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讓老哥當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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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安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戲文,晃到了門口。

  恰巧,穿著一身警服的胡平,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走了出來,車把上的挎包塞得鼓鼓囊囊。

  胡安笑嘻嘻地伸腿一擋。

  「誒?老二!」

  胡平停下腳步,目光立刻被對方手裡的鋁飯盒吸引。他接過打開,一股混合著醋香的焦酥氣味撲面而來,金黃的鍋包肉讓他眼前一亮:「嘿!鍋包肉!好傢夥,還是熱乎的!」

  他也顧不上走了,推著車到院牆邊的槐樹下,蹲下身就迫不及待地吃起來。

  胡安倚著樹幹,看著大哥狼吞虎咽的樣子,鼻尖有點發酸。

  胡安倚樹看著,心裡發酸。這鍋包肉是難得的硬菜。母親在工美大廈當櫃姐,九七年金融危機初現,工美零售業務萎縮,家裡飯桌就少見葷腥了。

  胡平吃得很快,最後小心翼翼地從挎包里取出一個印著「工美優秀員工」的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水,長長舒了口氣,真心實意地誇讚:「老二,你這手藝真不賴,比老莫的強的不是一丁半點。」

  胡安順勢坐上后座,調侃道:「哥,你這誇人的本事,要是用在明天見的姑娘身上,保准馬到成功。」

  「借你吉言!」胡平用袖子擦了擦嘴,利落地跨上自行車,「走,先陪我去古城路把正事辦了!」

  車輪碾過石子路微微顛簸。胡安望著大哥背影,想起上輩子的他九七年大專畢業,恰逢分配製度改革,警察夢瞬間破滅。可大哥硬是吞下委屈,瞞著家人,日日奔波如常。

  五月的BJ,處在春夏交接的當口,風裡已帶上幾分暖意。

  胡安坐在大哥的自行車后座,風從耳邊掠過,街道兩旁是九七年獨有的光景。當車子駛過靜悄悄的政府大樓時,他抬頭望見大鐘的指針正好指向下午一點。

  「嘿,你這中午也不休息?」

  大哥搓著自行車鈴鐺「叮啷叮啷」響:「戶籍警!送戶口就指著中午家裡有人,而且我還是實習,不得好好表現?」

  到了古城路,就像來了首鋼家屬院。

  整條街每一個門面都是首鋼兩個字打頭,首鋼古北家屬院始建於1976年,整整20棟樓里住了近萬人,唯獨一個沒有首鋼名頭的是家屬院斜對面的古城路工商銀行。

  胡平取出一張紙看了片刻,他沒著急走,先是簽了幾個字才對著胡安解釋道:「得,你看著車子,我進去送戶口本。」

  蹲在馬路牙子上的胡安一臉輕鬆地揮了揮手:「不急,我也沒啥事兒。」

  一旁個體修理部的大姐坐在一家早餐店門口,翹著個二郎腿嗑著瓜子調侃了一句:「呦!犯啥事了?跟著警察一塊來?」

  「您瞧您這話,您沒瞅見我倆長的模樣!那是我親大哥!」

  大姐哈哈一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胡安。

  接著她又看了一眼胡平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這年月能給兄弟倆養的個頭這麼高,也不容易!」

  胡安沒有言語,大姐明顯閒得沒事兒主動給胡安遞了一把瓜子:「嘗嘗?」

  接過瓜子的胡安嘗了嘗,直接給人家豎了大拇指:「大姐您這手藝蓋了帽了!改明兒到火車站准掙錢。」

  大姐明顯被胡安吹捧到了,還主動從自己的流動車上取了一杯茶水遞給他:「害,掙這仨瓜倆棗的,還沒我配鑰匙來錢快呢。」

  「您首鋼家屬?」

  「古城路上南來北往的,沒有一個是和首鋼沒有關係的。」

  點了點頭的胡安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這年頭的首鋼還真就這麼牛。

  看到胡安一臉羨慕的神色,大姐好像來了談興,主動開始圍繞著首鋼這幾年開始說道,胡安也順勢一坐,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

  「嘿,這銀行生意冷清哈,大中午的連個人都沒有!」

  「是啊,誰說不是呢,我家那兒子瞧著跟你歲數差不多,明兒咋也得讓我兒子去銀行上個班,沒事還能買個菜,做頓飯。」

  大姐這思想還真就是這個年代最樸實的想法。

  順著大姐的視線望去,古城北街銀行門口格外的冷清,倒是它背後的那條街人挺熱鬧,來來往往的商販正推著一輛輛流動車準備開工。

  「誒誒誒,你去幹啥!」

  「我去溜達溜達,要是您瞧見我大哥了,給他說一聲。」


  隨手把自行車放在大姐流動車旁,胡安還特意買了一袋花生給大姐抓了一把,邁著八字步的胡安晃晃悠悠地朝著銀行后街走去。

  一手吃著花生,一手捏著裝花生的袋子,胡安就這麼打量著這群創業大軍,經濟好不好,看看大街上的個體戶多不多,越多經濟越差。

  胡安本想朝著街口走。

  可是他的腦海里有個聲音一直讓他在原地待著,越往前走,他的腦袋就越亂。

  不得已的胡安再次走到剛剛那個位置,他環視了一圈四周,銀行後門、草坪、個體戶,沒有任何異常。

  胡安隱隱約約地覺察到,他要站在這個位置和他今天耳畔迴響的聲音有點關係。

  在原地轉圈尋找線索的胡安試圖想找到原因,除了人還是人,一點多餘的東西也沒有,就在胡安迷茫的時候,他嘴裡忽然念叨了一句:「人?銀行?快要沒有工作的大哥?」

  想到這裡的胡安察覺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砰」的快要跳出喉嚨。

  強忍著不適,胡安死死地盯著儲蓄所後門,一個男人行色匆匆地拎著綠色帆布包,男人和胡安擦肩而過。

  胡安的視線跟著男人移動。

  帆布包的重量不輕,男人走起路都有一些順拐,他在路過草坪的時候還隨手扔了一包東西。

  事情發展到這一刻,他的身體已經正常了。

  胡安本能地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轉身離開,可是當他想到大哥明天的相親以及大哥日後和那位準女星的相愛相殺。

  「他娘的!胡平!上輩子欠你的,我不欠了!」

  咬了咬後槽牙的胡安看了一眼已經站在街邊準備打車離開的男人,胡安快跑了幾步,將手卷在袖口裡,抓起那個男人扔掉的東西。

  顧不上看裡頭的東西,胡安跑到維修攤大姐那裡,推著自行車作勢欲追。

  「誒誒誒誒!」

  「大姐給我哥說一句,自行車我借走了。」

  一口一個花生的大姐笑著點了點頭:「就您這花生,我也給你把話帶到。」

  隨手將東西卡在后座,一輛面的也停在了那個手提綠色帆布袋男人面前,胡安低聲嘀咕一句:「速度與激情?他娘的,老大!你弟弟我豁出去了。」

  兩條腿都快掄飛的胡安不斷感謝著街頭的大大小小的紅綠燈以及遵紀守法的面的司機。

  胡平忙活完都已經下午3點了。

  原本鼓鼓囊囊的挎包也空空如也,看了一圈,胡平卻沒有看到自己弟弟和自行車,他繞著圈著了好半天。

  花生吃完的大姐就這麼一臉笑吟吟地嗑著瓜子瞅著胡平。

  「找你弟弟?」

  「嗯。」

  「你弟弟讓我給你說,他借自行車溜達一圈,讓你先忙。」

  胡平歪著腦袋盯著大姐看了半天:「那您就這麼看我在這附近晃悠半天?」

  「害,我這不是剛剛生意忙嗎!」

  看了一眼大姐腳下滿地的瓜子皮和花生碎,胡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回到派出所已經是下午3.30了,胡平看著派出所大院裡停滿的警車和來來往往的同行和前輩有一些緊張。

  回到了安靜的戶籍科。

  「張哥,這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正坐在辦公桌前不停翻閱戶籍資料的戶籍警小張無奈地嘆了口氣:「別說學長不照顧你!今兒古城北街發生了銀行劫案,如果你要是能從這沓子資料里發現線索,你這畢業分配說不定真就穩了。」

  「嘿,那就謝張哥了。」

  小張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起身出去了:「我去趙所那裡看看。」

  胡平也不疑有他,按照小張的筆記記錄開始尋找古城街附近的無業人員進行篩選,屋外的忙碌好像和胡平沒有關係。

  胡平耐心地翻閱著所有資料。

  銀行劫案這種案件不發生則已,一發生就是大事情,八角派出所轄區已經快一年都沒有大案子發生了,雖然想法不太對。

  但是每當大案件的發生,都意味著一批人會升官,不管是屬地派出所,還是主管分局。而效率是考核各個領導最關鍵的事情。

  「小張?」


  「你們戶籍科小張呢?」

  胡平抬頭一看,正是他們石景山分局刑警大隊隊長高隊。

  「高隊。」

  高隊走到胡平桌前看到他分門別類處理好的戶籍資料滿意地點點頭:「幹得不錯,你們趙所去分局開會了,你把資料統計好,給我一份。」

  「行,高隊,不管多晚,我都整理好。」

  八角派出所戶籍科人不多,只有3個,胡平從下午回來除了看到了小張外,其餘一個也沒見到過,一直到下班的點。

  戶籍科才漸漸地熱鬧起來。

  科長孫姐無奈地嘆氣:「現在就一個身高、預估年齡,就按照專案組說的,把所有外來務工、社會閒散人員的信息全部先統計一份。」

  科員老白看到胡平這滿滿一桌子的戶籍資料倒是頗為難得感慨了一句:「別看小張學歷高,但是一有事兒,就看不到影子了,如果不是今年政策不允許,我說啥也讓你過來給我幫忙。」

  「沒有,張哥說是去找趙所了。」

  「哼,趙所?案子破不了,就是老趙了。」孫姐冷哼一聲,胡平繼續低頭整理資料,沒有言語。

  就這麼忙啊忙,胡平一直忙活到深夜。

  他把手頭整理的3000多份戶籍資料一一登記好後,還將匯總好的戶籍資料給每個科室的領導桌子上都放了一份。

  「誒?高隊?您還在呢?」

  低頭看著案件的高隊一看是胡平,指著他的高隊:「你你你你……叫什麼來著?」

  用鋼筆頂著自己太陽穴的高隊用力想著胡平的名字,胡平嘿嘿傻笑:「高隊,我叫胡平,戶籍科實習警員。」

  「明兒來專案組報導!」

  「是!」

  胡平敬禮離開。

  一身臭汗的胡安看了一眼自行車后座上的塑膠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單日騎行150公里的壯舉,就是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可能都是健身,但是胡平覺得已經突破了他的身體極限了。

  瞅了一眼身後坐在火車站售票大廳的男人,胡安猶豫了片刻,他主動走向售票窗口一臉熱切地詢問道:「誒,美女。」

  原本因為加班有些不舒服的售票員聽到美女這聲稱呼倒是緩解不少。

  「剛在您窗口買票那是我哥,他說讓我買一張一樣的票。」

  售票員看到胡安有一些清秀的面龐倒是不疑有他:「22日上午10點30分由BJ開往加格達奇的301次火車票,納河站下車,硬座沒票了,考慮硬臥嗎?」

  咬了咬牙,胡安就付了140元的火車票錢。

  顏值即正義,站在火車站門口感受著微風拂面,胡安沒有想到這麼輕鬆就套到了那個人的下一步動向,跨坐在自行車上的胡安還朝著一個路過的美女吹了聲口哨。

  看了他一眼的美女笑了一下就離開了。

  「呵,要是上輩子我穿身保安制服,說不定你還得喊一聲流氓呢。」

  等到胡同口的時候已經快要晚上十點了。

  胡平剛想回家,一個蹲在胡同口抽菸的人朝他喊了一聲。

  「嘿!」

  「你……老二?你幹嘛去了?你知不知道我……」

  揮了揮手打斷自己親哥的質問。

  胡安把自己喝了一半的五星遞了過去。

  看到弟弟腳下滿是菸頭和三個空啤酒瓶,胡平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警服:「我回家換身衣服!」

  「成!給爸媽說一句,今晚你有事兒,不在家住。」

  兄弟之間的信任就在這裡。

  胡平沒有多問一句,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過去了半晌,胡安腳下又多了一個空酒瓶,仰望著天空上的星星和不遠處的故宮,胡安主動問了一句:「大哥,你們警校取消分配了吧。」

  「嗯!」

  「你咋不和爸媽說?」

  看到自己哥哥不吭氣,胡安嘆了口氣。

  上輩子自己這個大哥真是個實誠人,老媽下崗擺攤,老爸工資低不夠戶口,自從他被爺爺安排到首鋼當貨車司機。


  硬是給他買房娶媳婦,給老三供到大學上了軍校,老四則是因為出國,一家子全力供養出了高級人才。

  唯獨他自己到了50歲還是個老光棍。

  「哥,撇開爸媽的念想……你自個兒,真想當警察嗎?」

  風聲碾過路面的沙沙聲持續了好一陣,胡平的聲音才隨著風緩緩傳來:「爸媽覺得穩當,就是好。對我而言,穿不穿那身衣裳,都是養家餬口,是條正道。」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波瀾。

  但胡安知道,事情遠非如此簡單。他永遠記得,上輩子大哥喝醉後,曾紅著眼圈對自己說:「哥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沒當成警察,是當年連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但要說遺憾,真沒有。在首鋼握著方向盤,養活了一大家子,我挺直了腰杆。」

  此刻,胡安沒有點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大哥的衣角。

  「你今兒幹啥去了?」

  狠狠喝了一口啤酒的胡安沒有說自己思考了人生的意義,而是一臉笑容地反問了一句:「你們轄區今兒有個大案吧?」

  一聽自己弟弟說這個,胡平腦袋「咚」的一聲。

  「臥槽!胡安!你可別干傻事!那可是……」

  「誒誒誒,我他娘的一個五好青年,我至於搶銀行嗎?」

  胡安滿不在乎地對著自己老哥指了指故宮的方向:「知道嗎?故宮!那可是我鄰居!你弟弟我以後準保是富翁!」

  聞著自己弟弟滿身的酒味,胡平架著胡安就想回家。

  「把紙上的內容,趁著路燈,背會!等凌晨,你弟弟我送你一樁大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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