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豐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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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晨霧還沒散盡,窗欞上濕漉漉的。

  趙寶華起了個大早,徑直奔向雞場的偏房。

  心裡惦記著那七隻寶貝環頸雉。

  按日子算,今兒個該是「齊毛」的時候了。心裡盤算著,這幾隻小東西,褪去了絨毛,該是個頂個的錦繡模樣,神氣得緊。

  這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哪有什麼錦繡。

  幾隻雛鳥,瑟瑟縮縮擠在牆角。

  渾身的毛稀稀拉拉,東一塊西一塊,好些地方露著粉紅的肉皮,上面還掛著血痂。看著跟那生了癩瘡的癩痢頭沒什麼兩樣,慘不忍睹。

  趙寶華蹲下身,伸手指頭扒開窩底下的稻草。

  果然。

  底下鋪著厚厚一層碎羽毛,有的還帶著毛囊里的血。

  趙寶華眉頭鎖成了個「川」字,眼光掃向旁邊。

  那隻蘆花母雞——荼笑笑家的,正眯縫著眼,臥在食槽邊,咯咯地低鳴,悠閒地梳理著自個兒油光水滑的翅膀。

  趙寶華心裡暗道:

  小時候那是混沌未開,當自家孩子帶,護得緊。如今雛鳥大了,骨架開了,毛色也變了。這「後媽」眼尖,認出這不是同族,不是親生的,便動了殺心,開始下嘴清理門戶了。

  到底是畜生,隔著層肚皮。

  這「後媽」留不得了,得送回去。

  到了荼笑笑家的院子,靜得只能聽見風吹落葉的聲響。

  趙寶華提著個柳條籠子進了門。

  那隻母雞「咯咯」叫了兩聲,算是認了家門。

  趙寶華把雞往圈裡一放,眼尖,瞅見那籬笆牆根底下破了個碗口大的洞。這要是到了晚上,黃鼠狼准得鑽進來。

  他沒急著修,先回身把手裡拎著的一個袋子,塞到了荼笑笑手裡。

  袋子上裡頭裝著白花花的粉末。

  「笑笑,雞任務完成了,給你送回來。順便給你帶了個縣城的好東西。」

  那是買自行車時,搭售的洗衣粉。

  在這羅平鎮,大伙兒洗衣服多半還是用棒槌捶,講究點的用鹼面,頂殷實的戶也就是用那像磚頭一樣的臭肥皂。

  這粉狀的玩意兒,是個十成十的稀罕物。

  說完,趙寶華轉身去牆角尋摸爛泥和樹枝,蹲下身去補那個窟窿。

  荼笑笑抱著那個袋子。

  手感怪,沙沙的,像是細沙,又比沙輕;細膩,乾燥,在指間滑溜溜的。

  她小心撕開一個小口。

  湊近鼻子聞了聞。

  一股子從未聞過的味兒。沖,但是香。那是那個年代特有的檸檬香精味,透著股子新鮮勁兒。

  荼笑笑心裡犯了嘀咕:

  這是啥?縣城裡的高級白糖?還是聽說過的麥乳精、奶粉?

  也是,寶華哥特意帶回來的,肯定是個金貴吃的。

  她沒忍住。

  伸出小拇指,往袋子裡輕輕蘸了一點白粉末,舌尖一卷,小心翼翼地送進了嘴裡。

  趙寶華剛把那窟窿堵上一半。

  忽聽得身後「噗——」的一聲。

  回頭一看,樂了。

  只見荼笑笑那張平日裡清清冷冷的臉,這會兒皺成了一個剛出籠的死麵包子,五官都擠到了一塊兒。

  嘴裡「噗噗」地往外噴著細碎的白沫子,像是螃蟹吐泡。眼淚花都被嗆出來了,掛在睫毛上。

  「寶華哥……呸呸……」

  荼笑笑苦著臉,舌頭都在打結:

  「這糖……這糖咋是苦的?還……還辣嗓子眼?」

  趙寶華哭笑不得。

  三兩步跨過去,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遞到她嘴邊:

  「傻丫頭!那是洗衣粉!洗衣服去油用的!不是吃的!」

  「快,漱口!」

  荼笑笑含著水,咕嚕咕嚕吐了好幾口,臉紅得像塊大紅布,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剛才那股子伶牙俐齒的機靈勁兒全沒了,站在那兒,兩手搓著衣角,低著頭,憨態可掬。

  趙寶華看著她這副狼狽樣,心裡反倒覺得有些可愛。

  這丫頭,平日裡心思重,難得也有這麼犯傻的時候,怪招人疼的。

  雞圈修好、母雞歸還。

  這事兒就應當告一段落了。

  過了兩天,趙寶華照理去雞場巡查,查看這幾隻雛雉的情況。

  剛跨進門,那李志傑就打出來,火急火燎地沖趙寶華說:

  「華子,快去看看,怎麼沒母雞了,還在打架?」

  趙寶華一聽,心裡一驚。

  他跑到雞舍一看,沒有了母雞的壓制,這七隻雛雉徹底亂套了。

  它們互相追逐,專門盯著同伴帶血的傷口猛啄。

  看來不是母雞去啄的它們,而是雛雉們換上了啄癖。

  很可能是因為反野現象,加上缺失了某些微量元素。

  方子開出來了。

  食鹽、石膏粉、炒焦的羽毛粉。

  這幾樣東西拌在料里,那是為了補硫、補咸,壓一壓這幫小畜生對血腥味和蛋白質的邪火。

  「母雞送走了,這群沒娘的孩兒,不會自個兒吃藥。志傑,這幾天辛苦你。一天三次,掰開嘴,硬填。」

  李志傑一聽,臉皺成了苦瓜:

  「哥,我是來當大掌柜的,咋倒成了伺候月子的老媽子?」

  「這幾隻扁毛畜生,比伺候我爹還累!」

  嘴上雖還在碎碎念,手底下卻沒停。

  李志傑腦瓜子靈,嫌手掰費勁,去後山砍了截青皮毛竹。一頭削薄了,在火上烤彎,做成個鴨嘴兒似的流食管。

  拌料、抓雞、塞管、推食。動作雖粗魯,倒也利索。

  ……

  又過了兩天。

  李志傑灰頭土臉地來找趙寶華,那一臉的頹喪,像是霜打的茄子:

  「哥,沒治了。越餵越凶,剛才我看它們眼珠子都紅了,要把腸子都啄出來!我實在沒招,去把後院那幾個破柳條筐找來,一個個全給扣底下了。」

  趙寶華去了一看。

  院子裡,七個破柳條筐,扣得嚴嚴實實。

  確實不啄了。

  但他掀開一個筐。

  裡頭的雛雞,若是往常,早該撲騰著翅膀亂撞。可此刻,那雞縮在狹小的筐角里,腦袋耷拉在翅膀底下,眼皮半睜半閉,眼神渙散。

  面前的食槽,動都沒動;水碗裡的水,也是滿的。

  這哪裡還有半點山林野物的靈氣,分明是個等死的囚犯。

  趙寶華嘆了口氣,把筐放下:

  「這不是病,是『心病』。」

  「把它們分開扣著,就像是坐牢。這一方小天地,黑燈瞎火,又單調。它們這是無聊,是憋屈,是嚇出了應激。」

  「再這麼關下去,沒被啄死,也得鬱鬱而終。」

  看著這幾隻蔫頭耷腦的雞,趙寶華心裡透亮了:

  野物終究是野物。不能當家雞那麼圈養。

  得給它們鬆綁,得給它們找事做,得給它們一片能撲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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