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缸中熬骨,門外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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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鬼市的二手車行。

  「兩塊。」

  車行老闆是個奸商,看出了霍連鴻急著用錢,「多一個子兒也不給。這車軸都磨損了,還得修。」

  平時這車至少能賣三塊。

  「兩塊就兩塊。」

  霍連鴻沒有討價還價的力氣了。

  接過那兩塊大洋。

  加上懷裡的六塊半。

  八塊半。

  夠了。

  甚至還多出半塊,夠買幾頓肉吃。

  霍連鴻把錢死死地揣進懷裡,最後看了一眼那輛陪伴了他幾個月的黃包車。

  「老夥計,對不住了。」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向,城南。

  狗皮巷。

  ……

  狗皮巷,名副其實。

  這裡以前是殺狗賣皮的地方,到處都是一股子腥騷味。

  巷子深處,一扇破舊的朱漆大門半掩著。

  門楣上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牌匾,上面的金漆都掉光了,勉強能認出四個字——

  安平武館。

  門口也沒有石獅子,只有兩個破醃菜缸。

  這就是那個瘋子指的路?

  這就是能救他命的地方?

  霍連鴻站在門口,整了整破爛的衣衫,擦掉嘴角的血跡。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扣響了門環。

  「咚!咚!咚!」

  許久,裡面才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誰啊?大清早的,報喪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大褲衩、手裡拿著把蒲扇、頭髮亂得像雞窩的老頭探出頭來。

  老頭一條腿有點跛,睡眼惺忪,一臉的不耐煩。

  「幹嘛的?」

  霍連鴻看著這個所謂的館主,心裡也沒底。

  但他沒退路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磨平了的銅錢,雙手遞過去。

  「有人讓我來拜師。」

  老頭本來想關門,可一看見那枚銅錢,動作僵住了。

  他一把搶過銅錢,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又放在嘴裡咬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精光,但轉瞬即逝。

  「那瘋子還沒死呢?」

  「沒死。」

  「哼,禍害遺千年。」

  老頭把銅錢揣進兜里,上下打量了霍連鴻一眼,「帶錢了嗎?」

  「帶了。」

  霍連鴻掏出那個布包,打開。

  八塊大洋,整整齊齊。

  老頭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八塊?那瘋子面子可真大,生生砍了我兩塊大洋的肉。」

  他一把抓過錢,側過身子,讓開一條路。

  「進來吧。」

  「進了這個門,只要你不死,外面的事,我就替你擋一半。」

  霍連鴻心中一震。

  他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腳落地的那一刻,他感覺像是從地獄跨回了人間。

  這條命,保住了。

  這武道長路,算是真正入門了。

  進了大門,霍連鴻才發現,自己這八塊大洋,好像扔進了水坑裡。

  這哪裡像個武館?分明就是個荒廢的破廟。

  院子裡雜草叢生,都快沒人膝蓋高了。牆角堆著一堆爛木頭,依稀能看出以前是個兵器架子。那幾個練功用的石鎖,上面長滿了青苔,一看就是好幾年沒人摸過。

  幾隻野貓趴在牆頭,懶洋洋地看著這個新來的冤大頭。

  「那個……館主?」


  霍連鴻站在院子當間,心裡拔涼拔涼的。

  「叫師父。」

  那跛腳老頭把大門一關,手裡的蒲扇搖得呼呼作響,「進了門,磕了頭,交了錢,以後你就是安平武館的弟子。我姓范,叫我范師父就行。」

  范老頭走到那堆爛木頭旁,一屁股坐在一張還算結實的太師椅上,把那包大洋掏出來,又數了一遍。

  「叮噹。」

  聽著響兒,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才擠出一絲笑意。

  「那個瘋子讓你來的?」

  范老頭把錢揣進褲腰帶里,「他還沒死?」

  「還沒。」

  霍連鴻老實回答,「是他指的路,也是他讓我拿那銅錢來的。」

  「算那小子還有點良心,還記得欠我的人情。」

  范老頭哼了一聲,「行了,既然交了錢,規矩得講。咱們安平武館,雖然不入流,但也是在天津衛武行掛了號的。不管你在外面惹了什麼禍,進了這個門,只要你不出去作死,我就保你在院裡沒事。」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還有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名字。」

  「霍連鴻。」

  「多大?」

  「二十一。」

  范老頭在冊子上鬼畫符似的寫了幾筆,然後扔給霍連鴻一塊木牌子。

  上面刻著「安平」兩個字,黑漆漆的,也不知道盤了多少年。

  「掛腰上。以後出門遇上盤道的,把這牌子亮出來。雖然咱們是九流,但打狗還得看主人,一般的混混不敢動你。」

  霍連鴻接過牌子,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這八塊大洋,買的就是這層皮。

  「師父,那個藥浴……」

  霍連鴻沒忘自己來這兒的正事。他現在的身子,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剛才在外面又吐了口血,這會兒胸口疼得像是裂開了。

  「急什麼?死不了。」

  范老頭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雙新布鞋和滿身的泥點子上掃過。

  「氣血兩虧,臟腑受損。你這是練了猛勁,又沒吃好,把身子掏空了。那個瘋子教你的?」

  「不是,我自己琢磨的。」

  「哼,瞎琢磨。」

  范老頭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後院走,「跟我來。」

  ……

  後院比前院還亂。

  到處都是瓶瓶罐罐,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瀰漫在空氣里。

  院子中間,支著一口大黑鍋,下面正燒著柴火。

  鍋旁邊,放著一口巨大的醃菜缸。

  「胖子!死哪去了?」

  范老頭喊了一嗓子。

  「來嘞!師父!」

  一間偏房裡,滾出來一個肉球。

  真的是滾出來的。

  這人胖得離譜,一臉的橫肉,走路身上的肉都在顫,手裡還拿著個大勺子。

  「這是你大師兄,叫朱胖子。」

  范老頭指了指那個胖子,又指了指霍連鴻,「這是新來的,叫霍連鴻。以後劈柴燒水的活兒,歸他了。」

  「嘿嘿,師弟好。」

  朱胖子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著挺和善,「師父,這師弟看著怎麼跟個柴火棍似的,能劈動柴嗎?」

  「少廢話。把藥湯倒缸里,讓他進去泡著。」

  范老頭吩咐完,背著手進屋睡覺去了。

  「得嘞!」

  朱胖子走到大黑鍋前,掀開鍋蓋。

  「咕嘟咕嘟!」

  黑色的藥湯在翻滾,那股子酸臭味更濃了,像是煮了一鍋臭襪子。

  「師弟,愣著幹嘛?脫衣服啊!」

  朱胖子拿著大勺子,把藥湯舀進醃菜缸里,「這可是咱們安平武館的寶貝,『黑玉斷續湯』。別看味兒沖,治內傷那是絕活。」

  霍連鴻看著那口缸,又看了看那黑乎乎的湯。


  「全脫?」

  「留個褲衩也行。快點!趁熱!」

  霍連鴻咬咬牙,把衣服脫了。

  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肩膀上那層厚厚的血痂。

  「霍!師弟,你這是遭了多少罪啊?」

  朱胖子看著他的身子,咋舌道,「趕緊進去吧,再晚這身子就廢了。」

  霍連鴻深吸一口氣,跨進缸里。

  燙!

  像是跳進了岩漿里。

  「嘶——」

  霍連鴻倒吸一口冷氣,差點跳出來。

  「別動!忍著!」

  朱胖子按住他的肩膀,看著胖,手勁卻大得離譜,「這藥得燙才能把毒氣逼出來。要是涼了,就成了毒藥了。」

  霍連鴻死死抓住缸沿,渾身的肌肉都在痙攣。

  那藥湯不僅燙,還鑽心。

  就像是有無數隻螞蟻順著毛孔往裡鑽,在啃噬他的骨頭和內臟。

  「啊——」

  霍連鴻低吼一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汗水如雨下。

  「忍住了!這可是八塊大洋換來的福氣!」

  朱胖子在一旁拿著把大蒲扇給他扇風,嘴裡還念叨著,「想當年我第一次泡,可是叫得比殺豬還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胸口那塊悶疼的地方,像是有一團火在燒,把那塊淤堵的死肉給燒化了。

  「咳咳咳!」

  霍連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哇!」

  一口黑血吐了出來,噴在缸外面的地上。

  那血黑得發亮,裡面還夾雜著一些細小的血塊。

  「好!」

  朱胖子一拍大腿,「淤血出來了!這就通了!」

  隨著這口黑血吐出來,霍連鴻感覺胸口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呼吸順暢了。

  那種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感覺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涼。

  他癱軟在缸里,只有腦袋露在外面。

  舒服。

  雖然渾身無力,但那種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感覺,讓他想哭。

  「這錢,花得值。」

  霍連鴻閉著眼,感受著藥力一點點滲進身體,修補著那些破損的經絡。

  安平武館。

  雖然破,但這缸湯,確實是真東西。

  ……

  【下】

  這一泡,就是一個時辰。

  等霍連鴻從缸里爬出來的時候,那缸黑湯已經變成了淡灰色,那股子酸臭味也沒了。

  藥力被吸乾了。

  他穿上衣服,雖然還是那身破爛,但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

  那種病懨懨的死氣沒了,眼底透著一股子亮光。

  「咕嚕……」

  肚子叫得震天響。

  「餓了吧?」

  朱胖子端著兩個大海碗過來,放在石桌上,「吃飯!泡完澡最耗神,得補。」

  霍連鴻湊過去一看。

  一碗是糙米飯,壓得實實的,冒了尖。

  另一碗是大亂燉。白菜、豆腐、粉條,還有幾塊肥得流油的大肉片子。

  「這……」

  「吃吧,不用錢。」

  朱胖子自己也端起一碗,「師父雖然貪財,但不管怎麼說,進了門就是家裡人,管飽。」

  霍連鴻眼眶有點熱。

  他抓起筷子,也不客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真香。

  比回春堂的黑藥湯配豬頭肉好吃一百倍。

  兩人風捲殘雲,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吃飽喝足,霍連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


  「師兄,咱們武館平時練什麼?」

  霍連鴻問道。既然錢交了,病也治了,總得學點本事吧?

  「練?」

  朱胖子剔著牙,指了指牆角的那堆爛木頭,「那是以前的,早就不練了。現在咱們主要練……幹活。」

  「幹活?」

  「對啊。」

  朱胖子指了指後院的一口深井,「看見那個沒有?每天早晚,打滿三缸水。還有那堆柴火,得劈成兩指寬的細條。這就是咱們的早課。」

  霍連鴻愣住了。

  打水?劈柴?

  這是把他當苦力使喚?

  「別不樂意。」

  朱胖子神秘一笑,「師父說了,咱們這是『生活禪』。你那個瘋子師父沒教你嗎?功夫都在這吃喝拉撒里。」

  霍連鴻若有所思。

  他走到井邊,看了一眼那個吊桶。

  是鐵的,看著得有四五十斤重。井繩也是特製的粗麻繩,上面全是油,滑溜溜的。

  想把這桶水提上來,光靠蠻力不行,手得抓得住,腰得穩得住。

  他又看了看那把劈柴的斧頭。

  鈍的。

  斧刃厚得跟手掌似的。

  拿這玩意兒劈柴?還得劈成兩指寬?

  「這哪是幹活,這是磨勁。」

  霍連鴻懂了。

  這范老頭雖然看著懶,但教徒弟的路子,跟那個瘋子是一個路數的。

  不教套路,只練根本。

  「行,我干。」

  霍連鴻挽起袖子。

  ……

  就在霍連鴻準備開始第一天的「修煉」時。

  「砰!砰!砰!」

  前院的大門被人砸得山響。

  「開門!開門!」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叫罵聲。

  霍連鴻手裡的斧頭一緊。

  這聲音,太熟了。

  霍六。

  他還是找來了。

  「誰啊?報喪也沒這麼急的!」

  前院傳來范老頭不耐煩的聲音。

  「老東西!趕緊開門!我知道霍連鴻那個小雜種躲在裡面!把他交出來!」

  霍六在外面叫囂著。

  他帶著十幾個鐵門武館的弟子,手裡都拿著傢伙,氣勢洶洶。

  昨天晚上讓霍連鴻跑了,他回去被大師兄罵了個狗血淋頭。今兒個一早,他就發動了所有人手,終於打聽到霍連鴻進了狗皮巷。

  「師弟,別怕。」

  朱胖子拍了拍霍連鴻的肩膀,那張胖臉上也沒了剛才的嬉皮笑臉,「進了這門,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講規矩。」

  兩人來到前院。

  只見范老頭已經打開了大門,倚在門框上,手裡搖著那把破蒲扇,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看著外面的一群人。

  「呦,這不是鐵門武館的各位嗎?」

  范老頭打了個哈欠,「怎麼著?秦大腦袋死了,你們這幫猴崽子沒地方吃飯,跑我這來化緣了?」

  「放肆!」

  霍六指著范老頭,「老瘸子,別給臉不要臉!趕緊把霍連鴻交出來!那是我們要犯!」

  「要犯?」

  范老頭掏了掏耳朵,「什麼要犯?我這隻有我的徒弟。」

  他指了指站在身後的霍連鴻,「那是安平武館的入室弟子,名冊上寫著的,武行里掛了號的。」

  「你是想壞了天津衛武行的規矩?衝進別人武館抓人?」

  「規矩?」

  霍六冷笑,「你們這破爛地方也配叫武館?一個九流的垃圾堆,也敢跟我們鐵門講規矩?」

  「既然你不交人,那就別怪我不客氣!兄弟們,給我沖!砸了這破廟!抓人!」

  霍六一揮手。


  十幾個打手舉著棍棒就要往裡沖。

  霍連鴻握緊了拳頭,剛要上前。

  「慢著。」

  范老頭突然把蒲扇一收。

  他沒動。

  只是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一股無形的煞氣,從這個乾癟的老頭身上爆發出來。

  「九流怎麼了?」

  范老頭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九流也是流,也是武行的一份子。」

  「你們今兒個要是敢跨過這個門檻一步,那就是踢館。」

  「按照武行規矩,踢館者,死生不論。」

  他從門後摸出一把生了鏽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杵。

  「當!」

  青磚地面直接被砸裂了。

  「來,誰第一個死?」

  那把刀雖然鏽了,但那股子從刀身上透出來的血腥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霍六的腳,停在了門檻外面。

  他看著那個老頭。

  雖然是個瘸子,雖然看著弱不禁風。

  但他不敢賭。

  這老東西當年也是天津衛的一號人物,雖然廢了,但要是真拼命,拉幾個墊背的肯定沒問題。

  而且,一旦坐實了「無故踢館」的罪名,其他武館也不會坐視不管。畢竟唇亡齒寒。

  「好……好個安平武館。」

  霍六咬著牙,臉色鐵青,「老瘸子,你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我就不信他這輩子不出這個門!」

  「只要他敢踏出這個門一步,我讓他橫著回來!」

  「走!」

  霍六不敢真衝進去,放了句狠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那群人走遠,范老頭才收了刀,那股煞氣瞬間沒了,又變回了那個懶洋洋的老頭。

  「呸!一幫慫包。」

  他吐了口唾沫,轉頭看向霍連鴻。

  「看見沒?」

  「這就是身份。」

  「在這個門裡,你是我的徒弟,他們不敢動。出了這個門,你是死是活,我不管。」

  「想活命,就在這院子裡好好練。」

  「什麼時候你能把那口井裡的水一口氣提上來,把那堆柴火劈完了,你再出門。」

  霍連鴻看著老頭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師父。」

  大門關上。

  將外面的風雨隔絕在外。

  霍連鴻走到那口深井旁,抓起井繩。

  想活命,想報仇,想把這八塊大洋掙回來。

  那就從這提水劈柴開始。

  「起!」

  他一聲低喝,手臂青筋暴起,鐵桶帶著井水,緩緩離開了水面。

  這一刻,安平武館的後院,多了一個真正練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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