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把失敗寫進帳里,才是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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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

  一盞孤燈。

  一張被奏摺堆得半滿的御案。

  小凳子弓著身子,將一份剛從京通大營快馬送回的摘報,輕輕放到御案邊緣。

  「陛下。」小凳子的聲音壓得極低,「五局的汛情摘報,連同京通大營的急件,一併到了。」

  「宋總辦、張首輔、錢尚書三位大人……在營帳里追問『第二台』。」

  林休沒有立刻抬頭。

  小凳子讓人從御膳房端了盤桂花糕。林休捏起一塊,啃了一口。

  甜膩的滋味在嘴裡化開。

  他這才懶洋洋地放下糕點,順手拿起那份摘報。

  林休掃了兩眼,默了兩息,隨後把摘報往桌案上一丟。

  「小凳子。」

  「奴婢在。」

  「去傳句話。」林休重新拿起桂花糕,又啃了一口,聲音含糊卻清晰,「別問第二台能不能救天下,先問第二台壞在哪裡,誰記,誰改,誰再造第三台。」

  小凳子連忙掏出隨身的小冊子,飛速記錄。

  林休嚼著糕點,目光落在御案角落那份畫滿紅圈的全國汛情圖上。

  「這事兒,沒捷徑。」

  他咽下一口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機器就叫蒸汽機,什麼『天工萬機』之類的名頭,等失敗能變成規矩之後,再掛匾不遲。」

  小凳子的筆尖頓了頓,連忙點頭。

  「該給內閣調的錢糧煤鐵,照給。該給營造總局的試錯餘地,照給。」

  林休的聲音依舊慵懶,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機器可以壞,人不能隨便被推去頂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帳不能亂,簿不能空。失敗不能被糊成『天意不成』。聽懂了?」

  小凳子合上冊子,躬身應道:「奴婢一字不漏,即刻傳回內閣值房。」

  林休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

  「去吧。朕要歇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

  殿內重歸安靜。

  只有那盞孤燈,在初秋微涼的夜風裡輕輕搖曳。

  ……

  內閣值房。

  小凳子帶著口信趕到內閣值房時,三人竟都還在。

  值房內的三人,誰也沒合眼。

  張正源聽完口信,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足足三十息。

  老首輔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汛情圖前。

  「宋總辦。」張正源的聲音沙啞,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清醒。

  「老夫聽懂了。」

  「陛下從來都是這樣——定完規矩,給足銀子,然後甩手睡覺。」

  「以前老夫總嫌陛下懶,嫌他當甩手掌柜。如今這蒸汽機的事,老夫才看明白——」

  「陛下不是懶。他是修他自己。」

  「修一個知道自己不懂,就不瞎摻和的帝王。」

  張正源乾枯的手指重重叩擊著桌面:「這就是陛下的大道。」

  「內閣以前總想著搶盤、卡權、套韁繩。現在老夫明白了——」

  「這機器的事,內閣不懂,也不該懂。」

  「內閣能做的,不是逼著你立刻變出第二台,而是替你擋住那些哭爹喊娘的求救聲,把錢糧煤鐵穩穩供上。」

  「你只管拆,只管試,只管壞。」

  「至於怎麼記、怎麼改、怎麼立規矩——」

  張正源頓了頓,目光落在宋應身上:「宋總辦,你是總辦。這章程,你自己定。」

  宋應的眼神變了。

  那種技術狂徒特有的狂熱光芒,再一次從他熬得通紅的眼睛裡迸射出來。

  「好。」

  僅僅是這一個字,卻砸得值房內的空氣都在震顫。


  錢多多猛地站起身,肥厚的手指用力攥住了他那把純金算盤。

  「那本官,就把規矩改了。」

  這位大聖朝的財神爺,小眼睛裡迸射出餓狼般的光。

  「以後戶部給營造總局的撥款,不再叫『買幾台機器』,叫——買多少次失敗。」

  錢多多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炸爐漏氣、返工廢鐵,試造期間一切因改進而產生的損耗,全部單列成項,專項入帳。」

  「帳目直通營造總局的試造簿,花多少、用在哪、出了什麼數據,一筆一筆都要見光。」

  「不記下來的失敗,下次還得再花一次錢。有記錄的,才是成本!」

  張正源緩緩點了點頭。

  老首輔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叩擊了三下,像是在給自己擂鼓。

  「宋總辦,你拆。」

  「朝廷這邊,老夫替你擋住那些催命的壓力,把錢糧煤鐵供足。」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當前目標不是配發天下,是建立『蒸汽機二號試造簿』。但怎麼建,你宋總辦說了算。」

  三日之後。

  營造總局,京西試驗坊。

  宋應站在一張巨大的空白工簿前。

  他的手裡握著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

  身後,是剛剛從京通大營拆卸運回的蒸汽機部件——氣缸、活塞、閥門、鍋爐,一件件擺滿了整個試驗台。

  陸子昂帶著十幾名工科學子,正圍在那些粗笨的鐵疙瘩旁,用炭筆飛速記錄著尺寸、縫隙和形變痕跡。

  宋應深吸了一口氣,提起筆,在空白工簿的封面上,落筆寫下八個大字——

  《蒸汽機二號試造簿》。

  緊接著,他翻開工簿第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足足三息,然後重重落下。

  「第二台可以壞,但不能白壞。」

  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宋應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整個大聖朝宣告:「壞在哪裡,寫下來。誰改的,也寫下來。」

  他翻過一頁,筆尖懸停片刻,重重落下。

  試驗坊外。

  初秋的風捲起一陣煤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

  而在這片土地的更北方,北直和山東的險工紅圈,依然像一道道流血的傷疤,釘在內閣的案頭上。

  再沒人追問「第二台什麼時候能救天下」。在工業這條沒有捷徑的路上,第一台是奇蹟,第二台是學費,第三台,才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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