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童子雞
「呸！」
她一口瓜子皮吐在地上：
「趙寶華，你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拿著你的錢滾蛋，我不缺這點買棺材本！」
趙寶華愣在那兒，手足無措。為了笑笑，他敢跟荼老漢拼命，可對上這不講理的寡婦，他是一點轍都沒有。
僵住了。
荼笑笑一直安安靜靜坐著。她看不見，心卻亮堂。那話里的酸味、怨氣，她聽得真真的。
她伸出一隻滿是泥污的手，在空中摸索了兩下，輕輕拉住了何秀英的衣角。
「秀英嫂子……」
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剛哭過的顫音：
「你別怪寶華哥，他是急糊塗了……我也知道我這樣挺招人煩的。」
「剛才我那個家塌了，親爹也不要我了。這村里雖大，除了嫂子這兒，真沒地兒能收留我了。」
「嫂子要是覺得不方便，我就去堂屋蹲一晚上，絕不進屋給嫂子添堵。」
何秀英低頭。
看著那隻蒼白的手，拽著自己那件洗得發舊的藍布褂子。再看看姑娘額頭上的傷，那一臉的慘相。
心裡的那股無名火，一下子就被這幾滴眼淚澆滅了。
都是苦命的女人。誰也不比誰容易。
何秀英長嘆了一口氣，狠狠瞪了趙寶華一眼，語氣軟了下來：
「行了行了，別整得像我欺負殘疾人似的。」
她反手握住荼笑笑冰涼的手：
「妹子，你就住下。我看哪個爛舌頭的敢來我這兒嚼蛆。」
轉頭衝著趙寶華吼了一嗓子：
「還愣著幹啥？把錢收起來！去買磚！真以為我圖你那兩個錢啊？」
……
趙寶華不敢怠慢。
李志傑跑斷了腿。
請了村里手藝最好的泥瓦匠班子，加急。
一車車的紅磚、水泥、石灰往寡婦院子裡拉。原本那個漏風的西廂房，基本推倒了重來。
最顯眼的，是那一扇窗戶。
趙寶華托人從縣裡弄了兩塊大玻璃。在那個糊窗戶紙的年代，這是頂奢侈的物件。
他說，雖然笑笑看不見，但屋裡得亮堂。
新盤的火炕，燒得熱乎；新打的柜子，散發著好聞的木頭味。
村里人圍在牆頭看西洋景。
「這趙寶華對荼家那瞎閨女是真上心啊，這哪是修偏房，這是蓋新房啊！」
老荼遠遠地蹲在自家廢墟上，看著那紅磚青瓦，酸溜溜地罵了一句：「敗家子！」
……
兩天後。
嶄新的紅磚房立在了何家院子西側。
屋裡暖烘烘的，透著股石灰和新麥草的香氣。
荼笑笑坐在新鋪的被褥上，手摸著那乾燥平整的牆壁，臉上第一次有了點血色。
何秀英嘴上還在損趙寶華笨手笨腳，手裡卻利索地幫著鋪床疊被。
牆角邊。
李志傑蹲在那兒，手裡拿著個皺巴巴的帳本，臉苦得能擰出水來。
「哥……」
「房子是真漂亮，笑笑姐也安頓好了。但是……」
他把帳本遞過去：
「買磚、上樑、請工匠、打家具……那點錢，全出去了。」
趙寶華接過來掃了一眼：
「剩多少？」
「不到一百塊。」
趙寶華摸了摸兜里僅剩的那幾張票子，苦澀一笑。
這英雄，還真就不是那麼好當的。
自家開銷倒是無所謂，但是雞場吃喝，可都是要錢的。
不小心，花超了。
他背著手，站在雞舍前。
日頭正好，曬得雞舍里暖烘烘的。
那一批「三黃土雞」，兩個月大，正是半大的時候，俗稱「童子雞」。
因是趙寶華親自配的料，加了骨粉和豆餅，這雞長得格外壯。
黃嘴、黃腳、黃毛，特別是那身羽毛，貼在身上，順溜，油光水滑的，像是剛抹了一層桐油。
一個個精神頭十足，在稻草堆里刨食，紅冠子剛冒尖，透著股子初生牛犢的躁動勁兒。
「不留了。」
趙寶華眯著眼，盤算了一下：
「挑五十隻公的，要個頭頂大的。出欄。」
「這批雞成色好，要是能賣出去，差不多能回籠一百來塊。夠咱們周轉一下子的。」
……
鎮上。
李志傑本來想往集市上拐。那是熱鬧地界，蹲那兒吆喝，能賣個現錢。
「不去集市。」
趙寶華車把一拐，方向變了：
「集市上零敲碎打，一天賣不出去幾隻，還得搭上兩個人一天的功夫。咱們耗不起。」
「找大戶，直接吃進。」
他的眼光落在了鎮中心那塊「紅旗飯店」的招牌上。黑底金字，油漆剝落了不少，透著股國營單位的傲氣。
「紅旗飯店流水大。這種兩個月的童子雞，肉嫩，骨頭酥，最適合做叫花雞，或者過油炸了做辣子雞。他們缺這個。」
……
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馱著六個竹籠子，幾十隻雞。
車軸上滿油，鏈條咬合得緊。
兩人輪換著蹬，腳下一發力，車輪子轉得飛快，耳邊的風呼呼地往後倒。
那一溜煙的塵土，把路邊的白楊樹都甩在了後頭。
李志傑坐在后座上，扶著高聳的雞籠，兩腿懸空，樂得合不攏嘴：
「嘿！到底是兩個輪子的洋玩意兒！這可比家裡的那頭倔驢快多了！帶勁！」
「吱——」
車閘一捏，穩穩噹噹停在了紅旗飯店的後廚門口。
一股子濃烈的蔥花爆鍋味兒，混著陳年的油煙氣，撲面而來。
後廚門口站著個人。
劉幹事。
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穿著身藍制服，風紀扣沒扣，露出裡頭有些發黃的白襯衣領子。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正仰著脖子用小拇指甲剔牙。
趙寶華緊走兩步，賠著笑，從兜里掏出一支紙菸，遞過去：
「同志，辛苦。收雞不？自家養的三黃土雞，全餵的糧食，肉嫩，也沒腥氣。」
劉幹事眼皮子耷拉著，手沒伸，煙懸在半空。
他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在竹籠子上「咚咚」踢了兩下，像是踢路邊的破石頭：
「去去去！哪來的野路子？」
「看清楚招牌，我們這是國營紅旗飯店。那是定點供銷社送貨，正規渠道。你這雞……」
他撇著嘴，一臉的嫌棄：
「喲，這么小？毛都沒長齊吧？看著蔫頭耷腦的，別是帶著雞瘟來的吧？想害死誰啊？」
她一口瓜子皮吐在地上：
「趙寶華，你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拿著你的錢滾蛋，我不缺這點買棺材本！」
趙寶華愣在那兒，手足無措。為了笑笑，他敢跟荼老漢拼命，可對上這不講理的寡婦，他是一點轍都沒有。
僵住了。
荼笑笑一直安安靜靜坐著。她看不見，心卻亮堂。那話里的酸味、怨氣，她聽得真真的。
她伸出一隻滿是泥污的手，在空中摸索了兩下，輕輕拉住了何秀英的衣角。
「秀英嫂子……」
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剛哭過的顫音：
「你別怪寶華哥，他是急糊塗了……我也知道我這樣挺招人煩的。」
「剛才我那個家塌了，親爹也不要我了。這村里雖大，除了嫂子這兒，真沒地兒能收留我了。」
「嫂子要是覺得不方便，我就去堂屋蹲一晚上，絕不進屋給嫂子添堵。」
何秀英低頭。
看著那隻蒼白的手，拽著自己那件洗得發舊的藍布褂子。再看看姑娘額頭上的傷，那一臉的慘相。
心裡的那股無名火，一下子就被這幾滴眼淚澆滅了。
都是苦命的女人。誰也不比誰容易。
何秀英長嘆了一口氣，狠狠瞪了趙寶華一眼，語氣軟了下來：
「行了行了，別整得像我欺負殘疾人似的。」
她反手握住荼笑笑冰涼的手：
「妹子，你就住下。我看哪個爛舌頭的敢來我這兒嚼蛆。」
轉頭衝著趙寶華吼了一嗓子：
「還愣著幹啥？把錢收起來！去買磚！真以為我圖你那兩個錢啊？」
……
趙寶華不敢怠慢。
李志傑跑斷了腿。
請了村里手藝最好的泥瓦匠班子，加急。
一車車的紅磚、水泥、石灰往寡婦院子裡拉。原本那個漏風的西廂房，基本推倒了重來。
最顯眼的，是那一扇窗戶。
趙寶華托人從縣裡弄了兩塊大玻璃。在那個糊窗戶紙的年代，這是頂奢侈的物件。
他說，雖然笑笑看不見，但屋裡得亮堂。
新盤的火炕，燒得熱乎；新打的柜子，散發著好聞的木頭味。
村里人圍在牆頭看西洋景。
「這趙寶華對荼家那瞎閨女是真上心啊，這哪是修偏房，這是蓋新房啊！」
老荼遠遠地蹲在自家廢墟上，看著那紅磚青瓦，酸溜溜地罵了一句：「敗家子！」
……
兩天後。
嶄新的紅磚房立在了何家院子西側。
屋裡暖烘烘的，透著股石灰和新麥草的香氣。
荼笑笑坐在新鋪的被褥上，手摸著那乾燥平整的牆壁，臉上第一次有了點血色。
何秀英嘴上還在損趙寶華笨手笨腳，手裡卻利索地幫著鋪床疊被。
牆角邊。
李志傑蹲在那兒，手裡拿著個皺巴巴的帳本，臉苦得能擰出水來。
「哥……」
「房子是真漂亮，笑笑姐也安頓好了。但是……」
他把帳本遞過去：
「買磚、上樑、請工匠、打家具……那點錢，全出去了。」
趙寶華接過來掃了一眼：
「剩多少？」
「不到一百塊。」
趙寶華摸了摸兜里僅剩的那幾張票子，苦澀一笑。
這英雄，還真就不是那麼好當的。
自家開銷倒是無所謂，但是雞場吃喝，可都是要錢的。
不小心，花超了。
他背著手，站在雞舍前。
日頭正好，曬得雞舍里暖烘烘的。
那一批「三黃土雞」，兩個月大，正是半大的時候，俗稱「童子雞」。
因是趙寶華親自配的料，加了骨粉和豆餅，這雞長得格外壯。
黃嘴、黃腳、黃毛，特別是那身羽毛，貼在身上，順溜，油光水滑的，像是剛抹了一層桐油。
一個個精神頭十足，在稻草堆里刨食，紅冠子剛冒尖，透著股子初生牛犢的躁動勁兒。
「不留了。」
趙寶華眯著眼，盤算了一下：
「挑五十隻公的，要個頭頂大的。出欄。」
「這批雞成色好，要是能賣出去，差不多能回籠一百來塊。夠咱們周轉一下子的。」
……
鎮上。
李志傑本來想往集市上拐。那是熱鬧地界，蹲那兒吆喝，能賣個現錢。
「不去集市。」
趙寶華車把一拐，方向變了：
「集市上零敲碎打，一天賣不出去幾隻，還得搭上兩個人一天的功夫。咱們耗不起。」
「找大戶，直接吃進。」
他的眼光落在了鎮中心那塊「紅旗飯店」的招牌上。黑底金字，油漆剝落了不少，透著股國營單位的傲氣。
「紅旗飯店流水大。這種兩個月的童子雞，肉嫩，骨頭酥，最適合做叫花雞，或者過油炸了做辣子雞。他們缺這個。」
……
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馱著六個竹籠子，幾十隻雞。
車軸上滿油，鏈條咬合得緊。
兩人輪換著蹬，腳下一發力，車輪子轉得飛快，耳邊的風呼呼地往後倒。
那一溜煙的塵土，把路邊的白楊樹都甩在了後頭。
李志傑坐在后座上，扶著高聳的雞籠，兩腿懸空，樂得合不攏嘴：
「嘿！到底是兩個輪子的洋玩意兒！這可比家裡的那頭倔驢快多了！帶勁！」
「吱——」
車閘一捏，穩穩噹噹停在了紅旗飯店的後廚門口。
一股子濃烈的蔥花爆鍋味兒，混著陳年的油煙氣，撲面而來。
後廚門口站著個人。
劉幹事。
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穿著身藍制服，風紀扣沒扣，露出裡頭有些發黃的白襯衣領子。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正仰著脖子用小拇指甲剔牙。
趙寶華緊走兩步，賠著笑，從兜里掏出一支紙菸，遞過去：
「同志，辛苦。收雞不？自家養的三黃土雞，全餵的糧食，肉嫩，也沒腥氣。」
劉幹事眼皮子耷拉著，手沒伸，煙懸在半空。
他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在竹籠子上「咚咚」踢了兩下，像是踢路邊的破石頭：
「去去去！哪來的野路子？」
「看清楚招牌，我們這是國營紅旗飯店。那是定點供銷社送貨，正規渠道。你這雞……」
他撇著嘴，一臉的嫌棄：
「喲，這么小？毛都沒長齊吧？看著蔫頭耷腦的，別是帶著雞瘟來的吧？想害死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