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定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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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江的夜霧裹著水汽,漫入丹徒城頭。縣府議事廳內,燭火被窗隙滲入的江風吹得搖曳不定,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空氣中除了燭煙味,更添了幾分甲冑與兵刃的冷冽氣息。

  劉備與劉繇並坐主位,其下左手邊依次是紀清、魯肅、太史慈、徐盛,右手邊則是是儀、許劭,以及劉繇麾下將領張英、樊能等人。陳到按劍立於廳門內側,目光沉靜地護衛著這場決定江東命運的會議。

  劉繇的氣色比日間相見時稍好,但眉宇間的疲憊與憂思依舊濃重。他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玄德,今日若非子義、文向將軍雷霆一擊,丹徒危矣。繇在此再謝援手之情。」

  劉備拱手還禮,語氣懇切:「正禮兄言重了。同為大漢藩屏,守望相助乃分內之事。如今孫策雖暫退,然其勢未衰,備與部下初至,地理不熟,如何布防,何處迎敵,還需正禮兄、子羽先生,以及子將先生指點迷津,亦需我麾下諸將共同參詳,儘快商議出一個長久之策。」

  侍立在劉繇身側的是儀接過話頭,他神色冷靜,言語條理清晰:「主公,劉鎮東所言極是。蔣欽退去,孫策主力仍在丹陽。據俘虜供述及此前情報,其正忙於消化句容戰果,肅清丹陽南部。此乃我軍喘息,亦是聯絡四方、構築防線的寶貴時機。」他目光轉向劉備一側,「當務之急,是選定一處足以屏障吳郡、與孫策周旋的正面戰場。丹徒城小池淺,又經連日圍攻,絕非久守之地。」

  劉繇麾下老將張英聞言,面帶憂色地接口:「子羽先生所言在理。只是……孫策軍驍勇,其鋒銳難當。此前我等於牛渚、秣陵等地連番敗退,皆因野戰不敵。若再前出立營,恐……」他話語未盡,但其中的顧慮顯而易見。

  另一側的樊能也嘆道:「丹徒雖非堅城,終究有垣牆可依。若棄之不顧,前出野地,萬一……」

  見麾下將領士氣低迷,劉繇眉頭緊鎖,正要開口,卻聽太史慈洪亮的聲音響起:

  「二位將軍的顧慮,慈深以為然。」他先向張英、樊能拱手,表示理解,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沉穩而篤定,「不過,慈麾下如許仲堅、章伯信等人,皆是丹陽本地人,對此間地理極為熟悉。據他們所言,並結合末將今日觀察,丹徒背靠大江,看似有水路之便,實則若被大軍合圍,便是絕地,退無可退。孫策用兵迅猛,若待其整合丹陽之力,全力東來,屆時再想轉移,恐為時已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果斷地點在曲阿位置:「我軍新至,銳氣正盛,豈能坐困愁城?必須前出占據主動。許、章二將皆言,曲阿之地,水網縱橫,陸路開闊,乃丹陽通往吳郡之咽喉。我軍若在此立寨,不僅可屏護吳郡,更可憑藉地利,抵消孫策軍的野戰之利。」

  徐盛隨即起身,補充道:「太史將軍所言極是。末將細觀地形,以為曲阿乃最佳選擇!此地水陸交匯,地勢開闊,既便於我軍步騎列陣,水師亦可沿水道支援策應。更重要的是,此地堪稱吳郡西面門戶。我軍若在此立下堅固營壘,便如一顆釘子,牢牢楔入孫策東進之路。彼若來攻,則我可依託預設工事,以逸待勞;彼若不顧,則我隨時可威脅其側後!此乃進退有據之地,遠勝於在此背水坐困。」

  太史慈與徐盛一唱一和,頓時讓方才略顯沉悶壓抑的氣氛為之一振。

  此時,許劭撫須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分量:「徐將軍所選曲阿,確為兵家要地。然兵者,詭道也。僅憑正面抗衡,恐難速勝,亦難持久。」他目光轉向紀清與魯肅,「孫策能驟起於江東,所依仗者,非止其勇,更有周瑜之謀,以及丹陽、吳郡部分豪帥的歸附與觀望。欲破其勢,需正奇相合,瓦解其根基。」

  魯肅聞言,適時拱手請教:「子將先生所言,深得兵法精髓。肅等初來,對揚州諸郡形勢所知不詳。敢問先生,如今江東各郡情勢如何?有哪些勢力可引為奧援,又有哪些需謹慎應對?」

  許劭微微頷首,從容道出:「既蒙子敬先生垂詢,劭便略陳管見。吳郡太守許貢,乃地方豪強,性狡而多疑,擁兵自重,意在觀望。其勢可藉以牽制,然心不可托,需防其反覆。」

  他稍作停頓,繼續點評:「會稽太守王朗,王景興,海內大儒,名望素著。然其性尚清談,務虛名而少決斷,乃守成之臣,非亂世爭雄之主。其麾下功曹虞翻,虞仲翔,博學強識,性情剛烈,有王佐之實,然非庸主能馭。」

  「豫章太守朱皓,」許劭語氣轉為鄭重,「乃故太尉朱儁公之子,忠良之後,與劉使君有舊誼。其人性情剛直,必不願見孫策坐大。然豫章路遠,郡內亦有山越紛擾,恐難予大軍實質支援,然聲援、糧草或可期待。」

  是儀待許劭言畢,適時補充道:「子將先生品評精當。此外,尚有一關鍵人物,或可引為強援——前丹陽太守周昕,字大明,乃會稽周氏三兄弟之長。其弟周昂死於袁術之手,周氏與袁術、孫策便有切齒之仇。周府君在丹陽素有聲望,去歲被吳景驅離,現今正客居會稽王府君處。」


  他特意加重語氣:「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三弟周喁,字仁明。自其兄周昂遇害後,周喁奔走呼號,矢志復仇,對兄長之死耿耿於懷,未曾有一日忘卻此仇。他多次勸說其兄周昕出山,奈何周府君顧慮勢單力薄,遲遲未決。周氏兄弟在丹陽、會稽一帶頗有人望,若能得其相助,必能牽制孫策後方。」

  待是儀言畢,魯肅緩緩起身,向在座眾人拱手一禮,沉穩的聲音將方才紛繁的信息盡數收納、提煉:

  「子將先生宏覽大局,子羽兄明察秋毫,令肅茅塞頓開。太史、徐二位將軍所選曲阿,乃定鼎戰場之基。結合諸位高見,肅以為,破孫策之勢,當三路並舉,正奇相佐。」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先後點向三個方向,條分縷析:

  「其一,為正兵。便依子義、文向之策,以大將統精銳,前出曲阿,深溝高壘,構築堅壁。此舉不在速勝,而在挫敵鋒芒,將孫策主力牢牢牽制於此,使其不得東進吳郡,此乃『砥柱中流』之勢。

  其二,為奇兵。子羽兄所薦周氏兄弟,正是破局關鍵。需遣一智勇信義之士,速往會稽,說動周府君。若能成事,周昕之威望與周喁之復仇銳氣,便可自歙縣而出,如利刃直插丹陽腹地,動搖孫策根本,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其三,為聲援。同時遣使聯絡吳郡許貢,縱使其首鼠兩端,亦需以利與勢穩住,不使其倒向孫策。豫章朱府君處,亦需通傳聲氣,以為外援。如此,則孫策四面受敵,其勢必分,其力必削!」

  魯肅一番話,將戰場選擇、外交聯絡、奇兵運用融為一體,構成了一個清晰完整的戰略框架。廳中眾人,包括原本心存疑慮的張英、樊能,都不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了豁然開朗的神色。

  這時,紀清緩緩起身,向魯肅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隨即面向劉備與劉繇,聲音清朗而沉靜:「子敬兄高屋建瓴,三路之策已是破敵之基。清以為,若欲將此策行雲流水,尚需明確兩點。」

  他步履沉穩地再次走向地圖,手指重重點在曲阿:「其一,正兵之要,在於『穩如磐石,挫其銳氣』!」他看向太史慈,目光中充滿信任,「孫策挾新勝之威,必求速戰。我軍則反其道而行。子義兄當率丹陽精兵與北海勁卒前出,不必爭一城一地之得失,而要依託曲阿地利,廣立營寨,多設鹿角,深挖壕塹。他要戰,我便以弓弩壘石迎頭擊之;他疲怠,我亦不輕易出擊。目的只有一個:將孫策這頭江東猛虎,牢牢摁在曲阿城下,磨其爪牙,耗其銳氣,使其師老兵疲!」言罷,他又看向徐盛,「文向可領一部精銳,協防側翼水道,謹防敵軍迂迴,保大軍側翼無虞。」

  隨即,他的手指果斷劃向會稽郡:「其二,奇兵之要,在於『一擊中的,直刺心腹』!」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劉備鄭重拱手,「周府君處,關係全局成敗。其人性情,子羽兄已剖析明白。此行非僅憑口舌之利,更需曉以利害,助其決斷。清,不才,願親往會稽,憑三寸之舌,說動周府君與周仁明,起兵歙縣,共擊國賊!」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劉備身上,語氣斬釘截鐵:「屆時,子義兄在曲阿正面如銅牆鐵壁,周氏在敵後如烈火燎原,孫策首尾難顧,焉能不敗?吳郡許貢見我軍勢大,又豈敢再作壁上觀?此正是子敬兄三路策之精要,亦是當前破局之唯一正途!」

  劉備聽罷,眼中精光爆射,再無絲毫猶豫,豁然起身:「善!泰明洞悉關鍵,勇於任事,便依此議!」他聲音鏗鏘,一一號令,「子義、文向,明日即率本部兵馬,前出曲阿,構建防線,務必要讓孫策在爾等陣前,寸步難進!」

  他看向紀清,語氣轉為鄭重:「泰明,說服周昕之重任,我便全權託付於你。你可持我手令,調遣子義麾下先遣營精銳隨行護衛。此行深入敵後,務必謹慎,安全為上!」

  「末將(清)領命!」太史慈、徐盛、紀清齊聲應諾,聲震屋宇。

  劉繇看著眼前令行禁止、雷厲風行的場面,再回想自己麾下諸將的暮氣沉沉,心中五味雜陳。他身體微微傾向身旁的許劭,以僅容兩人聽見的聲音低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月旦評遍觀天下士人,子將以為,劉玄德其人若何?」

  許劭目光深邃,望著劉備及其麾下魚貫而出的背影,沉吟片刻,亦低聲回應:「其性堅韌,能屈能伸,有高祖之風。更難得者,善能得人,且人盡其才。觀其麾下,文武濟濟,皆一時之選,而能相得益彰……此非尋常諸侯氣象。」他並未直接斷言劉備能成大事,但這番評價本身,已足夠讓劉繇深思。

  是儀在一旁隱約聽到隻言片語,他看著劉備陣營展現出的高效與活力,再對比己方的頹勢,心中已然明了,無論劉繇如何決斷,這江東的主導權,從劉備踏過長江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悄然易主了。

  軍議既定,眾人各自領命而去。紀清步出廳堂,夜風帶著江水的微腥拂面而來。他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會稽,也是他此行必須攻克的戰略要地。丹徒之夜,定下的不僅是防線,更是撬動整個江東格局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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