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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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國,公丘。

  殘破的城垣上,「呂」字大旗在秋風中無力地垂卷。城內的氣氛比天氣更加蕭瑟。兗州慘敗的陰影仍籠罩在每一個并州老兵的心頭,糧草將盡,前路茫茫。

  呂布一行暫居的縣府內,炭火盆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呂布高踞上首,昔日睥睨天下的飛將,此刻眉宇間也難掩疲憊與焦躁。陳宮坐在左下首,面色沉靜,但緊抿的嘴唇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右側則是兗州名士許汜、王楷,二人同樣眉頭深鎖。張遼、高順、郝萌、侯成、宋憲、魏續等將領分列兩側,人人臉上都帶著敗軍之將的落寞。

  「曹操!吾誓殺汝!」呂布一拳砸在案几上,杯盞震跳,「公台,軍中糧草尚支幾日?」

  陳宮正要回答,一名親兵疾步入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溫侯!徐州使者到了,是鎮東將軍府從事中郎趙昱!」

  廳內原本死寂的氣氛仿佛被投入一顆石子,頓時泛起漣漪。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呂布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焦躁被一種混合著期待與不確定的緊張取代——他派出的求救信終於有了回音,但這回音是吉是凶?他深吸一口氣,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快請!」

  片刻後,趙昱身著官袍,步履從容地走入廳中。他向呂布拱手一禮:「漢鎮東將軍府從事中郎趙昱,奉我主劉使君之命,特來拜會溫侯。」

  呂布不自覺地稍稍前傾身體,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關切:「趙先生遠來辛苦。不知劉鎮東……對我等有何安排?」他刻意迴避了「求救」之類的字眼,但話語中的急切卻難以完全掩飾。

  趙昱目光掃過廳內一眾面帶渴盼的將領,心中瞭然,也不再繞彎子,直入主題:「我主素知溫侯乃朝廷功臣,今雖暫困,雄風猶在。特以鎮東將軍府名義,表奏溫侯為豫州牧,並劃撥沛北、魯國,及我軍新下之沛南銍縣、竹邑、符離、蘄縣、谷陽、洨縣、虹縣七縣,供溫侯駐防,整軍經武,以圖後效!」

  說著,他取出正式的文書和印信,由親兵呈遞給呂布。

  「豫州牧……沛國……魯國……」呂布接過那沉甸甸的印信,幾乎有些不敢置信地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湧上心頭,讓他原本緊繃的臉龐瞬間煥發出神采。他麾下的將領們更是抑制不住地發出低呼,侯成、宋憲、魏續、郝萌臉上儘是毫不掩飾的激動和解脫,連一向沉穩的張遼、高順,眼中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光芒。

  陳宮心中同樣一塊大石落地,但理智讓他立刻追問細節,他看向趙昱,語氣緩和了許多:「劉鎮東如此厚待,我等感激不盡。卻不知,我軍駐防此地,需承擔何種職責?還望先生明示。」他的問題不再充滿審視,而是務實的確認。

  趙昱對陳宮點頭致意,語氣坦誠:「公台先生客氣。我主別無他求,只望溫侯能秉持大義。如今袁公路僭越之心,路人皆知,實為國賊。沛南與淮南接壤,望溫侯能駐守於此,為我徐州,亦是為朝廷,屏藩東南,抵禦乃至討伐此寮。必要時,我鎮東將軍府可酌情提供部分糧草,以為支援。」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彭城、廣陵乃我軍根本,為免雙方部卒產生誤會,還望溫侯麾下兵馬,暫勿越過劃定之界。」

  條件清晰,但完全在情理之中。對於亟需一塊地盤的呂布集團而言,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安排!

  許汜幾乎是立刻出聲贊同,語氣中充滿了慶幸:「溫侯!此乃劉鎮東之仁義,亦是天不亡我!得此基業,我等便可安身立命,重振旗鼓!當速速應下!」他代表的兗州士族太需要一塊穩定的土地來安身了。

  王楷也撫須點頭,之前的憂慮被眼前的實惠驅散了大半:「雖有其用意,然於我而言,確是雪中送炭。溫侯,此乃良機。」

  廳內頓時一片歡騰,眾將臉上都露出絕處逢生的喜悅。然而陳宮卻眉頭緊鎖,臉上毫無喜色。

  「奉先,」陳宮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憂慮,「此乃驅虎吞狼之策。劉備此計甚毒,是要讓我軍與袁術拼個你死我活。」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沛南:「我軍新得此地,立足未穩,就要直面袁術兵鋒。袁公路雖非明主,但其勢大兵多,若真與其結下死仇,只怕...」

  許汜見狀,急忙勸道:「公台兄所言固然有理,但眼下我軍已無選擇。若無此立足之地,不出半月,軍心必散。」

  王楷也捻須沉吟:「公台所見不差。然劉玄德此番安排,恰是料定我軍別無選擇。得此基業尚有一線生機,若是不取,則萬事皆休。」

  陳宮沉默片刻,終於沉重地點頭:「也罷。既然別無選擇,只能暫且接受。但奉先切記,與袁術交戰需留有餘地,萬不可結下死仇。待我軍在沛南站穩腳跟,再尋他策。」


  張遼見狀,沉穩開口道:「溫侯,既然已定,當速速接手防務,遲則生變。」

  見核心文武意見一致,呂布心中暢快無比,多日陰霾一掃而空,他朗聲大笑,對趙昱道:「劉鎮東高義,布,感激不盡!請先生回復劉鎮東,布必不負所托,即刻整軍,為國討逆,戍守東南!」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重新找到方向的底氣。

  送走趙昱後,廳內氣氛徹底活躍起來,眾將臉上都洋溢著找到立足之地的振奮。許汜與王楷已走到地圖前,開始商議具體部署。

  許汜手指點向蘄縣,語氣積極:「此地乃沛南重鎮,直面淮南。溫侯當親鎮於此,方可震懾宵小,亦便於統籌全局。」

  王楷點頭附和,並看向張遼:「文遠可任魯相,駐防公丘。魯國北接兗州,西望豫州,位置緊要,非文遠不能鎮撫。」

  眾將也紛紛議論起各縣城防、糧草事宜,顯得幹勁十足。

  唯有陳宮立於一旁,凝視地圖上沛南與淮南接壤的那條線,眉宇間憂色未散。他心中思緒翻湧:劉備此計,可謂一舉數得。既給了呂布一條生路,賣了好處,又將最危險的敵人袁術丟給了他們。更關鍵的是,將呂布這支客軍牢牢釘在了徐州外圍,既為屏障,亦免其反客為主。只是,沛南之地民生凋敝,我軍初至,錢糧俱缺,若要站穩,初期必然仰仗徐州鼻息。而與袁術交惡,更是斷絕了與其他諸侯結盟的可能……此乃絕戶之計啊。然而形勢比人強,他心中暗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眾人議論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廳內安靜下來:

  「奉先坐鎮蘄縣,確是理所應當。文遠守魯國,亦是穩妥之選。」

  他話鋒微轉,目光掃過郝萌、侯成等將被派往最前沿的將領,語氣凝重地叮囑:

  「然則,諸位將軍赴任之後,切記謹守城池,穩固防務為先。未得將令,不可擅自越境尋釁,尤其……不可與袁術軍輕啟大規模戰端。當前首要之務,是安民、積穀、練兵,使我軍立於不敗之地。餘事,容後再議。」

  這番安排與叮囑,明顯帶著克制與守成的意味,與方才眾將摩拳擦掌、欲圖建功的氛圍形成了微妙對比。郝萌、侯成等將互相對視一眼,雖有些不解,仍齊齊抱拳:「末將領命!」

  部署既定,諸將各自回營準備。

  張遼回到魯國營地,立刻召集麾下司馬、軍侯。他指著粗糙的魯國地圖,沉聲下令:「公丘城防需立刻加固,加派斥候,北面要道增設烽燧。曹孟德用兵迅疾,不可不防。另,派人探明魯國內各股小勢力動向,願歸附者收編,冥頑不靈者,待我軍穩定後再行剿撫。」他深知魯國地處邊緣,情況複雜,必須以穩為主。

  高順則一如既往地沉默,回到陷陣營駐地後,只對副手下達了簡短的命令:「清點全軍裝備、人數,統計可支撐糧草天數。三日後拔營,目標蘄縣。」陷陣營是他的心血,即便在落魄時也保持著嚴格的紀律和操練,此刻無需多言,只需一如既往地執行命令即可。

  兩日後,沛南,符離城外。

  太史慈率領丹陽兵在符離城外列陣,準備交接。副將許耽望著即將讓出的城池,忍不住低聲道:「將軍,這符離、銍縣皆是弟兄們血戰得來,如今卻要拱手讓人……」

  身旁的章誑也面露不舍:「正是,這般輕易讓出,弟兄們心中難免有些疙瘩。」

  太史慈目光掃過城頭,沉聲解釋道:「爾等豈不聞'唇亡齒寒'?劉揚州乃朝廷欽命的揚州牧,如今危在旦夕。若不讓出沛南,溫侯無處立足,我軍便需分兵駐守此地,何來餘力南下救援?屆時劉揚州若敗,孫策盡得江東,下一個便要北上圖我徐州。主公既已應允救援,豈能因區區數城而失信於天下?」

  這時,侯成率領并州兵馬前來接防。雙方士卒在城門前相遇,氣氛頓時有些微妙。丹陽兵看著這些昔日敗軍之眾來接防自己血戰得來的城池,個個面露不忿;并州兵則因寄人籬下而顯得格外敏感。

  許耽按規程清點城防物資時,語氣不免生硬:「侯將軍,城中糧倉存糧三千石,武庫弓弩二百張,還請點驗清楚。」

  侯成身後一個部將忍不住嘟囔:「怎的這般小家子氣……」

  侯成立即瞪了部下一眼,壓下不滿,對許耽拱手道:「許將軍放心,既已交接,自會妥善保管。」話雖客氣,臉色卻也不太好看。

  章誑在交接軍械時,更是仔細盤查,對每一件兵器都要驗看再三。并州軍中有士卒忍不住出聲:「莫非還怕我等不會用兵?」

  眼看雙方火藥味漸濃,太史慈策馬上前,目光掃過雙方將士,聲音沉穩卻極具威嚴:

  「夠了。既已是一殿之臣,何必斤斤計較。仲堅、伯信,速速完成交接,不得延誤軍機!」

  他又轉向侯成,語氣緩和卻不容置疑:「侯將軍,此地便交予你了。望你善加經營,莫負溫侯與我家主公厚望。」

  在太史慈的威望震懾下,許耽、章誑不再多言,快速完成剩餘交接。侯成也鄭重還禮:「太史將軍放心,成必不負所托!」

  太史慈不再多言,勒轉馬頭,率丹陽精銳東歸下邳。在他身後,呂布勢力的兵馬正井然有序地進駐沛南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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