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硬抄一台,等於送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第二台呢?」

  錢多多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營帳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地圖上那片硃砂紅圈,在昏黃的燈火中晃得人眼睛生疼。

  宋應沒有立刻回答。

  這位滿身黑灰的機器總辦緩緩轉過身,走到營帳角落那台已經徹底熄火的抽排機旁,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機器外壁上那塊布滿鉚釘的粗厚鐵板。

  「當——」一聲沉悶的金屬迴響,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首輔大人,錢大人。」宋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你們真以為,這種能改天換地的東西,跟大白菜一樣,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張正源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桌案邊緣。

  老首輔布滿血絲的老眼死死盯著宋應,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宋應,老夫不懂你那氣缸活塞的彎彎繞繞。但老夫懂一件事——」

  他猛地站起身,乾枯的手掌重重拍在那張堆滿急報的桌案上。

  「當年造船同盟鋪開的時候,龍江船廠能造,江城船廠能造,嶺南船廠也能造!神威大炮定裝藥包的標準化,是你宋應親手帶著大聖大學的兔崽子們搞出來的!」

  張正源逼近半步,目光如刀:「龍骨能拆標準,炮架能拆標準,船殼能拆標準!既然這些東西都能照著圖紙、照著母尺、照著驗收規矩批量往外吐——」

  老首輔的手指幾乎戳到了宋應的鼻尖:「憑什麼你這台吃煤的鐵獸,就不能照樣拆分、外包、驗收,給老夫一台一台地複製出來?!」

  錢多多猛地一拍大腿,渾身的肥肉劇烈顫抖。

  「對!宋瘋子,首輔大人說得對!」

  這位戶部尚書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極致的精明與急迫。

  「你剛才自己也說了,京通這一戰,真正值錢的不是最後宗師那幾拳,而是這頭鐵獸不眠不休抽了兩天兩夜的死水!」

  「二十兩銀子啊!」

  錢多多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肥厚的手指用力敲打著桌面。

  「如果咱們能有一百台、一千台這種鐵獸,往天下各局的險工上一擺,那以後還要什麼十萬兩一尊的宗師去填爛泥坑?」

  「這是金山!這是銀山!這是能把戶部庫房徹底省炸的絕世大殺器!」

  宋應忽然抬起那隻沾滿黑灰的手。

  「錢大人。」

  他沒有笑,沒有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你們說的都對。」

  「可造船至少磨出了三十年的母尺、圖紙和驗收規矩,造炮至少拆出了三百二十七道工序的公差對照。」

  「這台蒸汽機呢?」

  宋應走到營帳中央,從泥地里撿起一塊黑炭。

  「什麼都沒有。」

  他在一塊乾燥的木板上,重重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京通這台樣機,是微臣從礦坑抽水機的底子上,帶著總局作坊的幾個實務士子和老工匠,手工一點點改良出來的孤品。」

  宋應的炭筆在圓圈裡戳出密密麻麻的黑點。

  「它的氣缸,是老周頭帶著兩個從大學工坊跟出來的實務士子,用土法翻砂鑄了十七次才鑄出來的。氣密性?全憑老周頭一雙眼、一雙手,還有三十年的經驗。」

  張正源的眉頭狠狠皺了起來。他忽然意識到,宋應說的不是推脫,而是這群人被逼到了牆角。

  「它的活塞,是微臣帶著兩個實務士子,用銼刀一點點配出來的。公差離譜到什麼程度?離譜到這組配合全憑手感找補,換個人來裝,這台機器連轉都轉不起來!」

  錢多多的手一抖,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滑出一排亂碼。他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宋應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硬。

  「閥門咬合的角度、鍋爐材料受熱後的形變、鉚釘在冷熱交替下的脹縮、整台機器試壓時的記錄方法——」

  宋應用手指狠狠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這些,全都只在這幾個老匠和士子的腦子裡。」

  「沒有一條能讓外地鐵匠鋪照著打出同樣東西的章程,甚至連一張正經圖紙都沒有!」


  營帳內再次陷入死寂。

  張正源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首輔慢慢坐回椅子裡,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張正源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咽著一把黃沙,「就算老夫現在把全國的煤鐵都堆到你面前,你也變不出第二台來?」

  「能變。」宋應的回答乾脆利落,「但變出來的,大概率是一台會炸爐的廢鐵。」

  他直視著張正源的眼睛,一字一頓。

  「首輔大人,微臣在國立大學的工坊里說過一句話——複製垃圾,不叫進步。」

  宋應的炭筆在木板上狠狠劃出一道粗黑的長線。

  「硬抄一台,再硬抄一台,把救災的急需變成一堆堆炸膛的廢鐵和送命的風險,那不是救天下,那是害天下。」

  錢多多癱坐在木墩上,肥厚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那個金算盤,此刻撥不出任何一個有用的數字。

  因為宋應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他引以為傲的成本帳本上。

  張正源閉上了眼睛。

  老首輔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深重的疲憊。

  「那你說。」張正源緩緩睜開眼,「怎麼辦?」

  宋應扔掉手裡的炭筆。

  「走。回總局。把陸子昂那批大學的兔崽子全拉進試驗坊,誰算得准參數,誰拿炭筆。」

  「拆。記。試。」

  「壞一台,記下壞在哪裡。改一台,記下改了哪裡。」

  「等下一台不在同一個地方壞——」

  宋應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里碾碎了砂石。

  「才算大聖朝往前走了一步。」

  ……

  與此同時,京城後宮,一處偏僻的偏殿內,燭火輕輕搖曳。

  金映雪站在銅鏡前,任由貼身侍女為她整理那件素色的遠行斗篷。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任何異常。

  侍女捧著一碗溫熱的湯藥,低聲道:「娘娘,太醫吩咐了,這方子溫補,上路前喝了能防秋寒。」

  金映雪的目光在藥碗上停留了一瞬,碗裡的湯藥泛著淡淡的褐色,幾味熟悉的藥材氣味飄入鼻腔。

  她的指尖微微一頓。

  「擱下吧。」

  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本宮不喝。」

  侍女愣了愣,不敢多問,連忙將藥碗放到一旁。

  金映雪沒有立刻動。

  她下意識地微微收緊了腰腹,素白的指尖在斗篷遮掩下輕輕按向小腹,只一瞬,便又若無其事地鬆開。

  那動作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連她自己都仿佛未曾察覺。

  她轉過身,走到床榻邊的檀木小櫃前。

  柜子里,整整齊齊碼著幾份卷宗和帳冊。

  她的手指在最底層的一份素白箋紙上輕輕一觸。

  那是一份脈案。

  沒有入檔,沒有署名,沒有蓋印。

  只有寥寥數行字跡。

  金映雪的手指停頓了不到一息。

  隨即她將那份素白箋紙輕輕折起,塞進貼身的內袋中,動作快得像是錯覺。

  「備車。」

  兩個字落下,偏殿裡的燭火輕輕一顫,像有一枚看不見的棋子,被她親手推過了界河。

  金映雪沒有回頭。

  她扶著車廂壁,緩緩坐進那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馬車。

  腰際那枚刻有「休」字的墨玉佩,隔著衣料硌在掌心,冷得像一塊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