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爸,我要創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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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建舟摩挲著那個薄薄的信封,最終化作一聲長嘆:「唉,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當年說什麼也不來。」

  坐在他對面的海岩遞過一支煙:「當年你可是跟著蔣編審的,後來……就沒再去找找他?」

  「見是見過,」胡建舟搖了搖頭,將煙點燃,「人家年紀大了,我這點事,怎麼好意思再開口。」

  一聽這個。

  海岩聞言,也嘆了口氣。他想起這位當年的伯樂,在人民文學出版社時何等意氣風發,不僅參與編撰《歐洲文學史》,更是俄文總編輯蔣路先生的得力幹將。誰知八五年末調到新世界出版社當了這個副編審,一干就是十二年,如今竟等來了出版社重組的消息。

  見老朋友面露慚色,胡建舟反而擠出笑容,寬慰道:「嗨,怨不得別人,都怪我太老實。當年人人都忙著工作調動、升官發財,就我閒著沒事,光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了。現在你能給我介紹這些翻譯的活兒,我真是感激不盡。」

  「市場浪潮,咱們普通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順應歷史潮流,咱們呀!也甭想那麼多,咋也得走下去。不過您也甭客氣,有事兒您招呼!當年要不是您在門口幫我把我的作品遞到出版社,我現在說不定還在勞改局當警察呢。」

  「海岩啊,真是!我那大兒子的工作還沒著落呢,你這就瞧不上人家那警察工作了?」

  海岩哈哈一笑:「得!您也別開我玩笑了,今兒晚上我還有飯局,剛好幫您問問您大兒子那事兒,這份資料翻譯,您幫忙上點心,他也不急要,忙完您知會我一聲就行。」

  海岩告辭出門,與胡安擦肩而過。胡安正覺面生,父親在身後介紹:「這是你侶叔。」

  「侶叔好!」胡安馬上笑著致意。

  侶海岩笑道:「呦,老二都這麼大了!我兒子侶蕭常跟你大哥玩。」

  胡安恍然大悟。

  不僅熱情地給人家送上公交車。

  還代表老胡家邀請人家到家裡做客,自己親爹混跡了半輩子出版圈,唯一的人脈就是人家。

  上輩子自己老爹單位改制,老爹買斷下崗,就是人家掛念往日緣分賞了口飯吃。

  胡建舟盯著桌上那薄薄的信封,正發呆,一聲嘆息還沒出口,辦公室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他一抬頭,就見二兒子胡安笑嘻嘻地探進半個身子。

  「爸,忙著呢?」

  「你怎麼跑來了?」胡建舟下意識想把信封收起來,動作卻慢了一步。

  胡安眼尖,早已瞥見那寒酸的信封,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卻只當沒看見。他自顧自拿起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著嘴說:「哈!爽!這茶葉不錯,侶叔給的?」

  被兒子點破,胡建舟臉上有些掛不住,把茶缸奪回來:「你小子還審起我來了?你昨晚幹嘛去了?一晚上沒著家!」

  胡安心裡嘀咕:還能幹嘛,給您大兒子跑編制去了!

  他嘴上可沒敢說,只翻了個白眼,從褲兜里掏出卷得皺巴巴的二百二十塊錢,「啪」地拍在桌上。

  「咳,今兒來,是有正事求您辦。」

  胡建舟瞥了眼那沓票子,到嘴邊的訓斥又咽了回去,翹起二郎腿,手指敲了敲桌面:「嗬,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什麼事,說吧。」

  胡安立刻湊上前,屁顛屁顛地給老父親的茶杯續上水,又繞到背後給他捏肩,語氣討好:「爸,是這麼回事。金三兒他那煎餅流動車不是開張了嗎?缺一批宣傳彩頁。國有單位不給辦,私人單位起印量又太大,他就想印個小兩百張。這不,求到我這兒了,想著您有面子,單位機器也方便,就幫個忙,批個小單子。錢照付,一分不少,絕不占公家便宜!」

  「我當多大個事,金三兒啊,行!」胡建舟臉色緩和不少,利索地拉開抽屜,取出張印刷申請單,簽上大名,「數量自己填。不過規矩不能壞,彩印最低兩百張,一張一塊錢,錢得交到財務科,聽見沒?」

  「瞧您說的!我是那種人嗎?」胡安挺胸抬頭,一臉正氣。

  看到自己兒子站在自己身前說的大義凜然那個勁,胡建舟笑罵著虛晃一腳:「滾犢子!少跟我這兒耍貧嘴。」

  「得令!」胡安作勢要走,又被父親叫住:「你大哥昨兒說延遲相親,一晚上沒回,你知道他幹嗎呢?」

  胡安眼珠一轉:「興許……有任務?」

  「哦~~」父親若有所思,沒再追問。

  看到兒子出去了,胡建舟不受控制地嘆了口氣,半年沒發工資了,雖然老頭子私下裡給他好幾次錢,但怎麼總能這麼要?老婆的錢還得攢著給家裡生活用,老大工作門路要錢,老二工作門路要錢,老三老四上學要錢。

  光靠翻譯文章那點私活錢怎麼夠?

  不開口借錢,說不定以後真就揭不開鍋了。

  將信封塞入懷裡,看了眼時間,胡建舟用力揉了揉面龐,出門前還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

  「嗯,不錯!笑起來挺帥。」

  「誒,老闆,拿3瓶紅星二鍋頭。」站在燈市口的胡安拎著手裡的大包小包,朝著燈市口拐角處的黃圖崗胡同鑽了進去,橫豎不過一個半人寬的胡同,倒處都是來往的小商販。

  胡安熟門熟路地進了一個四合院。

  剛剛進去,一股濃烈的嗆辣椒味就撲鼻而來,站在門口的胡安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探出半個腦袋的金三此時頭上戴著一頂高帽,嘴上戴著一個口罩,對著胡安呼喊了半天,胡安揮了揮手就鑽到側邊一個廂房裡。

  屁大點的屋子裡,塞的滿滿的鹹菜缸子,一個巨大的土炕和抽風扇讓這裡難得保留新鮮空氣。

  「嘿,你丫咋來了?」

  「今兒晚上,咱哥幾個聚聚。」

  「行。」拎起胡安擺在炕上的幾個袋子,金三還調侃了一句:「呦,五花肉!你丫真下本錢。」

  看著擺在火炕上的簽字單,胡安也沒有閒著,想起自己父親今天在辦公室的窘迫,對於掙錢胡安也有了對於掙錢的迫切!

  「萬事開頭難啊!」趴在案頭上寫寫畫畫,金三的菜也一道道地端了上來,每盤菜上都倒扣了一個碗,但是撲鼻的香氣還是讓餓了一天的胡安肚子不受控制的咕咕作響。

  「嘗嘗,單獨給你備的。」

  隨手拿起一個炸丸子塞到嘴裡,胡安被燙到只豎起來一個大拇指。

  「嘿,大門口就聞到了你家五花肉了。」隨手把草帽一扔,趙小滿顧不得拖鞋哧溜一下就跳到了土炕上,搶過胡安手裡的碗,小滿連著吞咽了好幾個肉丸子,金三見狀不滿地吐槽道:「你丫把鞋脫了!」

  「門口給你備的菜,你趕緊收起來,我和我爹可特意給你家找的錯季菜。」

  金三揮了揮手就出門了,看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圖畫趙小滿撇了撇嘴:「嘖,我們胡大聖,今兒是改邪歸正當作家了?」

  「去你娘的!賣幾天菜,怎麼這麼臭貧?」

  「哈哈哈哈,你別看不起哥們,知道賣菜,哥們這幾天掙多少錢嗎?」不等胡安追問,趙小滿就把一沓毛票子拍在桌子上:「知道你小子沒活,都拿去,沒了再問哥們要。」

  胡安聞言心中一暖。

  哥幾個中當屬趙小滿夠意思,也屬這哥們後世混得好,昌平包了整整40畝地,當上了當代果王。倒是院裡的金三兒和悶三兒差點意思。別看這獨門獨院,都是租的!院裡醃鹹菜那麼大味,誰能和你當鄰居,親媽一拖三,金三是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妹妹,全靠金三和他媽媽推著流動車去賣鹹菜。

  悶三兒看著現在紅火,但是黃色大發計程車早就被政府通知淘汰了,最遲明年年底,他們家那張個體戶的執照就得賣出去!沒招,胡同拆遷,老大結婚,老二和老三最後靠著每天交份子開了一輩子計程車。

  「怎麼事兒,今兒悶棍見了我,說你有事安排?」

  「帶哥幾個發大財!悶三兒可能今兒來不了,晚上輪他跑夜車了,沒法喝酒,但是悶三兒把錢給我了!」說罷,胡安將一沓錢也拍到了桌上,剛剛洗完手的金三兒二話不說就從火炕的涼蓆下拿出一沓毛票:「哥們一賣鹹菜的,你要是不嫌棄,你就把錢收下。」

  胡安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

  真就結交下這麼幾個好兄弟,看到幾人紛紛表態,胡安也大手一揮:「哥幾個既然這麼相信我,都看看我手裡的計劃書,這裡面你們幾個都能幫上忙,悶三兒經常在機場趴活,小滿和金三,記得你們都給涉外酒店供菜,你們只要想想辦法把這份傳單送到老外的手裡就成!」

  「我爹每天都給建國飯店送水果,到時候我可以找後廚幫幫忙。」

  聽到趙小滿的表態,金三倒是思考了半晌,他猶猶豫豫地回答道:「我在崑崙飯店有個師兄當涼菜師傅,但是我不確定能不能在這事兒幫上忙。」


  「都是小事兒。」拍了拍桌子上的錢,胡安底氣頗足的舉起了酒杯:」哥們兒發財忘不了你們!」

  不同於自己弟弟對錢的迫切,正在分局的胡平此刻也頗為煎熬。

  按照過往在警校學習的內容和自己弟弟教導的內容。

  胡平再一次將掛在牆上的照片和地圖上的逃竄路線一一講述,照片裡不僅有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工具、搶劫的錢、購買的bb機、金戒指,就連孫先成的逃跑路線都被他在地圖上勾畫了出來。

  石景山分局的高隊雙手背在身後一臉認真地聽著胡平的口述。

  案子發展到現在,他們整個石景山分局從上到下都算是撿了一個大便宜!不管是證據、口供、作案動機、作案時機,都證明這個小小的實習警察抓對人了。高隊的手裡還握著一本破舊的《刑偵紀實》,作者正是他們所有老刑偵的老師崔道植,而這本書的所有者正是眼前這個警校實習生!

  雖然聽他的講述和抓取過程都和嫌疑犯的口供有些許出入,但是問題不大!經過深入了解這個小警察不僅有當警察的天賦,甚至還有屬於警察最大的一個優點,耐得住寂寞!

  單憑手裡這本書被翻閱的程度,他就有了提前把這個寶貝疙瘩納入自己麾下的想法。更不用說這潑天的功勞了。

  「這本書……你的?」

  胡平看了眼那本書破舊的程度,他點了點頭。

  「警察學校,學的什麼專業?」

  「偵查系,學的偵查學,專科生!」

  「呦!跟我對口,怎麼?想進刑警隊?」

  胡平一聽這個瞬間就來了精神:「想!我特別想!我做夢都想!」

  高隊聞言哈哈一笑:「成,就憑你小子這句話,我怎麼都給你拉進來。」

  「可..可是警校取消分配製度了,都得考試才能進去。」

  高隊哈哈一笑。

  「你小子破案有天賦,但是這政策解讀還得學習!」高隊走到胡平面前把書往他胸口一拍:「今年筆試第一年,出題官就是崔老師!只要你看了這本書,沒理由筆試不過關!報名警隊目標的時候,記得寫石景山分局刑警支隊調查員,面試官就是我!」

  胡平腦袋如遭重擊!

  這案子的主辦人就是崔道植,指紋分析主辦人就是他,據說明天他有幸再次見到這位崔老師。

  「趙所不是給你打的滿分?優秀畢業生加10分,這次案件破獲,你小子最次也有個三等功,這也是加分項,懂了嗎?」

  胡平一聽高隊說到案子,他馬上乖巧的按照自己弟弟的要求複述了一遍:「沒沒沒!案子是您事先提出來的偵破方向,趙所和孫姐發動基層力量,我就是運氣好撿了個現成。」

  聽到胡平頗為聰明地回答,高隊起身踢了一腳胡平屁股:「你他娘的!有時候運氣也是警察實力的一種知道了嗎?有點自信!知道了沒?」

  「是!」

  走在回家路上的胡平。

  這一路上他最佩服的不是趙所,也不是高隊,而是他那個弟弟。

  胡安那張紙上寫的東西有很多,他不僅把每個人的想法和問題都想到了,甚至還把警校的推薦名額和警隊特招名額的事情都猜到了!他不僅得到了趙所的極力推薦,會作為優秀畢業生去畢業典禮上講話,還得到了高隊的私下的許諾。

  這兩天的一切就好像走馬觀花一樣在他眼前走了一遍。

  看到熟悉的家門口,胡平臉上浮現了一絲絲的亢奮。

  「嘿!就等你呢,咋樣?事情成了?」

  「老二,你真是太牛了,今兒高隊說我進警局的事兒穩了!我得趕緊進去告訴……」

  胡安使勁掐了一把大哥的胳膊,打斷了一臉亢奮的老大:誒誒誒!事以密成!知道不?別招搖,等你考試進去了,再給爸媽說,知道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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