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烏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江的支流在曲阿以南蔓延開來,化作無數縱橫交錯的水道,如同大地的血脈。晨霧如輕紗,籠罩著這片靜謐而陌生的水域。幾艘徵調來的船隻,載著紀清一行數十人,悄然離開了太史慈正在構築的堅固營壘。

  這隊伍中,除了王啟、莫雷率領的先遣營精銳外,赫然還有夏侯博、夏侯纂兩兄弟。

  他二人隨紀清回到下邳後,便被紀清鄭重舉薦於劉備。劉備親自召見,一番交談,深喜二人之才,夏侯博之勇烈,夏侯纂之沉穩,皆給劉備留下深刻印象,已準備授予軍職。

  其時,劉備決議親援江東,紀清與太史慈皆在出征序列之中。夏侯兄弟得知後,竟不約而同,主動向劉備請命,願暫不入軍中任職,先隨紀清左右,護衛周全,以期在實戰中歷練,並報紀清知遇引薦之恩。二人曾在陳國親眼見識過紀清如何於談笑間說服陳王劉寵,深知這位年輕先生膽略過人,智計百出,心中早已欽服,亦覺追隨其側,更能增長見識。劉備感其誠意,亦覺此議能保紀清萬全,遂欣然應允。

  此刻,夏侯博按刀立於船頭,壯碩的身軀在微晃的船身上穩如磐石。他虎目掃視著霧氣昭昭、蘆葦叢生的兩岸,眉頭緊鎖,忍不住對身旁的紀清低聲道:「先生,這水道錯綜複雜,敵情不明,地理不熟,若那嚴白虎派水賊在半道截殺,或乾脆封鎖水道,我軍困於舟船,施展不開,豈不危矣?」他性情勇烈直率,首先考慮的便是最直接的軍事風險。

  紀清扶著船舷,目光同樣審視著這片充滿未知的水域,點了點頭:「子揚所慮甚是,水網之地,敵情不明,確是險地。」他話鋒一轉,聲音沉穩,「然而,也正是因為這水道紛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嚴白虎方能在此立足。其勢力根基在於舟船水戰,陸上野戰非其所長。我等乘船,看似入其瓮中,實則也是最快貼近其腹心之法。」

  沉穩好學的夏侯纂若有所思,接口道:「先生之意,是效仿古人『批亢搗虛』?看似行險,實則直指要害。只是,這水道茫茫,敵暗我明,『虛實』如何分辨?」

  紀清讚許地看了夏侯纂一眼,然而實際選擇這條路線則是因為原本時空里就已有先驅。孫策在擊破劉繇後,正是憑藉其銳氣,無視側翼威脅,沿此路徑長驅直入,直插會稽腹地,方才打得王朗措手不及。按常理,孫策途經烏程必與嚴白虎有一場惡戰,但史書記載卻是其拿下會稽後,才回師收拾嚴白虎。紀清由此判斷,歷史上的嚴白虎在孫策大軍過境時選擇了避讓。所以選擇這條路線,理應也是安全的。

  紀清壓下心潮,對夏侯纂解釋道:「元德所言不差。我等此行,快字當先。嚴白虎在此地盤踞多年,各方勢力交錯,他未必能一手遮天。我等輕裝簡從,行動迅捷,正是要利用這水網的地利與信息的滯後,打一個時間差。」

  他看向略顯憂慮的夏侯博,安撫道:「子揚放心,我非無備而行。王啟、莫雷已率數名精通水性的先遣營弟兄,駕輕舟前出數里偵察。我等耳目,未必就弱於地頭蛇。」

  話音剛落,前方霧氣中一艘輕舟如箭般飛回。王啟立於船頭,神色凝重,壓低聲音道:「先生,前方主水道有沉船阻塞,形跡可疑,絕非天災!兩側蘆葦盪中,伏有舟船,人數不詳!」

  「果然來了!」夏侯博精神一緊,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低喝道:「全軍戒備!」

  紀清心頭亦是一凜,但面色不變,沉聲問道:「啟哥,可能尋到繞行之路?」

  緊隨其後的莫雷立刻接口,語氣急促:「先生,西側有一條狹窄支流,地圖未標,或可通行,但水道極窄,兩岸蘆葦更深,更易中伏!」

  形勢瞬間緊迫。繞行,前路不明,風險更大;強闖,舟船於水道中難以迴轉,正是兵家大忌。

  就在此時,兩側蘆葦盪中已響起尖銳的呼哨之聲,打破了水面的寂靜。十數艘狹長的快舟如同水蜈蚣般蜂擁而出,船上的漢子們赤膊紋身,手持弓刀魚叉,呼喝怪叫,顯然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熟悉水戰的水賊悍匪。箭矢開始零落地射向紀清所在的船隻,叮噹作響。

  「來不及了!」紀清當機立斷,「此地離烏程已不遠,嚴白虎主力必在陸上營寨。與其在水上被動挨打,不如棄舟登岸,反客為主!王啟、莫雷,率先遣營開路,搶占右前方那片高地,建立防線!子揚、元德,隨我護衛,所有人棄船,向烏程方向突圍!」

  「遵命!」

  命令一下,王啟、莫雷率先響應,如同獵豹般率領先遣營精銳,不顧冰冷的河水,紛紛躍入齊腰深的水中,迅速涉水上岸。他們利用蘆葦和起伏的地形掩護,弩箭連發,精準地射倒了幾個試圖從岸邊攔截的賊人,迅速清理出登陸場,並搶占了一處稍高的土坡。


  紀清在夏侯兄弟一左一右的嚴密護衛下,以及其餘士卒的簇擁下,迅速棄船登岸。夏侯博刀光如雪,將一支射向紀清的冷箭劈飛,怒吼道:「賊子敢爾!」夏侯纂手中長槍如毒蛇出洞,將一名嚎叫著撲上來的水賊刺穿。

  水上的賊人見目標果斷棄船上岸,也紛紛呼喝著靠岸,仗著人多勢眾,從三面圍攏過來,試圖將這支小隊殲滅在河灘之上。

  「結陣!向高地靠攏!」夏侯博指揮若定,與夏侯纂互為犄角,且戰且退。夏侯博勇不可當,刀風呼嘯,每每迎頭猛擊,迫得賊人不敢過分緊逼;夏侯纂則心細如髮,長槍靈動,專司查漏補缺,格開側翼襲來的冷箭與攻擊。兄弟二人一剛一柔,配合無間,竟暫時穩住了陣腳。

  然而,賊人數量眾多,且熟悉地形,不斷利用蘆葦叢迂迴騷擾,紀清等人的突圍速度被嚴重遲滯,形勢依然危急。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一陣沉悶的蹄聲與嘈雜的腳步聲從側後方傳來,只見一彪人馬約百餘人,從樹林中湧出,徹底封住了他們向烏程方向退卻的道路。為首一人,體態雄壯,面相兇悍,身著簡陋的皮甲,踞坐於一匹雜色馬上,正是嚴白虎。他身旁站著其弟嚴輿,以及一眾神情彪悍、手持利刃的門客。

  「哼!倒是機警,跑得也快!」嚴白虎聲如破鑼,帶著戲謔與殺意,「看你們身手不像尋常商旅,說!到底是哪路來的探子?!」

  前有強敵攔路,後有水賊追兵,紀清一行人瞬間陷入了絕境。夏侯博目眥欲裂,將紀清護在身後,準備拼死一戰。

  千鈞一髮之際,紀清卻深吸一口氣,越眾而出,毫無懼色地看向嚴白虎,朗聲道:「將軍何必盤問過甚?我等不過是南返的尋常行旅,偶遇水賊,自衛而已。將軍雄踞一方,何必與我等小民為難?」

  嚴白虎聞言獰笑:「尋常行旅?尋常行旅有這般好身手?有這般狠辣的護衛?看來不動真格,你們是不肯說實話了!給我拿下!」

  幾名悍勇的門客應聲而出,持刀逼近。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名嚴白虎的哨探連滾帶爬地從隊伍來的方向跑來,臉色慘白,聲音都變了調:「將軍!不好了!我們設在後面山坳里,準備截斷他們歸路的那個哨點……弟兄們全被人摸掉了!都被打暈捆得結結實實,武器乾糧全沒了!對方…對方還留了字!」說著遞上一塊明顯是從衣襟上撕下的布條。

  嚴白虎一把抓過布條,上面用木炭潦草地寫著四個大字:

  「動則殞命。」

  他臉色驟變,一股寒意從脊梁骨升起。那個哨點位置極其隱蔽,是他精心布置,準備萬一這支隊伍突圍成功,便截斷其歸路,甚至趁機拿下曲阿的暗棋!竟在神不知鬼不覺間被人連根拔起?對方是如何知道的?又是如何做到的?

  幾乎在同一時間,王啟和莫雷從高坡側的灌木叢中鑽出,回到紀清身後,對著紀清微微點頭示意。

  這一幕,結合那四字布條,讓嚴白虎及其麾下所有人心頭巨震,看向紀清一行人的目光徹底變了。這已不是簡單的悍勇,而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精準而恐怖的打擊能力。

  紀清將嚴白虎臉上那驚疑不定、由怒轉懼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知先遣營的雷霆手段已經奏效。他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嚴白虎心上:

  「嚴將軍,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他不等嚴白虎回答,語氣轉為深沉:「實不相瞞,我等乃徐州劉鎮東麾下。此行身負重任,不欲節外生枝,故喬裝而行。將軍又何必苦苦相逼?」

  嚴白虎瞳孔一縮,徐州劉玄德?!那個能與袁術周旋、如今又支援劉繇、兵強馬壯的劉備?

  紀清不等他細想,繼續說道:「將軍雄踞烏程,威震一方,然清竊為將軍憂之。」

  「為我憂?」嚴白虎眯起眼,殺氣未消,但底氣已泄了大半。

  「正是。」紀清目光如炬,直視嚴白虎,仿佛能看穿他外強中乾的本質,「將軍可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丹陽戰事將息,孫策狼子野心,蕩平劉揚州後,下一步兵鋒所指,莫非吳郡?將軍以為,憑烏程一隅之地,能擋孫策新勝之虎狼之師否?」

  嚴白虎臉色陰沉如水,握著布條的手微微顫抖,沒有回答。這正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

  紀清語氣加重,軟硬兼施:「我主劉鎮東,仁德布於四海,今已與近在丹徒的劉揚州聯手,共抗國賊。孫策若來,我軍必不會坐視。將軍今日若行個方便,他日便是朋友;若執意為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剛才先遣營出現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便是憑空樹此強敵,損兵折將,待到孫策兵臨城下之時,將軍又憑何自保?是為智者所不取也!」

  這番話,徹底擊中了嚴白虎的軟肋。他臉上的凶戾之氣漸漸被權衡、恐懼和一絲僥倖所取代。

  嚴白虎沉吟半晌,臉上的橫肉跳了跳,終於重重地哼了一聲,揮了揮手,讓麾下人馬讓開道路,沉聲道:「紀先生好口才,好手段!今日便賣劉鎮東一個人情。從此往南,某保你一路暢通!請吧!」

  「多謝將軍。」紀清拱手致謝,神色依舊從容,不卑不亢。

  隊伍重新集結,在嚴白虎部眾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安然通過。走出數里,確認安全後,紀清才輕輕鬆了口氣,感覺背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濕。

  夏侯博收刀入鞘,心有餘悸:「先生,方才真是險極了!若非先遣營的弟兄……」

  紀清回首望了一眼嚴白虎的方向,目光深邃:「險,卻值得。經此一事,嚴白虎已知我厲害,更知與主公為敵非是明智之舉。至少,在我們與孫策分出勝負前,他不敢輕易妄動。此行,不虛。」

  他望向南方,水網的盡頭,是此行的真正目標。「加快速度,前往餘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