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油繩磨心,鈍斧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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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武館的後院,日頭毒辣。

  霍連鴻站在那口深井旁,兩隻手掌心裡全是油膩膩的汗,或者說,是豬油。

  那是井繩上的油。

  這根手腕粗的麻繩,不知道被在油缸里泡了多久,黑得發亮,滑得像抓了一條活泥鰍。別說提重物,就是光攥住它,都得費九牛二虎之力。

  井底下,掛著那個四十斤重的鐵桶,裝滿了水,加起來得有一百斤。

  「起!」

  霍連鴻扎著馬步,氣沉丹田,雙手死死攥住繩子,猛地發力往上提。

  「滋溜——」

  繩子在手裡打了個轉,直接滑脫了。

  粗糙的麻繩瞬間摩擦過掌心,帶起一陣鑽心的灼燒感。

  「噗通!」

  鐵桶重新砸回水面,濺起的水聲在井底迴蕩,像是在嘲笑他。

  「第五十次了。」

  牆根底下,范老頭躺在藤椅上,臉上蓋著把蒲扇,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手滑,是因為心不靜。心不靜,勁就散。勁散了,手就是個擺設。」

  霍連鴻看著自己通紅的手掌,皮都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他不服。

  他在鹽幫扛過三百斤的鹽包,自認為力氣不小,怎麼連桶水都提不上來?

  「師父,這繩子全是油,根本吃不上勁。」霍連鴻咬著牙說道。

  「吃不上勁?」

  范老頭拿開蒲扇,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那是你只會用蠻力。誰讓你用手抓了?手是鉤子,勁在腰上,根在腳下。」

  「你看好了。」

  范老頭慢吞吞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井邊。

  他那隻手,乾枯得像雞爪子,看著就沒二兩力氣。

  他隨手握住那根油繩,也沒見怎麼用力攥,只是身子微微往下一沉。

  那一瞬間,霍連鴻感覺老頭整個人好像變成了一塊石頭,跟大地長在了一起。

  「喝!」

  沒有大吼大叫,只是鼻腔里一聲悶哼。

  老頭的脊背猛地一弓,像是一隻受驚炸毛的貓。

  那條滿是豬油的繩子,竟然紋絲不動地定在他的手裡,緊接著,那沉重的鐵桶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大力托著,呼呼帶風地被提了上來。

  甚至連水花都沒灑出來一滴。

  「當!」

  鐵桶穩穩落在井沿上。

  「看懂了嗎?」

  范老頭鬆開手,手心連紅印子都沒有,「這繩子上有油,你要是想靠手指頭的那點摩擦力,把手磨爛了也提不上來。」

  「得用『鎖』勁。」

  「把你的筋骨擰成一股繩,鎖住它。這時候,繩子就是你的手臂,水桶就是你的拳頭。」

  霍連鴻若有所思。

  鎖勁。

  這跟他之前領悟的「整勁」有點像,但更細緻。整勁是發力,鎖勁是控制。

  「繼續練。今兒個水缸不滿,沒飯吃。」

  范老頭說完,又躺回去睡覺了。

  霍連鴻深吸一口氣,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纏在手上。

  「不許纏布!」

  范老頭閉著眼喊道,「作弊算怎麼回事?光著手練!」

  霍連鴻無奈,只能解開布條。

  他再次握住繩子。

  這次,他沒急著發力。

  他閉上眼,感受著繩子上的滑膩。

  手指不再僵硬地死扣,而是順著繩子的紋理,像是要把指節扣進麻繩的縫隙里。

  氣沉丹田,腳趾抓地。

  脊椎大龍微微緊繃。

  「起!」

  這一次,繩子滑了一下,但被他及時用腰力帶住了。

  鐵桶搖搖晃晃地離了水面一尺,又滑了下去。

  雖然還是失敗,但霍連鴻眼睛亮了。

  有門兒!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那種「鎖」住的感覺。

  繼續!

  這一練,就是一下午。

  直到日落西山,霍連鴻的手掌已經腫得像饅頭,那個平時看來不起眼的水缸,才勉強見了個底兒。

  「吃飯!」

  朱胖子端著飯盆出來,看著狼狽不堪的霍連鴻,笑得眼睛都沒了,「師弟,今兒個不錯,比昨兒多提了半桶。看來這悟性還可以。」

  霍連鴻累得連碗都端不住,手一直在抖。

  但他心裡痛快。

  這種累,跟扛鹽包的累不一樣。

  扛鹽那是消耗,這是打磨。

  每提一次,他對身體的控制就精細一分。

  吃完飯,又是那缸黑乎乎的「黑玉斷續湯」。

  霍連鴻熟練地脫光跳進去。

  滾燙的藥力順著毛孔鑽進去,像是一雙雙溫柔的小手,撫慰著他腫脹的肌肉和手掌。

  那些細微的撕裂傷,在藥力的滋養下,飛快地癒合,變得更加堅韌。

  「呼……」

  霍連鴻靠在缸沿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狗皮巷外,隱約能聽到幾聲狗叫。

  那是霍六的人。

  那幫孫子沒走,就在巷子口守著,像是聞著味兒的蒼蠅。

  「等著吧。」

  霍連鴻把手伸出水面,看著掌心那層正在變硬的老繭。

  「等我這雙手能鎖住油繩的時候,就是鎖住你們喉嚨的時候。」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安平武館的生活,枯燥得像是一潭死水。

  早上五更起,提水。

  上午劈柴。

  下午站樁。

  晚上泡藥浴。

  那堆爛木頭一樣的柴火,是榆木疙瘩,硬得跟鐵似的。

  而那把斧頭,鈍得連豆腐都切不開。

  一開始,霍連鴻一斧頭下去,斧頭直接彈回來,震得虎口崩裂,木頭連個印子都沒有。

  「這是劈柴?這是砸核桃吧?」霍連鴻抱怨。

  范老頭還是那套話:「斧頭鈍,那是讓你練『透勁』。你那是砍,勁都留在表面了。得透進去。」

  「怎麼透?」

  「把勁想成一根針,斧頭就是針尖。哪怕它是鈍的,只要勁到了,也能扎進去。」

  霍連鴻只能硬著頭皮練。

  半個月過去了。

  他的手掌上,那一層老繭脫了又長,長了又脫,現在變得像牛皮一樣厚實,摸上去硬邦邦的。

  那根油繩,在他手裡不再滑了。

  他能一口氣提上三桶水,氣不長出,面不改色。

  而那堆榆木疙瘩,也被他劈開了一小半。

  雖然斷面還很粗糙,像是被狗啃的,但至少能劈開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體變了。

  以前那種虛胖的水腫沒了,雖然看著還是很瘦,但肌肉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流線型的條索狀。

  那是「筋」。

  那是真正的「練家子」才有的身板。

  胸口的咳血徹底止住了,呼吸深長有力。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把生鏽的鐵刀,正在被這口大缸、這根油繩、這把鈍斧,一點點磨去鐵鏽,露出裡面的寒光。

  【下】

  這天清晨。

  霍連鴻照例在劈柴。

  「咄!」

  一聲悶響。

  鈍斧落下,沒有彈起,而是直接沒入了木頭一半。

  「咔嚓。」

  木頭應聲裂開,斷面比以前平整了不少。

  「好!」

  霍連鴻擦了把汗,心裡有點得意。


  這透勁,算是摸著點門道了。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了朱胖子的罵聲。

  「媽的!你們這幫孫子!買菜都不讓買?」

  霍連鴻眉頭一皺,提著斧頭就往前院跑。

  到了門口,只見大門半開著。

  朱胖子正站在門口,腳下是一個被打翻的菜籃子,白菜蘿蔔滾了一地。

  門外,霍六帶著幾個人,正一臉無賴地站在那。

  「呦,胖爺,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霍六手裡轉著一根短棍,笑得陰陽怪氣,「我們沒進門啊,我們就在這巷子裡溜達。這巷子是你家開的?不讓走?」

  「你!」

  朱胖子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你們這是成心找茬!這半個月,只要有人來送菜送糧,你們就給截了!想餓死我們?」

  「哪能啊。」

  霍六瞥了一眼站在朱胖子身後的霍連鴻,眼神陰毒,「我們就是想請霍少爺出來喝個茶。只要霍少爺肯出來,這路自然就通了。」

  「不然嘛……這安平武館,怕是以後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了。」

  這是「困獸」。

  霍六學聰明了。

  他不敢衝進去,怕范老頭拼命。

  但他可以堵門。

  安平武館就三個人,沒存多少糧食。這半個月,米缸早就見底了。

  今天朱胖子想出去買點菜,結果剛出門就被堵回來了。

  「霍六,你別欺人太甚!」

  霍連鴻握緊了斧頭,就要往外沖。

  「回來!」

  朱胖子一把拉住他。

  別看朱胖子一身肥肉,這一拉,霍連鴻竟然覺得像是一座山壓過來,身子一沉,根本動彈不得。

  高手!

  霍連鴻心中一驚。

  這平日裡只知道做飯的大師兄,竟然也是個深藏不露的主兒?

  「師父說了,沒練成之前,不許出門。」

  朱胖子低聲說道,「這幫孫子,交給我。」

  說完,朱胖子笑眯眯地看著霍六。

  「霍六爺,這菜雖然灑了,但這規矩不能壞。」

  朱胖子彎腰撿起一顆被踩爛的白菜,「既然不讓買,那胖爺我今兒個就借各位一樣東西。」

  「借什麼?」霍六一愣。

  「借個道。」

  話音未落,朱胖子動了。

  那三百斤的身軀,竟然靈活得像個球。

  他猛地往前一滾,直接撞進了人堆里。

  「哎呦!」

  「我操!壓死我了!」

  朱胖子根本沒用什麼招式,就是純粹的——擠。

  他這一身肉,就是最好的武器。

  軟中帶硬,滑不留手。

  霍六手裡的一棍子打在他身上,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包著鐵塊上,直接被彈開了。

  「滾一邊去!」

  朱胖子肩膀一抖,把兩個打手直接撞飛了出去。

  然後,他也不戀戰,從地上抓起幾個還沒爛透的蘿蔔,轉身就退回了門裡。

  「砰!」

  大門關上。

  「胖爺今兒個吃蘿蔔燉肉!不送!」

  門外傳來霍六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門裡。

  朱胖子擦了把汗,把蘿蔔扔給霍連鴻。

  「師兄,你……」霍連鴻看呆了。

  「嘿嘿,這就叫『肉彈戰車』。」

  朱胖子拍了拍肚子,「師父教的,『化勁』。把肉練活了,就能卸力,也能傷人。」

  「不過……」

  朱胖子臉色沉了下來,「這也不是個事兒。咱們的米真的不多了,最多還能撐三天。霍六這是要耗死咱們。」

  霍連鴻握著那個沾著泥的蘿蔔,心裡憋屈到了極點。


  八塊大洋進了門,本以為是避風港。

  沒想到卻是被關進了籠子裡。

  而且因為他,連累了師父和師兄。

  「三天……」

  霍連鴻看向後院。

  范老頭正站在屋檐下,看著他。

  「覺得憋屈?」范老頭淡淡地問。

  「憋屈。」霍連鴻咬牙。

  「憋屈就對了。」

  范老頭指了指那堆還沒劈完的榆木疙瘩,「刀不磨不快,人不逼不狠。」

  「三天後,要是你能用那把鈍斧,一斧頭把那根最粗的『鐵梨木』給劈開。」

  范老頭指著柴火堆最底下那根黑漆漆、硬得像石頭一樣的木頭。

  「我就准你出門,去跟霍六那個狗東西講講道理。」

  霍連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根鐵梨木,足有大腿粗,是以前武館用來做門檻剩下的料,硬度堪比鋼鐵。

  別說鈍斧,就是利斧也未必劈得開。

  「劈不開呢?」

  「劈不開,那就在這餓死吧。省得出去丟人現眼,死了還得我給你收屍。」

  范老頭說完,轉身進屋了。

  霍連鴻站在院子裡。

  外面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他提起那把鈍斧,走到那根鐵梨木前。

  「三天。」

  霍連鴻深吸一口氣。

  他把所有的憋屈、憤怒、殺意,都壓進了丹田。

  「霍六,你等著。」

  「三天後,不是木頭開,就是你的腦袋開。」

  「咄!」

  斧頭落下。

  這一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悶。

  整個後院,仿佛都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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