻再無異議,齊聲應諾。

  與此同時,洛陽城內,韓暹正因一些反常的跡象而感到不安。

  他坐在趙忠舊宅的偏廳內,聽著心腹校尉的匯報,眉頭緊鎖。

  「將軍,情況有些不對。董承的人這幾日動作頻頻,雖然還未敢觸動宮禁,但南宮廢墟附近幾處我們掌控較弱的營地,守軍已被他悄無聲息地換掉了!用的名義是整肅城防」。」校尉頓了頓,壓低聲音,「另外,我們派去梁縣與興義將軍聯絡的人,至今未有回音。」

  韓暹猛地站起身,在廳內踱了幾步。「董承這老狐狸,往日絕不敢如此!如今竟敢暗中伸手————」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驚疑,「是了!此前便有風聲,說他與曹操麾下將領往來密切————莫非,他竟已暗中請來了曹操,這才有了倚仗,膽敢與本將軍作對?」

  想到這裡,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強自鎮定,對心腹吩咐道:「多派幾路精幹斥候,立刻往南、往東方向探查,務必弄清曹操軍確切動向!要快!」他沉吟片刻,覺得不能坐以待斃,「再去備些絹帛、御酒,本將軍要再會一會董承!這次,不僅要探他的口風,更要看看他背後,到底站著誰!」

  當晚,韓暹再次拜訪董承。

  董承看著韓暹再次帶來的禮物,臉上堆起了慣常的、略顯圓滑的笑容,但並未命人收下。「韓將軍,您真是太客氣了。如今雒陽時局艱難,這些東西,董某實在是受之有愧啊。」他請韓暹坐下,親自為其斟上一杯粗茶,「將軍,如今這洛陽城,里里外外,可全都仰仗著您啊!若不是您摩下兒郎忠心護衛,這宮禁安危,陛下起居,董某真是想都不敢想!您才是朝廷真正的柱石!」


  這番過於熱情甚至帶著明顯恭維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韓暹心頭。他與董承打交道已久,深知此人外戚出身,向來矜持,即便在自己掌控宮禁後,也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地奉承過。事出反常必有妖!董承越是表現得如此「合作」與「謙卑」,就越說明他內心有恃無恐,其背後必然已經有了強大到足以無視自己、甚至即將取代自己的倚仗。他根本不是在修復關係,而是在進行一種勝利者居高臨下的「安撫」或者說————「告別」。

  韓暹再也坐不住了,他勉強敷衍幾句,便匆匆告辭。走出董府,他只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濕。董承那熱情的笑容,在他眼中,比任何冰冷的威脅都更加可怕。

  回到住所,韓暹愈想愈怒,一種被孤立和算計的恐慌感縈繞心頭。他立刻召來幾名心腹,密令他們加強對宮禁和各要害部門的控制,尤其是要盯緊那些可能與董承暗通款曲的將領,並派人警告張楊約束部眾。

  然而,命令下達後,廳內的氣氛卻陡然變得凝滯。韓暹敏銳地察覺到,幾名心腹將領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慨然應諾,反而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其中一名素來耿直的校尉忍不住開口:「將軍,如今宮禁安穩,董承那點人手也翻不起大浪。您突然下令要我等嚴密監控同袍,甚至————甚至要防範張楊將軍的部眾,此舉是否過於————是否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末將愚鈍,實在不解。」

  另一名將領也小聲附和:「是啊將軍,如此大動干戈,兄弟們難免人心惶惶————」

  「住口!」韓暹連日來的焦慮、恐懼以及對失控的擔憂,在此刻被部下們的質疑徹底點燃!他「鏘」的一聲拔出佩劍,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容顯得格外猙獰,「本將軍的話,你們也敢質疑?!爾等是要抗命不成?!」

  寒光一閃,那率先開口的耿直校尉已捂著噴血的脖頸,難以置信地倒地。韓暹又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盯住那名附和的將領,對方嚇得臉色慘白,剛張口欲辯,劍鋒已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胸膛!

  「還有誰?!」韓暹持劍環視其餘眾人,劍尖鮮血滴落,「還有誰不明白?!」

  眾人噤若寒蟬,紛紛跪地,顫抖著表忠心。

  但韓暹從他們低垂的眼帘和微微顫抖的身體看出,恐懼並不能換來真正的忠誠。他親手斬殺了這兩名可能只是猶豫的部下,非但沒有穩住局面,反而讓其他手下人人自危,「將軍已失控」的傳言和離心離德之感,如同瘟疫般在剩餘的部屬中悄然蔓延。他開始懷疑身邊每一個人,連日常護衛都頻繁更換,氣氛極度緊張。

  而在趙雲駐地外圍,夜色中,一個矯健的身影剛接近營區警戒範圍,便刻意在明處現身,同時發出幾聲特定的鳥鳴哨音。幾乎是立刻,數名先遣營士卒從暗處現身圍了上來。

  「老王!」一名老斥候驚喜地低呼,顯然認出了王啟。

  「兄弟們,是我。」王啟沉穩點頭,露出些許疲憊的笑容,「速帶我去見子龍將軍和兩位先生。」

  很快,消息便傳到了負責今夜巡營的夏侯博耳中。他立刻趕到,將王啟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急切與期待:「啟哥,你怎麼來了?可是紀中郎有新的指示?」

  王啟拍了拍他的肩膀,簡短回應:「子揚,事關重大,容我先面見子龍將軍和兩位先生再細說。是好事!」

  夏侯博聞言精神大振,不再多問,立刻親自引著王啟走向中軍大帳。掀簾而入時,夏侯博臉上已滿是振奮之色:「趙校尉!陳功曹!趙從事!紀中郎有新的信息傳來了!」

  帳內眾人皆是一驚,目光齊刷刷落在風塵僕僕的王啟身上。王啟上前一步,向趙雲、

  陳群、趙昱抱拳行禮:「趙校尉,陳功曹,趙從事!奉紀中郎之命稟報:主公已從下邳率軍出發,關將軍、太史將軍、紀中郎皆隨行。大軍沿泗水西進,入沛國後北上,經陳留郡西部,全程避開袁術地盤,預計最快五日,便可抵達洛陽城東!」

  趙雲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連日來沉穩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一絲振奮:「好!主公親至,我等便有了主心骨!五日時間,轉眼即至!」

  陳群的眉頭也舒展了許多,接口道:「主公親率大軍前來,我等心中便有倚仗,行事亦可更加從容。」

  一旁的趙昱也撫須點頭:「主公親臨,實乃萬千之喜!以主公之仁德與威望,必能安定人心,廓清寰宇。朝中困局,定可迎刃而解。」

  陳群轉而看向王啟,語氣恢復了冷靜:「王隊率,紀中郎可還有其它吩咐?此外,曹軍動向,先遣營探查得如何?」


  王啟立刻答道:「陳功曹明鑑。紀中郎命我轉告諸位,曹操大軍行進速度不快,但其先鋒已離陽翟,預計三日後方能抵達洛陽城下。紀中郎判斷,曹操抵達前這兩三日,城內最為關鍵,韓暹困獸猶鬥,董承暗中布局,望將軍與先生謹慎應對,護駕周全,只要穩住這幾日,待主公與曹軍皆至,大局可定。」

  賈逵此時也從外歸來,聽到王啟帶來的消息亦是精神一振,他補充了自己探查到的情況:「王隊率帶來的消息與逵所聞相符。城內已隱隱有曹軍將至的風聲,韓暹雖極力封鎖宮禁消息,但其部眾躁動不安,董承府上車馬往來明顯增多,種種跡象皆指向大變在即。

  未來幾日,恐是多事之秋。」

  趙雲沉聲道:「既知變局在即,主公又將親臨,我等更需打起精神。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動。一切,以護衛天子安危為要!」

  三日後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洛陽殘缺的城牆染上一層血色。一隊風塵僕僕的騎兵,打著「夏侯」旗號,突然出現在洛陽城東。他們沒有急於攻城,而是迅速控制了東門外的幾處要道和廢棄營壘,就地紮營,並派快馬繞著城牆巡弋,儼然一副封鎖監視的姿態。

  城頭的韓暹部眾立刻將消息報入宮中。

  「將軍!城東發現打著夏侯」旗號的騎兵,約千人,已扼守東門外要道!」

  「夏侯?」韓暹心頭劇震,「是夏侯淵還是夏侯惇?曹操的主力到了?為何————為何我們派出的斥候無一回報?!」一種被蒙在鼓裡、如同困獸般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厲聲下令:「再派斥候!多派幾路!一定要探明曹操主力何在!緊閉四門,沒有本將軍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然而,他派出的斥候如同石沉大海,而關於曹軍已至的流言卻在城內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更讓他心驚的是,他試圖調動兵馬加強宮禁和城防時,發現命令的執行變得異常遲緩,一些北軍舊部將領的眼神也閃爍不定。他感覺自己對這座都城的掌控,正在像沙堡般迅速流失。

  當夜,曹操親率的主力大軍抵達,並未大張旗鼓,而是悄然與先鋒匯合。與此同時,數名輕騎借著夜色掩護,持董承和韓浩提供的憑證,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洛陽城,與董承、

  以及那些早已被暗中聯絡好的北軍將領及宮中宿衛頭目進行了最後的確認。

  次日清晨,朝會如期在趙忠舊宅的正堂舉行。

  堂內空氣凝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劉協坐於上首,緊握扶手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韓暹依舊按劍立於御座旁,但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強打精神也無法掩飾其疲憊與驚疑。他的自光掃過殿外,心頭猛地一沉—今日值守的郎官,竟幾乎全是陌生面孔,一個個眼神銳利,姿態挺拔,與他麾下那些散漫的白波舊部截然不同。他急切地試圖用眼神尋找任何一個熟悉的下級軍官,視線所及,卻只得到冷漠的迴避或刻意的無視。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貫穿了他的全身。

  他意識到,不僅宮外的勢力被滲透,就連這最後的宮禁之地,他也未必能完全掌控了!曹操的暗手,遠比他想像的要快、要深!他原本還存有的幾分憑藉宮禁負隅頑抗的念頭,此刻動搖了。

  曹操在典韋及一眾精銳虎衛的簇擁下,自東門入城,直趨作為臨時宮禁的趙忠舊宅。

  甲冑鮮明的曹軍士卒沿途布防,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這片區域。

  行至府門外,曹操抬手止住隊伍。典韋會意,如同鐵塔般按戟立於府門之外,那雙虎目掃視四周,再無一人敢輕易靠近。曹操則整理了一下衣冠,獨自昂然步入府中,穿過庭院,邁向那被臨時充作朝堂的正堂。

  他步入堂內,甲冑在身,卻依足禮數,向御座上的劉協行跪拜大禮:「臣曹操,拜見陛下!救駕來遲,致使陛下蒙塵,國都殘破,臣萬死難辭其咎!」

  不待眾人反應,他話鋒一轉,自光陡然銳利,直指御座之側的韓暹:「然,陛下身側,竟有韓暹、張楊等輩,名為護駕,實則跋扈專權,縱兵殃民,其罪昭彰!此等之人伴於駕前,臣深憂陛下之安危,社稷之傾覆!此二人之過,不容姑息!」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直接將韓暹、張楊定性為罪臣,堂內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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