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暴雨傾盆
筐子掀開了。
那七個「囚犯」重見天日。
但這回不關小黑屋了。趙寶華在土雞場裡頭，用尼龍網子單劃拉出一塊地盤來，把它們撒了進去。
不給食槽。
趙寶華找來幾根細麻繩，拴了幾顆剛拔的大白菜，葉幫子青翠；又拴了幾根帶著泥的紅蘿蔔，紅得喜人。
高高吊起。
吊在半空中，高度剛好是那雛雉伸脖子夠不著，非得用力蹦起來才碰得到的界口。
剛撒進去，雛雉還有點懵，縮頭縮腦地擠在一堆。
一陣穿堂風過。
吊著的白菜晃悠起來，像個鐘擺。
一隻膽大的，許是眼饞，或者是骨子裡的野性醒了。猛地往上一躥，身形矯健，尖嘴「篤」地一下，精準地啄下片嫩葉子。
白菜這一晃，把其餘幾隻的魂兒都勾起來了。
頃刻間，這圈裡熱鬧了。
七隻雛雉不再互相盯著屁股找茬，也不再想去啄同伴的毛。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準了時機，蹦高，跳躍，爭先恐後地去搶那一兩口菜葉子。
滿院子都是撲騰聲。
李志傑在旁邊看得眼直，嘴半張著：
「嘿！神了！」
「這幫孫子，還是賤骨頭。把飯餵到嘴邊不吃，非得讓它們跳高才開心？」
趙寶華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幾隻歡脫的影子：
「這就叫『丰容』。」
「咱們之前把它們養得太精細，太閒。它們到底是野物，得動彈，得有事干。有了這口吃的吊著，心思全在怎麼夠著吃上，也就沒空打架了。」
看著滿院子上下翻飛的雛雉，趙寶華心裡那是塊石頭落了地。
這特種養殖的頭道關，算是闖過去了。
他特意多瞅了兩眼。
七隻裡頭，有一隻個頭最大的，毛色也最亮。每回跳得最高，啄得最准，落地最穩。
那是只公的，隱隱有了點「雞王」的架勢。
……
之後，連陰雨下了三天。
這天傍晚，雨腳更是密得插不進針，而且越下越大，沒有絲毫減弱之勢。
村里炸了鍋。
孫長福披著蓑衣，手裡那面銅鑼敲得震天響，嗓子早喊劈了，像破風箱：
「各家各戶！都別挺屍了！看好自家的牆根！男勞力，扛上鐵杴去村西頭！水漫過坎了！」
村裡的蓄水地是一塊半天然半人工的天坑湖，這時，湖上的水已經漫過坑口。
雨幕里，人影綽綽，像炸了窩的黑螞蟻。
有往房頂上壓石頭的，有在院子裡像瘋了一樣挖滲水溝的。
東頭那家豬圈塌了個角，婆娘坐在泥水裡拍大腿哭，男人在一旁罵罵咧咧地搶救豬崽子。
養殖場這邊。
李志傑渾身是泥，累得像條死狗，還在拼命把排水溝往下殺深半尺。
趙寶華正在檢查雞舍頂棚的油氈，臉上的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神情嚴峻。
「哥，這雨太邪性。孫長福說是十年一遇的『爛場雨』。西頭好幾家老房怕是懸了。」
趙寶華沒接茬。
記憶里那場衝垮了半個村子的大雨，終究還是來了。
……
村里，人聲鼎沸地在搶救。
荼家老屋這邊，卻靜得怕人。
正屋黑燈瞎火。老荼是個孤寒種，捨不得點燈油，早早就歇了。外頭便是洪水滔天，只要不淹著他的熱炕頭，便當作沒聽見。
偏房裡，雨聲比外頭還響。
雨下得連綿，沒個完。
荼家那間偏屋，本就是土坯壘的。經了這幾日雨，後牆根底下開始往外洇黃泥水。
那是牆酥了，要塌的前兆。
荼笑笑提著個木盆，手裡攥著竹杖，摸索進了正屋。
正屋裡乾爽，還有股子旱菸味。
老荼盤腿坐在炕頭上，吧嗒吧嗒抽著菸袋鍋子，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看見進來了個人。
「爹。」
荼笑笑聲音發澀：「偏屋後牆裂了大縫，再下就要倒了。家裡還有兩卷油布和幾根杉木料，能不能幫我頂一下？」
老荼沒動窩，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噠」敲了兩下，震落一團紅火星：
「頂什麼頂？那是留著修豬圈的。」
「你那破屋，塌了正好。」
他抬起頭，在那煙霧後面陰惻惻地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
「丫頭，別怪爹心狠。瓦子村那個徐樂，家裡可是五間大瓦房。彩禮還有三百塊呢。」
老荼心想，雖說婚事吹了，但只要荼笑笑自己去說情，嫁過去不還是一句話的事兒？
「這雨還得下，你自己選，是住露天遭罪，還是嫁過去享福。」
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關嚴了，沒留給老荼一句話。
老荼倒是不著急，這雨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他能等，雨也能等。
荼笑笑把暖氣和人味兒都關在了正屋裡頭。
回了偏屋，屋裡陰冷，透著股霉濕氣。
雨水順著房梁往下滴，「嘀嗒、嘀嗒」，床單已經濕了大半。
她沒去裹被子取暖。
手底下利索，她摸索著，把那床平日裡捨不得蓋的、冬天唯一的指望——那四斤重的舊棉花被子，還有僅有的兩件沒打補丁的好衣裳，疊得方方正正，碼進那口老樟木箱子裡。
接著，又將趙寶華送給她的頭花、還有那袋子洗衣粉，都放了進去。
至於手裡那塊唯一的破油布，她也沒披在自個兒身上當雨衣。
而是仔仔細細，把那木箱子嚴嚴實實包了一層，又用繩子勒緊了。
這是她全部的家當，也是她作為一個姑娘家最後的體面。
人可以淋濕，但這床被子，不能濕。
做完這些，她把箱子搬到了棕繃床上——那是屋裡唯一還算乾爽的地方。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薄舊夾襖，縮在箱子邊上，兩隻手抱著膝蓋，像是個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草把子。
屋裡黑得像墨。
轟隆隆的雨聲和雷聲似乎是要撕碎這天幕。
她那輕得聽不見的呼吸聲，裹著無盡的沉默，在黑暗中微弱地燃燒著。
她沒有出門，沒有求救，聽著房頂脆弱的搖動，就這麼枯坐著，熬了一宿。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荼笑笑聽著外頭逐漸減弱的雨聲，心裡鬆了口氣。
正當她從床上下來，打算走出房門時——
「轟隆！」
那七個「囚犯」重見天日。
但這回不關小黑屋了。趙寶華在土雞場裡頭，用尼龍網子單劃拉出一塊地盤來，把它們撒了進去。
不給食槽。
趙寶華找來幾根細麻繩，拴了幾顆剛拔的大白菜，葉幫子青翠；又拴了幾根帶著泥的紅蘿蔔，紅得喜人。
高高吊起。
吊在半空中，高度剛好是那雛雉伸脖子夠不著，非得用力蹦起來才碰得到的界口。
剛撒進去，雛雉還有點懵，縮頭縮腦地擠在一堆。
一陣穿堂風過。
吊著的白菜晃悠起來，像個鐘擺。
一隻膽大的，許是眼饞，或者是骨子裡的野性醒了。猛地往上一躥，身形矯健，尖嘴「篤」地一下，精準地啄下片嫩葉子。
白菜這一晃，把其餘幾隻的魂兒都勾起來了。
頃刻間，這圈裡熱鬧了。
七隻雛雉不再互相盯著屁股找茬，也不再想去啄同伴的毛。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準了時機，蹦高，跳躍，爭先恐後地去搶那一兩口菜葉子。
滿院子都是撲騰聲。
李志傑在旁邊看得眼直，嘴半張著：
「嘿！神了！」
「這幫孫子，還是賤骨頭。把飯餵到嘴邊不吃，非得讓它們跳高才開心？」
趙寶華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幾隻歡脫的影子：
「這就叫『丰容』。」
「咱們之前把它們養得太精細，太閒。它們到底是野物，得動彈，得有事干。有了這口吃的吊著，心思全在怎麼夠著吃上，也就沒空打架了。」
看著滿院子上下翻飛的雛雉，趙寶華心裡那是塊石頭落了地。
這特種養殖的頭道關，算是闖過去了。
他特意多瞅了兩眼。
七隻裡頭，有一隻個頭最大的，毛色也最亮。每回跳得最高，啄得最准，落地最穩。
那是只公的，隱隱有了點「雞王」的架勢。
……
之後，連陰雨下了三天。
這天傍晚，雨腳更是密得插不進針，而且越下越大，沒有絲毫減弱之勢。
村里炸了鍋。
孫長福披著蓑衣，手裡那面銅鑼敲得震天響，嗓子早喊劈了，像破風箱：
「各家各戶！都別挺屍了！看好自家的牆根！男勞力，扛上鐵杴去村西頭！水漫過坎了！」
村裡的蓄水地是一塊半天然半人工的天坑湖，這時，湖上的水已經漫過坑口。
雨幕里，人影綽綽，像炸了窩的黑螞蟻。
有往房頂上壓石頭的，有在院子裡像瘋了一樣挖滲水溝的。
東頭那家豬圈塌了個角，婆娘坐在泥水裡拍大腿哭，男人在一旁罵罵咧咧地搶救豬崽子。
養殖場這邊。
李志傑渾身是泥，累得像條死狗，還在拼命把排水溝往下殺深半尺。
趙寶華正在檢查雞舍頂棚的油氈，臉上的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神情嚴峻。
「哥，這雨太邪性。孫長福說是十年一遇的『爛場雨』。西頭好幾家老房怕是懸了。」
趙寶華沒接茬。
記憶里那場衝垮了半個村子的大雨，終究還是來了。
……
村里，人聲鼎沸地在搶救。
荼家老屋這邊，卻靜得怕人。
正屋黑燈瞎火。老荼是個孤寒種，捨不得點燈油，早早就歇了。外頭便是洪水滔天，只要不淹著他的熱炕頭，便當作沒聽見。
偏房裡，雨聲比外頭還響。
雨下得連綿，沒個完。
荼家那間偏屋，本就是土坯壘的。經了這幾日雨，後牆根底下開始往外洇黃泥水。
那是牆酥了，要塌的前兆。
荼笑笑提著個木盆，手裡攥著竹杖，摸索進了正屋。
正屋裡乾爽，還有股子旱菸味。
老荼盤腿坐在炕頭上，吧嗒吧嗒抽著菸袋鍋子，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看見進來了個人。
「爹。」
荼笑笑聲音發澀：「偏屋後牆裂了大縫，再下就要倒了。家裡還有兩卷油布和幾根杉木料，能不能幫我頂一下？」
老荼沒動窩，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噠」敲了兩下，震落一團紅火星：
「頂什麼頂？那是留著修豬圈的。」
「你那破屋，塌了正好。」
他抬起頭，在那煙霧後面陰惻惻地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
「丫頭，別怪爹心狠。瓦子村那個徐樂，家裡可是五間大瓦房。彩禮還有三百塊呢。」
老荼心想，雖說婚事吹了，但只要荼笑笑自己去說情，嫁過去不還是一句話的事兒？
「這雨還得下，你自己選，是住露天遭罪，還是嫁過去享福。」
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關嚴了，沒留給老荼一句話。
老荼倒是不著急，這雨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他能等，雨也能等。
荼笑笑把暖氣和人味兒都關在了正屋裡頭。
回了偏屋，屋裡陰冷，透著股霉濕氣。
雨水順著房梁往下滴，「嘀嗒、嘀嗒」，床單已經濕了大半。
她沒去裹被子取暖。
手底下利索，她摸索著，把那床平日裡捨不得蓋的、冬天唯一的指望——那四斤重的舊棉花被子，還有僅有的兩件沒打補丁的好衣裳，疊得方方正正，碼進那口老樟木箱子裡。
接著，又將趙寶華送給她的頭花、還有那袋子洗衣粉，都放了進去。
至於手裡那塊唯一的破油布，她也沒披在自個兒身上當雨衣。
而是仔仔細細，把那木箱子嚴嚴實實包了一層，又用繩子勒緊了。
這是她全部的家當，也是她作為一個姑娘家最後的體面。
人可以淋濕，但這床被子，不能濕。
做完這些，她把箱子搬到了棕繃床上——那是屋裡唯一還算乾爽的地方。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薄舊夾襖，縮在箱子邊上，兩隻手抱著膝蓋，像是個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草把子。
屋裡黑得像墨。
轟隆隆的雨聲和雷聲似乎是要撕碎這天幕。
她那輕得聽不見的呼吸聲，裹著無盡的沉默，在黑暗中微弱地燃燒著。
她沒有出門，沒有求救，聽著房頂脆弱的搖動，就這麼枯坐著，熬了一宿。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荼笑笑聽著外頭逐漸減弱的雨聲，心裡鬆了口氣。
正當她從床上下來，打算走出房門時——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