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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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陵水寨,舟船雲集。

  劉備一行自下邳沿泗水南下轉入淮水,是儀立於劉備身側,為舵手指引方向:「自此轉入邗溝,便可直抵廣陵。」

  船隊駛入邗溝,但見水道寬闊,兩岸營壘森嚴,巡哨的戰船穿梭不息,秩序井然。紀清望著這嚴整的軍容,對身旁的魯肅低聲道:「元龍將軍不僅善政,治軍亦是一把好手。有此根基,我軍南下無後顧之憂矣。」魯肅頷首贊同。

  船隊方抵廣陵水寨,早已得報的陳登已在碼頭等候。他快步登船,不及寒暄便直入主題,手指江南方向,語氣嚴峻:「主公,軍情危殆!丹陽北部已盡落孫策之手,其兵鋒正猛攻句容。句容若失,孫策大軍向東便可長驅直入吳郡腹地,向北則可徹底切斷丹徒與外界的陸路聯繫。劉正禮困守丹徒,已是其在大江南岸的最後據點。一旦丹徒有失,則劉揚州勢力盡滅,孫策便可整合丹陽、吳郡,盡收江東之利!」

  劉備聞言,與身旁的紀清、魯肅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形勢比預想的更為嚴峻。

  「元龍,渡江船隻可已備妥?」

  「皆已齊備,主公可即刻渡江!」

  劉備環視麾下將士,沉聲下令:「傳令全軍,換乘戰船,即刻渡江!子義、文向率部先行,搶占灘頭,穩固陣地!」

  「諾!」太史慈、徐盛抱拳領命,當即率領精銳登船出發。戰旗獵獵,第一批船隊如離弦之箭,破浪南去。

  劉備大軍甫一登岸,便聽得丹徒方向傳來隱隱喊殺之聲。眾人心頭一緊,迅速整軍列陣,向丹徒城迫近。行不多時,戰場全貌映入眼帘——情況比預想的更為複雜。

  但見丹徒城下戰事正酣,守軍依仗城防,與攻城之敵激烈搏殺。攻城一方雖兵力不算絕對優勢,卻進退有據,分作數隊輪番衝擊城垣,箭矢如飛蝗般撲向城頭,顯然意在持續消耗,而非一舉破城。那鮮明的「蔣」字將旗在陣後迎風飄揚。城上劉繇軍旗幟雖在,但局面顯然已十分被動,守軍疲態盡顯。

  「看旗號姓蔣,觀其用兵並非一味強攻,而是輪番上陣,疲敵擾敵,令守軍不得喘息。」紀清凝目遠眺,迅速判斷道,「此乃陽謀,意在耗盡劉揚州本就不多的精銳與士氣。無論來者是誰,我軍都需立即出手,先破此局再說!」

  劉備毫不猶豫,拔出配劍,向前一揮:「子義,文向,擊退敵軍,解丹徒之圍!」

  「喏!」

  太史慈與徐盛領命而出。太史慈率丹陽精兵如猛虎下山,直插敵軍側翼;徐盛則領北海銳卒,如利刃般沿另一側迂迴,意圖斷其歸路。蔣欽也是機警之人,幾乎在塵頭揚起的同時便察覺到了側後的威脅。他立刻分兵轉向,試圖穩住陣腳,太史慈的前鋒與蔣欽倉促組織起來的阻擊部隊狠狠撞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驟然加劇。然而,劉備軍乃是養精蓄銳的生力軍,士氣正盛,蔣欽部久戰疲敝,加之腹背受敵,勉強支撐片刻,陣線便開始動搖。蔣欽見事不可為,己方已陷入絕對劣勢,當即立斷,鳴金收兵。

  蔣欽所部確實訓練有素,聞令即退,交替掩護,雖損失了些許斷後士卒,但主力迅速脫離了戰場,向西退往丹陽方向。太史慈與徐盛謹記「穩守丹徒」的首要目標,亦不深追,收兵回城。

  城門緩緩洞開,劉備一行在是儀的引導下入城。州牧府中,年近四旬、身著錦袍的劉繇在侍從的攙扶下迎上前來。他面色蒼白,眼眶深陷,鬢角已見斑白,短短數月間,接連的敗績和巨大的壓力,已讓這位宗室重臣的身體狀態大不如前。他掙脫侍從,上前緊緊握住劉備的雙手,端詳片刻,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玄德!今日得見,方知為何子羽力排眾議,堅稱唯你可解此危局。若非他堅持,吾幾誤信奔豫章之言,則江東基業盡喪於吾手矣!」

  劉備執禮甚恭,連忙回應:「正禮兄過譽了。兄為朝廷牧守一方,今遭國賊侵攻,備既為漢臣,又同宗脈,星夜來援乃分內之事。自此,願與兄同進同退,共御外侮!」

  在場劉繇麾下的張英、樊能、陳橫等將領,此刻神色複雜。他們親身體驗過孫策軍的悍勇,連日苦戰早已身心俱疲。此刻見到劉備軍如此輕易便逼退了讓他們束手無策的蔣欽,既有援軍到來的慶幸,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氣餒也不可抑制地在心底蔓延。張英與樊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苦澀。他們意識到,從此刻起,丹徒乃至整個江東戰局的主導權,恐怕已不再掌握在他們手中。

  此時,站在劉繇身旁的一位清瘦文士上前一步。他年約五旬,面容古雅,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眉宇間帶著連日憂思帶來的疲憊,眼神卻依舊清澈銳利,顧盼之間仍保留著品評天下人物時的氣度,正是名滿天下的許劭、許子將。他對著是儀和劉備鄭重一揖:「劭此前力主避禍豫章,確是老成誤事,險些鑄成大錯。今日方知,子羽之堅毅,玄德之信義,方是破局之正途。劭,感佩之至。」


  是儀連忙謙讓。

  紀清的目光靜靜落在許劭身上。他心中瞭然,若無自己帶來的變數,這位以月旦評聞名天下的名士,本該在今年於顛沛流離中去世。此刻的許劭,雖銳氣稍挫,但性命無憂,更難得的是能坦然承認己過,推許他人。「月旦評,臧否人物,雖多虛名,但此人能如此公開認錯,倒也算有幾分氣度,並非全然虛偽。」紀清心中暗忖,「歷史上主公既能將許靖高高供起,贏得清流名望,多養一個許劭,似乎也無不可。有他二人作為招牌,對於招攬淮南、徐揚士人,當有奇效。」一個如何更有效地利用這些「名士」聲望的念頭,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是夜,劉備於臨時營中召開軍議。太史慈押上幾名擒獲的蔣欽軍俘虜。魯肅親自上前,並未用刑,而是令士卒給他們水和食物,隨後用溫和卻切中要害的語氣詢問其編制、主將日常命令以及所見孫策主力動向。俘虜見其態度緩和,又懾於劉備軍威,便斷斷續續地交代了他們屬於蔣欽部,接到的命令是「日夜不停,擾敵疲敵,待主力攻破句容後再行合圍」。魯肅尤其細緻地詢問了孫策主力兵力的多寡、士氣高低以及糧草補給的大致情況,從中捕捉有價值的信息。

  待俘虜被帶下後,紀清結合魯肅所得情報,分析道:「主公,果然不出所料。蔣欽此部,乃是偏師,行的是周瑜『持續施壓,疲敵擾敵』之策。孫策主力,此刻正全力清剿丹陽北部的笮融、薛禮殘部,意在穩固後方,再圖全力一擊。」

  魯肅接口補充道:「從俘虜口中可知,孫策軍雖連勝,但轉戰千里,兵力亦有分散,其糧草似乎並非十分充裕。句容一下,其勢雖張,然其力已接近強弩之末。如此,我軍贏得了一段寶貴時間。當趁孫策主力無暇東顧、亟待休整之機,速與劉揚州整合兵力,穩固城防,並謀劃聯絡江東其餘勢力。」

  與此同時,丹陽句容之地,烽煙殘垣,景象慘烈。

  孫策親冒矢石,指揮主力晝夜猛攻。守軍本已是驚弓之鳥,在孫策軍集中兵力,以簡陋雲梯和衝車猛攻城池數處薄弱環節後,本就不甚堅固的城防終於被撕開了缺口。孫策身先士卒,率先登城,身後將士見主將如此勇猛,無不奮勇爭先,如同潮水般湧上城頭。城門陷落的那一刻,抵抗便演變成了單方面的追殺與潰逃。混戰之中,薛禮在親兵護衛下奪路而逃,企圖趁亂竄入城中的街巷,正遇上一支逐屋清剿的小隊,為首老將正是韓當。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韓當大喝一聲,拍馬直取薛禮。薛禮心膽俱裂,勉強迎戰,奈何兵敗如山倒,士氣已喪,不過數合便被韓當覷准破綻,大喝一聲,刀光如匹練般斬下,將其連人帶甲劈於馬下。

  另一邊,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笮融在亂軍中與部屬失散,於一處民宅的柴堆後被搜索戰場的孫策士卒發現,當即被拖出捆縛,押至剛入城的孫策馬前。

  「將軍!饒命!饒命啊!融願降,願效犬馬之勞,助將軍平定江東!」笮融磕頭如搗蒜,額上已見血跡,涕淚橫流。

  孫策高坐於戰馬之上,冷峻的面容上沒有絲毫動搖,俯瞰著腳下這卑微乞活的敗將,眼中只有冰冷的厭惡:「背主之奴,屠戮百姓之輩,也配言降?留你不得!」言罷,手中馬鞭輕揮。

  身旁護衛的騎士手起刀落,笮融的求饒聲戛然而止,一顆頭顱滾落塵埃,無頭的屍身頹然倒地。這位歷史上輾轉徐揚、反覆無常,也曾掀起風浪的軍閥,就此黯然落幕。

  句容城內的喊殺聲逐漸平息,孫策與周瑜於臨時充作中軍的縣府大堂內清點戰果,商議下一步進軍方略。此時,蔣欽帶著他的偏師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蔣欽大步入帳,單膝跪地,面帶愧色:「主公,周郎!末將奉命兵臨丹徒,連日施壓,本已使守軍疲於奔命。不料今日,忽有一支精銳自江北而來,兵力不下數千,軍容嚴整,戰力強悍,自側後猛攻我軍。末將力戰不敵,為保全實力,不得已撤軍回返。觀其旗號裝備,絕非劉繇殘部,疑是徐州劉備的援軍已至。」

  「劉備?!」孫策霍然起身,眉頭緊鎖,方才大勝帶來的輕鬆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領地被侵犯的銳利與不豫,「劉玄德……他不在徐州安穩待著,竟敢渡江來蹚這渾水!」

  他負手踱了兩步:「也好。這江東,有我孫伯符便夠了,容不得他人染指。他既要來,便讓他見識一下,誰才是此地真主!」

  帳中氣氛瞬間為之一變。周瑜的目光與孫策一觸,微微頷首,隨即沉穩開口:「伯符,劉備此來,其勢不小。觀其用兵,迅捷果斷,其部屬亦非弱旅。他與劉繇同屬漢室宗親,此番聯手,必是欲借宗室之名,穩固丹徒,與我軍形成長期對峙之勢。此確是我軍席捲江東之大礙。我軍新下句容,將士疲憊,亟需短暫休整,消化戰果。同時,丹陽新附,南部山區未必安寧,需派精幹人馬肅清潛在隱患,穩固根基,方可無後顧之憂。待我軍恢復銳氣,根基穩固,再與劉備決戰,方可一舉定乾坤。」

  孫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不快,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便依公瑾之言!傳令各部,抓緊休整,清點繳獲。同時多派斥候,我要知道劉備在丹徒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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