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逞英雄
天剛蒙蒙亮，雨歇了，霧還沒散。
趙寶華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來了。
昨晚風氣緊，那個年頭，寡男怨女，半夜敲門那就是把脊梁骨送給全村人戳。饒是他心急如焚，也只能硬生生熬到雞叫三遍。
剛到荼家牆外。
就見那間偏房的後牆，像是被抽了筋的軟麵團，在這清晨的注視下，猛地向外一鼓。
沒聲沒息的，先是鼓，後是塌。
「轟隆」一聲悶響。
房頂失了撐持，那一瞬間，整體塌陷下去。
因著剛下過雨，並沒有騰起漫天的煙塵。只有沉重的瓦礫砸進爛泥里的「噗噗」聲，濺起一地的黃泥漿子。
「笑笑——！！」
趙寶華那一嗓子喊破了音，瘋了一樣衝進那堆廢墟。
正屋的門，「吱呀」一聲，慢悠悠地開了。
老荼披著件破棉襖，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茶缸子，踢踏著鞋走出來。眼皮耷拉著，仿佛塌的不是自家的房，而是倒了路邊的一棵樹。
趙寶華從斷裂的檁條底下把荼笑笑刨了出來。
額頭上被瓦片開了個口子，血混著泥水流了一臉。人倒是沒大事，只是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包著油布的樟木箱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趙寶華看著懷裡慘兮兮的姑娘，再扭頭瞅一眼那個還在吹著熱氣喝茶的親爹。
火「騰」地一下竄上了天靈蓋。
「荼老漢！你是死人嗎？」
「房子都要塌了你聽不見？你閨女差點埋裡頭！你特麼連畜生都不如！虎毒還不食子呢！」
老荼聽了罵，也不惱。
他把手裡的茶缸子往泥地上一摔，「啪」地一聲脆響。
「我是畜生？行，我是畜生！那你趙寶華是菩薩？是大善人？」
老荼指著那一堆爛瓦礫，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那是地痞無賴特有的狡黠：
「你看好了。我現在房子塌了，正屋就一張炕。我是個鰥夫，她是個大閨女。」
「咋的？你讓她跟我擠一個被窩？你不怕村里人戳斷脊梁骨，我還怕呢！」
周圍早已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孫長福、吳會計都在，指指點點。
老荼這話毒，直插軟肋。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圖窮匕見：
「趙寶華，既然你這麼心疼她，既然你罵我不是人，那你當人啊？」
「我家閨女本來應該嫁給徐樂吃香的喝辣的，住大瓦房。是你橫插一槓子，是你害她沒地方住的。這筆帳，得算你頭上！」
僵局。
這是把球踢給了趙寶華——要麼你接盤，要麼你閉嘴。
趙寶華低頭，看著懷裡緊緊抓著他衣角的荼笑笑。那雙眼睛雖然看不見，卻一直在流淚，空洞洞的，滿是絕望。
他知道，這是老荼的激將法，是訛詐。
但他必須跳。
趙寶華咬著後槽牙，死死盯著老荼那張老臉：
「行。荼老漢，這話可是你說的。」
「既然你沒地兒給她住，既然你要把她往火坑裡推，那我趙寶華今天就當這個『冤大頭』！」
他直起腰，當著全村人的面，高聲喝道：
「我給荼笑笑找地方住！」
「從今天起，她吃我的、住我的、在我那兒幹活！跟你荼家，再沒有半毛錢關係！」
老荼聽了，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了，露出了得逞的笑：
「大家都聽見了啊！這可是趙寶華自己說的！」
「以後這丫頭是死是活，是病是災，別來找我！」
老荼心裡那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丫頭是個賠錢貨，如今甩給了趙寶華，省了口糧不說，等過陣子找到了新親家，再去要人也不遲。
趙寶華看著老荼那副嘴臉，心裡跟明鏡似的。
但他等的，就是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這句「別來找我」。
如今他在村里，有人，有錢，有威信。
只要這個理字站住了腳，以後這老荼再想過來拉扯荼笑笑，那就是無賴上門。
到時候，自噹噹條臭狗一樣，亂棍打出去。
雨停了，雲腳還沒散。荼家那堆爛瓦礫，像攤破膏藥貼在泥地里。
趙寶華看著這堆廢墟，眉心打了個結。
去哪？
回自己家？那是光棍窩。雞場？全是糙老爺們，上個茅房都得跑二里地。
李志傑在旁邊，低聲說：
「華子，這不成。且不說孤男寡女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就說進了你那門，這名聲就定死了。往後要是再有個變故，笑笑姐還怎麼做人？」
申請宅基地？那是猴年馬月的事。
買空屋？村裡的空屋都是耗子洞，修起來比蓋新的還慢。
趙寶華蹲在地上，目光越過幾道田埂，落在了村西頭。
那兒有棵大槐樹，樹底下是何秀英的院子。
是個寡婦。沒人敢惹，也沒人敢隨便嚼舌根。院子大，西廂房雖是個空架子，但好歹有瓦遮頭，修修就能住。
最要緊的，是個女人家。
……
趙寶華背起腿腳不便的荼笑笑，手裡提著那個樟木箱子，一腳深一腳淺地敲開了何秀英的門。
院裡，何秀英正端著個半滿的搪瓷盆餵雞。
見趙寶華背著個大姑娘進來，她手裡的動作停了，臉子「刷」地一下撂了下來，比那這幾天陰著的天還沉。
「嫂子，借你家寶地救個急……」
何秀英沒接茬。
她把那一盆雞食「嘩」地潑在地上，驚得雞群四散。
「喲，這是唱的哪一出？」
她斜倚在門框上，手裡嗑著瓜子，語氣裡帶著股子陳年的酸醋味兒：
「咱們趙大獸醫不是本事大得很嗎？怎麼連個嬌滴滴的大姑娘都安頓不了，跑到我這寡婦門前討飯吃？」
「我這廟小，容不下兩尊大佛。我那也是破房子，別委屈了你的心頭肉。」
平日裡不登門，如今為了別的女人有難處了才來。這氣，不順。
趙寶華是個直腸子，只當她是嫌麻煩。
他二話沒說，把笑笑放在石凳上，從懷裡掏出一疊「大團結」，估摸著有五十塊，啪地一聲拍在石桌上。
「嫂子，不白住。這是租金，修房子的錢我也全出。算我求你。」
這一下，算是捅了馬蜂窩。
何秀英看著那錢，覺得自己那點還沒說出口的心思，被人拿錢狠狠扇了一巴掌。
趙寶華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來了。
昨晚風氣緊，那個年頭，寡男怨女，半夜敲門那就是把脊梁骨送給全村人戳。饒是他心急如焚，也只能硬生生熬到雞叫三遍。
剛到荼家牆外。
就見那間偏房的後牆，像是被抽了筋的軟麵團，在這清晨的注視下，猛地向外一鼓。
沒聲沒息的，先是鼓，後是塌。
「轟隆」一聲悶響。
房頂失了撐持，那一瞬間，整體塌陷下去。
因著剛下過雨，並沒有騰起漫天的煙塵。只有沉重的瓦礫砸進爛泥里的「噗噗」聲，濺起一地的黃泥漿子。
「笑笑——！！」
趙寶華那一嗓子喊破了音，瘋了一樣衝進那堆廢墟。
正屋的門，「吱呀」一聲，慢悠悠地開了。
老荼披著件破棉襖，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茶缸子，踢踏著鞋走出來。眼皮耷拉著，仿佛塌的不是自家的房，而是倒了路邊的一棵樹。
趙寶華從斷裂的檁條底下把荼笑笑刨了出來。
額頭上被瓦片開了個口子，血混著泥水流了一臉。人倒是沒大事，只是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包著油布的樟木箱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趙寶華看著懷裡慘兮兮的姑娘，再扭頭瞅一眼那個還在吹著熱氣喝茶的親爹。
火「騰」地一下竄上了天靈蓋。
「荼老漢！你是死人嗎？」
「房子都要塌了你聽不見？你閨女差點埋裡頭！你特麼連畜生都不如！虎毒還不食子呢！」
老荼聽了罵，也不惱。
他把手裡的茶缸子往泥地上一摔，「啪」地一聲脆響。
「我是畜生？行，我是畜生！那你趙寶華是菩薩？是大善人？」
老荼指著那一堆爛瓦礫，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那是地痞無賴特有的狡黠：
「你看好了。我現在房子塌了，正屋就一張炕。我是個鰥夫，她是個大閨女。」
「咋的？你讓她跟我擠一個被窩？你不怕村里人戳斷脊梁骨，我還怕呢！」
周圍早已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孫長福、吳會計都在，指指點點。
老荼這話毒，直插軟肋。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圖窮匕見：
「趙寶華，既然你這麼心疼她，既然你罵我不是人，那你當人啊？」
「我家閨女本來應該嫁給徐樂吃香的喝辣的，住大瓦房。是你橫插一槓子，是你害她沒地方住的。這筆帳，得算你頭上！」
僵局。
這是把球踢給了趙寶華——要麼你接盤，要麼你閉嘴。
趙寶華低頭，看著懷裡緊緊抓著他衣角的荼笑笑。那雙眼睛雖然看不見，卻一直在流淚，空洞洞的，滿是絕望。
他知道，這是老荼的激將法，是訛詐。
但他必須跳。
趙寶華咬著後槽牙，死死盯著老荼那張老臉：
「行。荼老漢，這話可是你說的。」
「既然你沒地兒給她住，既然你要把她往火坑裡推，那我趙寶華今天就當這個『冤大頭』！」
他直起腰，當著全村人的面，高聲喝道：
「我給荼笑笑找地方住！」
「從今天起，她吃我的、住我的、在我那兒幹活！跟你荼家，再沒有半毛錢關係！」
老荼聽了，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了，露出了得逞的笑：
「大家都聽見了啊！這可是趙寶華自己說的！」
「以後這丫頭是死是活，是病是災，別來找我！」
老荼心裡那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丫頭是個賠錢貨，如今甩給了趙寶華，省了口糧不說，等過陣子找到了新親家，再去要人也不遲。
趙寶華看著老荼那副嘴臉，心裡跟明鏡似的。
但他等的，就是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這句「別來找我」。
如今他在村里，有人，有錢，有威信。
只要這個理字站住了腳，以後這老荼再想過來拉扯荼笑笑，那就是無賴上門。
到時候，自噹噹條臭狗一樣，亂棍打出去。
雨停了，雲腳還沒散。荼家那堆爛瓦礫，像攤破膏藥貼在泥地里。
趙寶華看著這堆廢墟，眉心打了個結。
去哪？
回自己家？那是光棍窩。雞場？全是糙老爺們，上個茅房都得跑二里地。
李志傑在旁邊，低聲說：
「華子，這不成。且不說孤男寡女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就說進了你那門，這名聲就定死了。往後要是再有個變故，笑笑姐還怎麼做人？」
申請宅基地？那是猴年馬月的事。
買空屋？村裡的空屋都是耗子洞，修起來比蓋新的還慢。
趙寶華蹲在地上，目光越過幾道田埂，落在了村西頭。
那兒有棵大槐樹，樹底下是何秀英的院子。
是個寡婦。沒人敢惹，也沒人敢隨便嚼舌根。院子大，西廂房雖是個空架子，但好歹有瓦遮頭，修修就能住。
最要緊的，是個女人家。
……
趙寶華背起腿腳不便的荼笑笑，手裡提著那個樟木箱子，一腳深一腳淺地敲開了何秀英的門。
院裡，何秀英正端著個半滿的搪瓷盆餵雞。
見趙寶華背著個大姑娘進來，她手裡的動作停了，臉子「刷」地一下撂了下來，比那這幾天陰著的天還沉。
「嫂子，借你家寶地救個急……」
何秀英沒接茬。
她把那一盆雞食「嘩」地潑在地上，驚得雞群四散。
「喲，這是唱的哪一出？」
她斜倚在門框上，手裡嗑著瓜子，語氣裡帶著股子陳年的酸醋味兒：
「咱們趙大獸醫不是本事大得很嗎？怎麼連個嬌滴滴的大姑娘都安頓不了，跑到我這寡婦門前討飯吃？」
「我這廟小，容不下兩尊大佛。我那也是破房子，別委屈了你的心頭肉。」
平日裡不登門，如今為了別的女人有難處了才來。這氣，不順。
趙寶華是個直腸子，只當她是嫌麻煩。
他二話沒說，把笑笑放在石凳上，從懷裡掏出一疊「大團結」，估摸著有五十塊，啪地一聲拍在石桌上。
「嫂子，不白住。這是租金，修房子的錢我也全出。算我求你。」
這一下，算是捅了馬蜂窩。
何秀英看著那錢，覺得自己那點還沒說出口的心思，被人拿錢狠狠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