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曉風殘月情難捨 紅燭帳暖許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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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的魚肚白被霞光染透時,馬車已駛出昆明城外數十里。車輪碾過晨霜覆蓋的官道,發出咯吱的聲響,車廂里的沉寂卻被韋小寶一聲長嘆打破。

  他攥著那支白玉簪,指尖摩挲著簪頭溫潤的蓮花紋,稜角被歲月磨得圓滑,一如他初見吳婉寧時,她眼底那汪柔得化不開的春水。眼前總晃著吳婉寧立在後門的模樣——火把光影里,她的素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鬢邊的碎發黏在淚痕未乾的臉頰上,笑容裡帶著一股決絕的柔,像是明知撲火,也要燃儘自己的飛蛾。

  「婉寧姑娘……」韋小寶喃喃低語,喉間像是堵了團浸了水的棉絮,悶得發慌,連帶著胳膊上的箭傷,都隱隱透出酸脹的疼。

  建寧公主本在假寐,聞言登時睜開眼,柳眉一蹙,伸手便戳了戳他的額頭:「都逃出虎口了,還惦記那吳三桂的女兒?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光景,胳膊上的傷還在滲血呢!」話雖刻薄,她卻還是伸手拽過韋小寶的衣袖,蹙眉打量著那道淺淺的箭傷,指尖不經意間掠過傷口邊緣,帶起一陣輕顫。

  沐劍屏見狀,忙打開隨身的藥囊,取出金瘡藥遞過來,柔聲說:「桂大哥,還是敷上藥吧,這荒郊野嶺的,萬一感染了可怎麼好?我瞧著這傷口雖淺,卻沾了塵土,馬虎不得。」

  素心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沉聲道:「公主說的是,眼下我們最要緊的是儘快趕到曲靖府,那裡有接應的人手。吳姑娘留在王府,短時間內應該無礙——吳三桂再狠,也捨不得真傷了自己的親生女兒,頂多是關著她,磨磨她的性子。」

  韋小寶默默接過金瘡藥,任由沐劍屏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藥膏觸到傷口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心裡翻來覆去都是吳婉寧臨別時的話。她說「若是有來生,定不會再做吳三桂的女兒」,這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他心上,疼得他鼻尖發酸,眼眶都紅了一圈。

  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猛地顛簸了一下。素心忽然「咦」了一聲,勒住了韁繩,聲音裡帶著幾分警惕:「前面有人。」

  「怎麼了?」建寧公主掀開車簾,探頭往外看。

  晨光熹微中,只見前方的岔路口,一道素色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來。那身影跑得急,裙擺被路邊的荊棘勾住,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白皙的腳踝,上面還沾著血痕,她卻像是渾然不覺,拼了命地朝著馬車的方向揮手,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喊著:「桂總管……等一等……」

  韋小寶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他失聲喊道:「婉寧姑娘?!」

  那人正是吳婉寧。她髮髻散亂,一根銀釵松松垮垮地綰著幾縷青絲,衣衫上沾了不少塵土草屑,原本白皙的臉頰此刻透著一抹病態的潮紅,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看到馬車停下,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扶著路邊的樹幹,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韋小寶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面前,聲音都在發顫:「婉寧姑娘,你怎麼來了?吳三桂那老狐狸沒為難你嗎?你這腳……」他看著她腳踝上的血痕,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吳婉寧抬起頭,看到韋小寶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積攢了一路的委屈和後怕瞬間湧上心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落下來。她搖了搖頭,哽咽道:「我……我趁爹爹不備,偷偷跑出來的。他被我氣瘋了,把我關在閨房裡,還派了兩個婆子看著我。我是半夜翻窗逃出來的,跑了一路,鞋子都跑丟了一隻……」

  她說著,抬手抹了把眼淚,目光里滿是倔強,像是一株在風雨里掙扎的小草:「我想通了,我留在王府,根本勸不動爹爹。他鐵了心要謀反,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向絕路,更……更不想和你分開。」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又輕又快,說完便羞得低下了頭,耳根都紅透了,連帶著脖頸,都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韋小寶聽得心頭一顫,看著眼前梨花帶雨的姑娘,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來。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女子,建寧公主嬌蠻霸道,沐劍屏溫柔似水,素心清冷果敢,可沒有一個人,能像吳婉寧這樣,明明生在權傾一方的平西王府,卻有著這般通透的心思和孤勇的性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見建寧公主從馬車上跳下來,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吳婉寧:「喲,這不是平西王府的大小姐嗎?怎麼,捨得丟下你那一心想當皇帝的爹爹,跑來跟我們這些『亂臣賊子』為伍了?」

  吳婉寧聽到這話,身子微微一顫,卻還是抬起頭,直視著建寧公主的眼睛,認真道:「我爹爹的所作所為,我不敢苟同。我知道,你們或許會嫌棄我,覺得我是吳三桂的女兒,不值得信任。但我發誓,我絕不會幫著爹爹做傷天害理的事。若是你們不肯收留我,我……我便自己走,絕不拖累你們。」


  她說著,便要轉身離開,卻被韋小寶一把拉住了手腕。

  「誰要嫌棄你了?」韋小寶皺著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你一個姑娘家,獨自走在這荒郊野嶺,遇到歹人怎麼辦?跟我們一起走!有我韋小寶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建寧公主見狀,撇了撇嘴,卻沒再出言嘲諷,只是嘟囔了一句:「算你有良心。」

  沐劍屏也走過來,握住吳婉寧的另一隻手,溫柔地笑了笑:「婉寧姐姐,你別擔心,我們都很喜歡你。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素心看著眼前這一幕,冷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柔和。她點了點頭,沉聲道:「既然來了,便一起走吧。只是前路兇險,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吳婉寧看著眼前的幾人,眼眶又紅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肯收留我。」

  韋小寶怕她累著,連忙扶著她上了馬車。車廂里本就不算寬敞,如今多了一個人,更顯擁擠。沐劍屏貼心地挪了挪身子,給吳婉寧讓出位置,又從包袱里拿出水囊遞給她。

  吳婉寧喝了口水,稍稍緩過神來。她看著韋小寶胳膊上纏著的布條,不由得露出擔憂的神色:「桂總管,你的傷……」

  「小傷而已,不礙事!」韋小寶拍了拍胸脯,故意做出一副豪氣干雲的樣子,「想當年,老子在宮裡,比這厲害十倍的傷都受過,還不是照樣活蹦亂跳的!」

  建寧公主白了他一眼:「又開始吹牛了。也不瞧瞧自己那點出息,被吳三桂關在地牢里,哭得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韋小寶臉一紅,梗著脖子道:「誰哭了?那是老子眼睛進了沙子!」

  車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原本沉悶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馬車繼續前行,曉風從車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吳婉寧靠在車廂壁上,看著身邊說說笑笑的幾人,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她長這麼大,從未像現在這樣自在過。在平西王府的那些日子,她像是一隻被關在金絲籠里的鳥,錦衣玉食,卻沒有半分自由。如今雖然前路未卜,可她的心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邊的韋小寶,見他正眉飛色舞地給沐劍屏講著自己在宮裡的糗事,嘴角的笑容燦爛得晃眼。陽光透過車簾,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竟讓她看得有些痴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忽然停了下來。素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天快黑了,前面有個破廟,我們今晚就在那裡歇腳吧。」

  幾人下了馬車,只見前方不遠處,果然有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廟宇不大,院牆塌了大半,山門也歪歪斜斜的,看起來有些破敗,卻總好過在荒郊野嶺露宿。

  素心先走進廟裡查看了一番,確認沒有歹人,這才讓眾人進去。建寧公主自幼嬌生慣養,哪裡住過這樣的地方,不由得皺起眉頭:「這破廟也太髒了,到處都是灰塵蜘蛛網。」

  沐劍屏卻十分樂觀,笑著說:「沒關係,我們打掃一下就好了。總比睡在外面強。」

  說罷,她便和吳婉寧一起,找了些乾淨的枯草,鋪在神龕前的地面上。素心則去撿了些枯枝,生起了一堆火。火光跳躍,驅散了廟裡的寒氣,也照亮了眾人的臉龐。

  韋小寶從包袱里掏出些乾糧,分給眾人。幾人圍坐在火堆旁,就著山泉水吃了起來。

  夜裡的山風有些涼,吳婉寧打了個寒顫。韋小寶見狀,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讓吳婉寧的心裡泛起一陣漣漪。她抬起頭,對上韋小寶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夜深了,建寧公主和沐劍屏早已靠著火堆沉沉睡去。素心守在門口,警惕地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廟裡只剩下韋小寶和吳婉寧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火光映著兩人的身影,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過了許久,吳婉寧忽然輕聲開口:「桂總管,你說……我們能順利到京城嗎?」

  韋小寶轉過頭,看著她,認真道:「一定能。有我韋小寶在,還有素心姑娘和公主殿下,我們肯定能平安抵達京城。到時候,我就帶你們去吃京城最好吃的冰糖葫蘆,還有全聚德的烤鴨!」

  吳婉寧被他逗笑了,眼角的餘光瞥見他胳膊上的傷,不由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處纏著布條的地方,聲音溫柔得像一汪春水:「以後……你不要再這麼拼命了。我會擔心的。」

  韋小寶的心猛地一跳,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姑娘,只覺得喉嚨發乾。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軟軟的,小小的,微微有些涼。


  「婉寧姑娘,」韋小寶的聲音有些沙啞,「其實……我早就喜歡你了。從第一次在平西王府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

  吳婉寧的身子一顫,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韋小寶看著她的眼睛,一股豪氣湧上心頭,索性把心裡的話都倒了出來:「我知道,我是個小混混,沒什麼出息,配不上你這個平西王府的大小姐。可是我發誓,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一輩子護著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會為你闖一闖!」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支白玉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吳婉寧的髮髻上。火光下,白玉簪泛著溫潤的光,襯得她的眉眼越發清麗動人。

  吳婉寧看著他,眼淚又一次涌了上來。這一次,卻是喜悅的淚水。她點了點頭,哽咽道:「桂總管……我……我也喜歡你。」

  她說著,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了韋小寶的唇。

  韋小寶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炸開了煙花。他愣了愣,隨即反客為主,緊緊抱住了她。

  廟外的山風呼呼作響,廟裡的火光卻越燒越旺。紅燭(火堆)帳暖,許了一生的情意。兩人緊緊相擁,仿佛世間所有的兇險和磨難,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角落裡的素心聽到動靜,微微側過頭,看到相擁的兩人,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她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繼續守著這一方小小的廟宇,守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前路依舊漫漫,兇險未卜。但韋小寶知道,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邊,有生死相依的夥伴,有刻骨銘心的愛人。

  他握緊了吳婉寧的手,心裡暗暗發誓:無論未來遇到什麼,他都會拼盡全力,護著身邊的人,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而山神廟外,一道黑影悄然閃過,消失在晨霧之中。沒有人知道,吳三桂的追殺,早已悄然逼近。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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