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橘子罐頭
女售貨員見趙寶華是個懂行的，嘴倒是往上揚了些：
「你是個懂規矩的，也許得我少扯些皮。」她這樣講著，眼睛卻瞟著李志傑。
掏出算盤，淺撥兩下，就算出總帳——
自行車219塊，搭售貨物總價58.9。
由於湊整不找零，最終趙寶華花了278塊錢，買了一輛自行車、兩大袋子洗衣粉（兩公斤）、一箱子橘子罐頭（12瓶）還有兩包化肥（氮肥）。
女售貨員喊來樓上的經辦人簽字蓋章，這一大車東西，就算是正式交接到趙寶華手裡。
東西堆在百貨大樓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像座小山。
趙寶華剛要把那兩袋化肥往新買的「自行車的后座上架。
「幹啥！」
李志傑急了，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兩胳膊一伸，死死攔在車后座前頭。
他剛剛趁著空檔，在百貨大樓前的空地上，學會了騎車。
雖然還沒騎夠五分鐘，但這車此刻在他眼裡，已經是姓李的了，那是傳家寶，是眼珠子。
「這麼重的東西壓上去，大梁不得壓彎了？漆不得蹭花了？」
李志傑心疼得直吸涼氣，手在那嶄新的瓦藍車架上摸了又摸，生怕落了一粒灰。
趙寶華氣笑了：
「車買來是騎的，是馱東西的。咋？買了頭驢回來，還得把它供在神龕上？東西是死物件，人是活的。哪有為了個鐵架子，讓人累死的道理？」
「那不行。」
李志傑脖子一梗，死活不鬆口：
「這是新車。還沒進村呢，要是壓壞了，那就是敗家。要壓你壓，反正這車我不騎，我推著。」
趙寶華沒轍。
轉身去旁邊的雜貨鋪，花兩塊錢買了兩隻楠竹背簍。
分贓似的。
趙寶華背了一袋化肥，上頭還架著一箱子橘子罐頭。
李志傑則背著另一袋化肥，兩大袋洗衣粉掛在脖子上，像個掛彩的傷員。
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推著那輛空蕩蕩、鋥光瓦亮的自行車。
兩人就這麼一步一挪，呼哧帶喘地往汽車站走。
到了站里，更是狼狽。
人擠人，汗味兒沖天。
兩人背著那麼大的簍子，還要護著那輛大金鹿似的自行車，所過之處，那是人仰馬翻。
「擠啥擠！看著點！」
「鄉巴佬，背這麼多東西，把路都堵死了！」
周圍人翻著白眼，嫌棄地往兩邊躲，嘴裡嘟囔著，像是躲避兩個移動的垃圾堆。
可那眼白翻過去，落在那輛嶄新的自行車上，又都停住了。
眼神變了。
那是1983年的「鳳凰」啊！。
嫌棄裡頭，那是裹著酸水的羨慕。有不少人湊上來，對著車是又摸又摳的，李志傑在旁邊盯著，看誰手不老實，就給他一巴掌。
班車搖搖晃晃地走。
日頭剛要在西邊山樑上擱下，把半邊天燒得火紅。
趙寶華和李志傑到了家。
他倆像兩頭卸了磨的驢，一身的土，一臉的汗。尤其是那兩腿泥點子，干在褲腿上，硬邦邦的。
趙寶華就覺得骨頭架子散了，把車把一撒，屁股往干沿上一墩，摘下草帽，「呼嗒呼嗒」地扇著風。
猛得，聽見嘰嘰喳喳的聲響。
一抬頭，好傢夥，門口黑壓壓擠了一堆蘿蔔頭。
那是村裡的孩子們，鼻子靈，許是聞著味兒來的，也許是來看那輛新自行車的。
孫家老二，那個頭上好幾個炫兒的虎孩子，吸溜了一下鼻涕，上來也不客氣：
「趙寶華，你弄甚去了？帶這老些東西？」
趙寶華拿草帽扇了一下他的腦門：
「淘寶貝去了。」
「讓我瞧瞧。」孫老二伸著脖子就要往背簍里探。
趙寶華手一擋，逗他：
「剛剛連聲哥都不喊，也沒個大沒個小的，才不給你看。」
孫老二眼珠子一轉，脆生生喊了句：「寶華哥！」
這一聲喊，惹得周圍孩子一陣鬨笑。
趙寶華也樂了。回身把那紙箱子扯開，「嘩啦」一聲。
從裡頭掏出兩罐橘子罐頭。
玻璃瓶，鐵蓋子，裡頭的橘子瓣兒瓣瓣飽滿，金黃透亮，泡在濃稠的糖水裡，看著就甜得齁嗓子。
「哇——！」
孩子們齊刷刷地驚嘆，眼睛都直了，像是看見了王母娘娘的蟠桃。
這時候，覃翠花聽見動靜，笑吟吟地從灶房出來。手裡摞著一疊粗瓷碗，還有把鐵勺子。
「都別搶，一人一個碗，排好隊。」
她接過罐頭，用起子撬開蓋，「啵」的一聲，那是甜味兒散出來的聲音。
「來來來！嬸嬸給你們分，喝糖水吃橘子。這樣吃衛生，不鬧肚子。」
一瓶不夠，又開一瓶。
那幫孩子，一個個捧著碗，跟餓狼似的。
有的幾口就吞了，還沒嘗出味兒；有的捨不得吃，用舌頭尖一點點舔那糖水。
那個年月的孩子，肚子裡沒得油水，平時連塊冰糖都難見，對這又甜又香的罐頭，那饞蟲早就在嗓子眼撓了。
明明剛過了晚飯點，這會兒卻像是個個都沒飽，肚子裡像是通著海。
覃翠花也是疼孩子的，看他們沒吃好，又扯開好幾瓶給他們分。
自己倒是一口沒嘗。
眼瞅著箱子裡的罐頭少了一半。
趙寶華心裡有點兒緊，趕緊伸手從箱子裡撈了兩瓶出來，護在懷裡：
「行了行了，給你們嬸嬸和伯伯留點兒。這可是稀罕物。」
覃翠花卻擺擺手，把那兩瓶又拿了回去，繼續給孩子們分：
「讓他們吃吧。看著他們吃得香，比咱們大人塞嘴裡強。」
「媽，那也不能全造了啊，你都還沒嘗到味兒呢！」
覃翠花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透著股鄉下女人的狡黠和通透：
「我是個精明人。你瞧，你小時候，有點啥好東西，我不是都緊著你吃？
把你養壯實了，長大了，這不，給我帶回來這麼多好東西？」
「這一本萬利的帳，我算得清。」
趙寶華愣了一下，看著母親那張笑盈盈的臉，心裡熱乎乎的。
他也笑了：
「媽，你這帳算得對。以後你想吃啥，只管給兒子說。天上的龍肉，兒子也給你弄來。」
院子裡，已經鬧成一鍋粥。
這正是李志傑騎著自行車，兜著圈子，逗孩子們玩。
「真熱鬧啊。」覃翠花眼睛裡含著淚，說道。
「你是個懂規矩的，也許得我少扯些皮。」她這樣講著，眼睛卻瞟著李志傑。
掏出算盤，淺撥兩下，就算出總帳——
自行車219塊，搭售貨物總價58.9。
由於湊整不找零，最終趙寶華花了278塊錢，買了一輛自行車、兩大袋子洗衣粉（兩公斤）、一箱子橘子罐頭（12瓶）還有兩包化肥（氮肥）。
女售貨員喊來樓上的經辦人簽字蓋章，這一大車東西，就算是正式交接到趙寶華手裡。
東西堆在百貨大樓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像座小山。
趙寶華剛要把那兩袋化肥往新買的「自行車的后座上架。
「幹啥！」
李志傑急了，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兩胳膊一伸，死死攔在車后座前頭。
他剛剛趁著空檔，在百貨大樓前的空地上，學會了騎車。
雖然還沒騎夠五分鐘，但這車此刻在他眼裡，已經是姓李的了，那是傳家寶，是眼珠子。
「這麼重的東西壓上去，大梁不得壓彎了？漆不得蹭花了？」
李志傑心疼得直吸涼氣，手在那嶄新的瓦藍車架上摸了又摸，生怕落了一粒灰。
趙寶華氣笑了：
「車買來是騎的，是馱東西的。咋？買了頭驢回來，還得把它供在神龕上？東西是死物件，人是活的。哪有為了個鐵架子，讓人累死的道理？」
「那不行。」
李志傑脖子一梗，死活不鬆口：
「這是新車。還沒進村呢，要是壓壞了，那就是敗家。要壓你壓，反正這車我不騎，我推著。」
趙寶華沒轍。
轉身去旁邊的雜貨鋪，花兩塊錢買了兩隻楠竹背簍。
分贓似的。
趙寶華背了一袋化肥，上頭還架著一箱子橘子罐頭。
李志傑則背著另一袋化肥，兩大袋洗衣粉掛在脖子上，像個掛彩的傷員。
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推著那輛空蕩蕩、鋥光瓦亮的自行車。
兩人就這麼一步一挪，呼哧帶喘地往汽車站走。
到了站里，更是狼狽。
人擠人，汗味兒沖天。
兩人背著那麼大的簍子，還要護著那輛大金鹿似的自行車，所過之處，那是人仰馬翻。
「擠啥擠！看著點！」
「鄉巴佬，背這麼多東西，把路都堵死了！」
周圍人翻著白眼，嫌棄地往兩邊躲，嘴裡嘟囔著，像是躲避兩個移動的垃圾堆。
可那眼白翻過去，落在那輛嶄新的自行車上，又都停住了。
眼神變了。
那是1983年的「鳳凰」啊！。
嫌棄裡頭，那是裹著酸水的羨慕。有不少人湊上來，對著車是又摸又摳的，李志傑在旁邊盯著，看誰手不老實，就給他一巴掌。
班車搖搖晃晃地走。
日頭剛要在西邊山樑上擱下，把半邊天燒得火紅。
趙寶華和李志傑到了家。
他倆像兩頭卸了磨的驢，一身的土，一臉的汗。尤其是那兩腿泥點子，干在褲腿上，硬邦邦的。
趙寶華就覺得骨頭架子散了，把車把一撒，屁股往干沿上一墩，摘下草帽，「呼嗒呼嗒」地扇著風。
猛得，聽見嘰嘰喳喳的聲響。
一抬頭，好傢夥，門口黑壓壓擠了一堆蘿蔔頭。
那是村裡的孩子們，鼻子靈，許是聞著味兒來的，也許是來看那輛新自行車的。
孫家老二，那個頭上好幾個炫兒的虎孩子，吸溜了一下鼻涕，上來也不客氣：
「趙寶華，你弄甚去了？帶這老些東西？」
趙寶華拿草帽扇了一下他的腦門：
「淘寶貝去了。」
「讓我瞧瞧。」孫老二伸著脖子就要往背簍里探。
趙寶華手一擋，逗他：
「剛剛連聲哥都不喊，也沒個大沒個小的，才不給你看。」
孫老二眼珠子一轉，脆生生喊了句：「寶華哥！」
這一聲喊，惹得周圍孩子一陣鬨笑。
趙寶華也樂了。回身把那紙箱子扯開，「嘩啦」一聲。
從裡頭掏出兩罐橘子罐頭。
玻璃瓶，鐵蓋子，裡頭的橘子瓣兒瓣瓣飽滿，金黃透亮，泡在濃稠的糖水裡，看著就甜得齁嗓子。
「哇——！」
孩子們齊刷刷地驚嘆，眼睛都直了，像是看見了王母娘娘的蟠桃。
這時候，覃翠花聽見動靜，笑吟吟地從灶房出來。手裡摞著一疊粗瓷碗，還有把鐵勺子。
「都別搶，一人一個碗，排好隊。」
她接過罐頭，用起子撬開蓋，「啵」的一聲，那是甜味兒散出來的聲音。
「來來來！嬸嬸給你們分，喝糖水吃橘子。這樣吃衛生，不鬧肚子。」
一瓶不夠，又開一瓶。
那幫孩子，一個個捧著碗，跟餓狼似的。
有的幾口就吞了，還沒嘗出味兒；有的捨不得吃，用舌頭尖一點點舔那糖水。
那個年月的孩子，肚子裡沒得油水，平時連塊冰糖都難見，對這又甜又香的罐頭，那饞蟲早就在嗓子眼撓了。
明明剛過了晚飯點，這會兒卻像是個個都沒飽，肚子裡像是通著海。
覃翠花也是疼孩子的，看他們沒吃好，又扯開好幾瓶給他們分。
自己倒是一口沒嘗。
眼瞅著箱子裡的罐頭少了一半。
趙寶華心裡有點兒緊，趕緊伸手從箱子裡撈了兩瓶出來，護在懷裡：
「行了行了，給你們嬸嬸和伯伯留點兒。這可是稀罕物。」
覃翠花卻擺擺手，把那兩瓶又拿了回去，繼續給孩子們分：
「讓他們吃吧。看著他們吃得香，比咱們大人塞嘴裡強。」
「媽，那也不能全造了啊，你都還沒嘗到味兒呢！」
覃翠花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透著股鄉下女人的狡黠和通透：
「我是個精明人。你瞧，你小時候，有點啥好東西，我不是都緊著你吃？
把你養壯實了，長大了，這不，給我帶回來這麼多好東西？」
「這一本萬利的帳，我算得清。」
趙寶華愣了一下，看著母親那張笑盈盈的臉，心裡熱乎乎的。
他也笑了：
「媽，你這帳算得對。以後你想吃啥，只管給兒子說。天上的龍肉，兒子也給你弄來。」
院子裡，已經鬧成一鍋粥。
這正是李志傑騎著自行車，兜著圈子，逗孩子們玩。
「真熱鬧啊。」覃翠花眼睛裡含著淚，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