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雷破夢,信催命,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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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元元年五月中旬。

  明州的風,變得有些燥熱。

  此時的明州港,正處於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繁榮之中。原本蕭條的碼頭,如今千帆競發,號子聲日夜不絕。

  史家控制的「市舶貿易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巨獸,瘋狂地吞吐著來自高麗、日本、南洋的貨物。海盜們搶來的、私商走私來的貨,在這裡洗白,變成一箱箱印著「史」字的合法商品,再順著運河源源不斷地輸往臨安、蘇州。

  明州府衙內,知府陳文昌正站在窗前,看著手中剛統計出來的月度稅收帳簿。

  「五萬貫……」

  陳文昌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數字,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抑制的笑意。

  這僅僅是第二個月的商稅。

  如果照這個勢頭下去,明州一年的稅收將超過六十萬貫,甚至能趕上泉州、廣州這種超級大港。

  「大人,奏摺寫好了。」

  師爺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剛寫好的奏章。

  陳文昌接過來,滿意地點點頭。奏章里寫得花團錦簇:什麼「教化商賈」,什麼「勸課農桑」,什麼「整頓吏治,致使商稅大增」。

  至於史彌遠,至於海盜,至於那些黑旗船隊……奏章里一個字都沒提。

  「妙啊。」陳文昌感嘆道,「這才叫為官之道。史彌遠求的是財,本府求的是名。只要這筆稅銀是真的,朝廷就不會深究。到時候,我在趙相公面前是能臣,在史家面前是父母官,兩頭通吃。」

  師爺卻有些擔憂:「大人,趙相公治學嚴謹,眼裡揉不得沙子。咱們這樣欺上瞞下……萬一臨安那邊聽到了風聲?」

  「風聲?」

  陳文昌嗤笑一聲,將奏摺合上:「山高皇帝遠。趙相公在臨安忙著和韓侂胄鬥法,哪有空管這幾百里外的一筆稅銀?只要錢到了戶部,那就是大功一件。」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的一池春水,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場足以將他這艘小船打翻的驚濤駭浪,已經到了城門口。

  ……

  五月二十日,黃昏。

  殘陽如血,將明州古老的城牆染成了一片暗紅。

  兩匹快馬,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不同的方向衝進了明州地界。

  第一匹馬,走的是官道。

  騎士身背「樞密院急遞鋪」的金字旗,馬蹄鐵敲擊著青石板,發出急促而囂張的脆響。騎士一路高喊:「宰相府急令!閒人閃開!」

  這匹馬,直奔明州府衙。

  第二匹馬,走的是小路。

  騎士一身布衣,斗笠壓得很低,騎的是耐力極佳的遼東馬。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城外廢棄驛站旁的小巷。

  這匹馬,直奔國用使行轅。

  兩封信,就像兩道催命的符咒,同時送到了明州最有權勢的兩個人手中。

  ……

  明州府衙,後堂。

  陳文昌剛剛端起晚飯的粥碗,那個來自臨安的信使就闖了進來。

  「陳大人!趙相公親筆急信!」

  陳文昌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放下碗,顫抖著手接過那封火漆封緘的密信。

  信封上,「趙汝愚印」四個大字紅得刺眼,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陳文昌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

  剛看了三行,他的臉色就從紅潤變成了慘白,緊接著又變成了死灰。手中的信紙簌簌發抖,仿佛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信中沒有往日的溫勉,只有雷霆震怒:

  「陳文昌!老夫視你為門生,你卻以此欺老夫乎?!」

  「你在奏摺中粉飾太平,自詡教化有方。殊不知,御史台早已彈劾你『縱容海匪、收納贓稅、與奸黨同流合污』!」

  「你以為那幾萬貫稅銀能買你的平安?糊塗!那是史彌遠給你戴上的鐐銬!那是海匪濺在上面的血!」

  陳文昌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以為的天衣無縫,在趙汝愚眼裡簡直就是拙劣的把戲。

  他顫抖著目光,看向信的最後一段:


  「念在師生一場,老夫暫且在御前壓下此事。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不論你是用『清議』還是『國法』,務必在下個月大朝會之前,搜集史彌遠私通海匪的鐵證!將此獠拿下,押解回京!」

  「若再有閃失……你便提著自己的人頭來見吧!」

  啪嗒。

  信紙飄落在地。

  陳文昌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完了。兩頭吃的夢碎了。

  趙汝愚這是下了死命令。在當朝宰相和史彌遠之間,他必須選一個。

  史彌遠雖然是地頭蛇,雖然給了他錢,但趙汝愚可是掌控朝堂的參天大樹,是他的座主恩師!如果不聽令,那就是欺師滅祖,在大宋官場將永無立足之地。

  「大人……怎麼辦?」師爺撿起信,也嚇得面無人色。

  陳文昌閉上眼睛,許久之後,他猛地睜開,眼中閃過一絲被逼入絕境的陰毒。

  「沒辦法了。」

  陳文昌咬著牙,聲音嘶啞:「史彌遠不死,我就得死。為了我的烏紗帽,只能借他的人頭一用了。」

  「可是大人,史彌遠有國用使金印,還有韓家親兵護衛。咱們府衙那幾十個衙役,根本抓不了人啊。若是硬來,激起兵變怎麼辦?」

  「愚蠢!誰說要動刀兵?」

  陳文昌站起身,在大堂內焦躁地踱步,「史家是名門望族,史彌遠是讀書人。讀書人最怕什麼?最怕身敗名裂!」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城西的孔廟方向:

  「去!發帖子!以重修孔廟、祭祀先聖為名,召集明州八縣所有的士紳、名流、族老!」

  「本府要開『清議大會』!我要在孔聖人面前,當眾揭開史彌遠『勾結海匪』的畫皮!逼他交出帳本!」

  「我就不信,他史家在明州還能一手遮天?這天下的讀書人,難道還抵不過他那一身銅臭?」

  ……

  國用使行轅

  同一時間,史彌遠也在看信。

  但這封信沒有走驛站,而是由韓侂胄的親兵隊長貼身藏在褻衣里,跑死了三匹馬才送到的。

  信紙很短,字跡狂草,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仲彼親啟:」

  「臨安風急。趙老匹夫已在朝堂發難,御史台列了你『十大罪狀』,稱你為『國之巨蠹』,欲治你欺君之罪、貪墨之罪。」

  看到這裡,正在旁邊整理帳冊的葉適眉頭緊鎖:「大人,形勢不妙。三個月期限馬上就到了,趙汝愚選在這個時候發難,是想在您回京的路上截殺啊。若是有了聖旨,咱們在明州賺再多的錢也是枉然。」

  史彌遠卻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他指了指信紙:

  「先生別急。好戲在後面。」

  「但我已在御前攔下,暫且拖住他。告訴官家『錢還沒見到,殺人太早』。」

  「仲彼,你在明州不必再藏著掖著!不管你是用什麼辦法。搞到三十萬貫。

  「等你帶著那三十萬貫回京之日,便是咱們清洗朝堂之時!」

  信的末尾,只有一個力透紙背的大字——禁。

  史彌遠看著這個字,仿佛聞到了即將瀰漫在臨安城上空的血腥味。韓侂胄已經磨好了刀,就等他帶著錢回去,作為發令槍。

  「呼——」

  史彌遠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苗舔舐著紙張,瞬間化為灰燼。

  「我們早就有了三十萬貫。甚至以倍增……」史彌遠喃喃自語,「這筆錢,我們已經賺夠了。現在就堆在庫房裡,隨時可以起運。」

  「但是……」

  史彌遠轉過身,看向葉適,聲音冷得像冰:

  「先生,趙汝愚的信應該也到陳文昌手上了。那隻老狐狸現在肯定在想怎麼抓我。」

  葉適放下手中的卡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我們怎麼辦?趁夜把錢運走?還是先下手為強,讓韓家親兵圍了府衙?」

  「不。那是下策。」

  史彌遠走到窗前,看著明州城的方向。夜色中,府衙的燈火通明,顯然正在密謀著什麼。

  「韓相公在等我們回去掀桌子。但在回去之前,我要讓這明州的地頭蛇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陳文昌不是想抓我嗎?他手裡沒兵,一定會召集士紳,用『名教』來壓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報大人!知府衙門送來請帖!」

  親衛呈上一張燙金的大紅請帖。史彌遠打開一看,上面寫著:

  「明日午時,孔廟明倫堂,祭祀先聖,重修廟宇。邀國用使觀禮,共議明州教化大計。」

  「果然。」葉適冷笑,「鴻門宴。這是要用士林清議,逼您就範。」

  史彌遠合上請帖,隨手扔在桌上。

  「他想用孔孟之道殺我。」

  史彌遠轉過身,走向那個一直鎖著的老舊樟木箱子。

  「先生,明日我不穿官服了。」

  他打開箱子,取出了一件青色的襴衫。那是沒有品級的布衣,卻是史家歷代少主祭祖時穿的常服。

  史彌遠撫摸著那件衣服,語氣淡然,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氣:

  「明日,我就穿這一身去。」

  「葉先生,您說得對。陳文昌是流水的知府,而我們史家是鐵打的宗族。」

  「他想用『清議』壓我?殊不知,在這明州八縣,我史家說的話,才是清議。我史家行的道,才是孔孟。」

  「既然他把臉湊上來了,那咱們就在回京之前,給他留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葉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此刻的史彌遠,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的起居郎,也不再是那個滿身銅臭的國用使。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一種紮根於土地、凌駕於皇權之上的宗族統治力。

  「好。」葉適大笑,「那我就陪大人走一遭。我也想看看,這幫腐儒被自己的『名教』反噬時,是個什麼嘴臉!」

  風起青萍之末。

  明州城看似平靜的夜色下,一場關於權力、宗族與金錢的終極博弈,即將在孔子像前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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