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真賣不出去
他結巴了一下，把「那是還沒到時候」咽了回去，眼滴溜溜轉了下，換了一副不屑的嘴臉：
「我們那是大買賣，還沒到時候呢！」
「喲！」孫表嬸子，嘴最碎，也是最不饒人的。她把手裡的錐子往頭皮上蹭了蹭，翻了個白眼，
「你們那幾個錢，能不能撐到雞長大喲？別到時候雞沒養大，人先餓死了。」
這話實在太毒。
李志傑腦子一熱，那股子虛榮勁兒直衝天靈蓋。
「餓死？笑話！」
李志傑把車把一摔，唾沫星子橫飛：
「實話告訴你們，趙寶華弄到了麝香！」
「知道啥叫麝香不？那是以前皇帝老兒用的東西！就昨晚上那一小瓶，拿到縣裡，能換回一輛嶄新的手扶拖拉機！」
四下里一下子靜了。
納鞋底的手停了，嗑瓜子的嘴張著。
「拖拉機？」
孫表嬸子的錐子差點扎了頭，她雖不知道麝香是個什麼東西，但是拖拉機這三個字她可聽她老大講過。
一輛，得要好幾千塊，有了這東西，春耕時耕一畝只消半個鐘頭。
李志傑見鎮住了場子，得意地哼了一聲，拉起車，昂著頭走了。
他這一走，禍事就種下了。
這話像長了翅膀，又像是長了腿，不到半天功夫，傳遍了羅平鎮的每一個耗子洞。
傳話的嘴，那是沒把門的。
傳到村東頭，是「趙寶華弄了一瓶麝香」。
傳到村西頭，就成了「趙寶華挖到了金庫」。
等到天黑，版本已經進化成了「趙寶華在山裡發了橫財，家裡枕頭底下都塞滿了大團結」。
整個村子的空氣都變了味兒。
不再是那種閒散的餿味，而是多了一股子酸味，和隱隱的血腥氣。
所有人看趙寶華的眼神都不對了。
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紅著眼珠子，盯著趙寶華的口袋，恨不得上手去掏一把。
賴子頭那幫人，更是眼紅得滴血。
懷璧其罪。
趙寶華還不知道，自己還沒發財，就已經成了那塊被人架在火上烤的肥肉。
他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打算去鎮上的供銷社收購站賣麝香。
屋子裡，牆皮灰撲撲的。
趙寶華懷裡揣著那個小玻璃瓶，心裡滾燙。
進了門，櫃檯後頭坐著個中年人，頭髮油得打綹，正端著個掉瓷的大茶缸子看報紙。
「同志，收藥材不？上好的麝香。」
那人眼皮都沒抬，在那報紙縫裡哼了一聲：
「麝香？有狩獵證嗎？有大隊的採藥證明嗎？」
「沒……是在山裡撿漏得的。」
「那沒有。」那人翻了一頁報紙，抿了一口茶，把茶葉沫子吐回杯里，「那是私獵，違法的。趕緊走，不然我給派出所掛電話。」
80年代初，統購統銷的尾巴還在。這大門口的門檻，那可高著呢。
趙寶華碰了一鼻子灰，轉頭去了巷子裡的「吳記藥鋪」。
藥鋪里一股草木味，吳大夫正拿著戥子稱甘草。
見了這麝香，吳大夫眼睛亮了，拿著放大鏡瞅了半天，嘖嘖稱奇：
「好東西！油潤，色正，是個當門子。」
可說到收，他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寶華呀，這東西我是想收，可不敢收。這一來是管得嚴；二來，這鄉下地界，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用得起這個？我收了，那是把錢砸手裡，賠本賺吆喝。」
「那鎮上就沒人收？」
吳大夫想了想，往街西頭指了指：
「西邊有個把子臉，是個跑山的二道販子。你問問他？不過，那是個心黑手狠的主兒，價錢怕是給不高。」
趙寶華尋思，低點就低點吧。鄉下地方，還能指望賣出個金價？只要能出手就行。
到了西頭，尋見那把子臉。
那人也是個識貨的，看完了貨，伸出一個巴掌，在那晃了晃。
「五十？」趙寶華心裡盤算，若是五十，雖然少了點，但也湊合。
「想啥呢？」把子臉嗤笑一聲，「五塊。五塊一克。」
趙寶華大跌眼鏡。這東西，在那書上寫的可是軟黃金，怎麼到了這兒，成了白菜價？
「兄弟，別嫌少。」把子臉點了根煙，「這玩意兒稀罕是稀罕，可沒人賣，更沒人買。我收了，也得攢著，指不定哪天去縣裡或是省城才能倒騰出去。
賺不了幾個子兒喲。」
於是，趙寶華沒賣。
揣著那瓶子回村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那一小瓶麝香，出門時是寶貝，回來時成了塊燙手的石頭。
剛到村口，李志傑像個守財奴似的迎上來，眼睛在黑暗裡發亮：
「哥！咋樣？賣了多少？五百？還是八百？」
趙寶華搖搖頭，腳底下沒停：
「沒賣掉。要麼是不敢收，要麼是拿咱當要飯的打發。」
兩人剛走到趙家門口。
也是巧，壞事傳千里。
這「銷贓」失敗的消息，比那風跑得還快。
孫表嬸子正捧著把瓜子，在一群婦女中間唾沫橫飛。
看見趙寶華，她那嗓門陡然拔高了三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喲！咱們的『趙百萬』回來了？咋樣啊，那『寶貝』賣了多少錢啊？拖拉機開回來了沒？」
周圍一陣鬨笑。
孫表嬸子瓜子皮一吐，那兩片薄嘴唇跟刀片似的：
「哎呀，我就說嘛。那香獐子是神仙養的，能讓你個毛頭小子碰上？別是弄了團羊糞蛋子，當成寶貝去鎮上丟人現眼了吧？」
「志傑那大嘴巴吹得震天響，結果呢？拿著金碗討飯吃，我看吶，就是那窮命！」
李志傑那是屬炮仗的，跳起來就跟她對著罵，咒她是自己斗里兩顆米，還要操心人家鍋里飯。
在兩人近乎要打起來時，趙寶華拉住了他。
他冷冷地看了孫表嬸子一眼。
「嬸子，話別說太滿。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說完，拉著李志傑走了。
他沒生氣。
孫表嬸子那張臭嘴，反倒把他罵醒了。
在這巴掌大的羅平鎮，這東西是「死貨」。
想把死貨變成活錢，得換個池子。
屋內。
煤油燈如豆。
李志傑垂頭喪氣地坐在板凳上，那發財夢像是肥皂泡，破了。
「我們那是大買賣，還沒到時候呢！」
「喲！」孫表嬸子，嘴最碎，也是最不饒人的。她把手裡的錐子往頭皮上蹭了蹭，翻了個白眼，
「你們那幾個錢，能不能撐到雞長大喲？別到時候雞沒養大，人先餓死了。」
這話實在太毒。
李志傑腦子一熱，那股子虛榮勁兒直衝天靈蓋。
「餓死？笑話！」
李志傑把車把一摔，唾沫星子橫飛：
「實話告訴你們，趙寶華弄到了麝香！」
「知道啥叫麝香不？那是以前皇帝老兒用的東西！就昨晚上那一小瓶，拿到縣裡，能換回一輛嶄新的手扶拖拉機！」
四下里一下子靜了。
納鞋底的手停了，嗑瓜子的嘴張著。
「拖拉機？」
孫表嬸子的錐子差點扎了頭，她雖不知道麝香是個什麼東西，但是拖拉機這三個字她可聽她老大講過。
一輛，得要好幾千塊，有了這東西，春耕時耕一畝只消半個鐘頭。
李志傑見鎮住了場子，得意地哼了一聲，拉起車，昂著頭走了。
他這一走，禍事就種下了。
這話像長了翅膀，又像是長了腿，不到半天功夫，傳遍了羅平鎮的每一個耗子洞。
傳話的嘴，那是沒把門的。
傳到村東頭，是「趙寶華弄了一瓶麝香」。
傳到村西頭，就成了「趙寶華挖到了金庫」。
等到天黑，版本已經進化成了「趙寶華在山裡發了橫財，家裡枕頭底下都塞滿了大團結」。
整個村子的空氣都變了味兒。
不再是那種閒散的餿味，而是多了一股子酸味，和隱隱的血腥氣。
所有人看趙寶華的眼神都不對了。
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紅著眼珠子，盯著趙寶華的口袋，恨不得上手去掏一把。
賴子頭那幫人，更是眼紅得滴血。
懷璧其罪。
趙寶華還不知道，自己還沒發財，就已經成了那塊被人架在火上烤的肥肉。
他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打算去鎮上的供銷社收購站賣麝香。
屋子裡，牆皮灰撲撲的。
趙寶華懷裡揣著那個小玻璃瓶，心裡滾燙。
進了門，櫃檯後頭坐著個中年人，頭髮油得打綹，正端著個掉瓷的大茶缸子看報紙。
「同志，收藥材不？上好的麝香。」
那人眼皮都沒抬，在那報紙縫裡哼了一聲：
「麝香？有狩獵證嗎？有大隊的採藥證明嗎？」
「沒……是在山裡撿漏得的。」
「那沒有。」那人翻了一頁報紙，抿了一口茶，把茶葉沫子吐回杯里，「那是私獵，違法的。趕緊走，不然我給派出所掛電話。」
80年代初，統購統銷的尾巴還在。這大門口的門檻，那可高著呢。
趙寶華碰了一鼻子灰，轉頭去了巷子裡的「吳記藥鋪」。
藥鋪里一股草木味，吳大夫正拿著戥子稱甘草。
見了這麝香，吳大夫眼睛亮了，拿著放大鏡瞅了半天，嘖嘖稱奇：
「好東西！油潤，色正，是個當門子。」
可說到收，他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寶華呀，這東西我是想收，可不敢收。這一來是管得嚴；二來，這鄉下地界，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用得起這個？我收了，那是把錢砸手裡，賠本賺吆喝。」
「那鎮上就沒人收？」
吳大夫想了想，往街西頭指了指：
「西邊有個把子臉，是個跑山的二道販子。你問問他？不過，那是個心黑手狠的主兒，價錢怕是給不高。」
趙寶華尋思，低點就低點吧。鄉下地方，還能指望賣出個金價？只要能出手就行。
到了西頭，尋見那把子臉。
那人也是個識貨的，看完了貨，伸出一個巴掌，在那晃了晃。
「五十？」趙寶華心裡盤算，若是五十，雖然少了點，但也湊合。
「想啥呢？」把子臉嗤笑一聲，「五塊。五塊一克。」
趙寶華大跌眼鏡。這東西，在那書上寫的可是軟黃金，怎麼到了這兒，成了白菜價？
「兄弟，別嫌少。」把子臉點了根煙，「這玩意兒稀罕是稀罕，可沒人賣，更沒人買。我收了，也得攢著，指不定哪天去縣裡或是省城才能倒騰出去。
賺不了幾個子兒喲。」
於是，趙寶華沒賣。
揣著那瓶子回村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那一小瓶麝香，出門時是寶貝，回來時成了塊燙手的石頭。
剛到村口，李志傑像個守財奴似的迎上來，眼睛在黑暗裡發亮：
「哥！咋樣？賣了多少？五百？還是八百？」
趙寶華搖搖頭，腳底下沒停：
「沒賣掉。要麼是不敢收，要麼是拿咱當要飯的打發。」
兩人剛走到趙家門口。
也是巧，壞事傳千里。
這「銷贓」失敗的消息，比那風跑得還快。
孫表嬸子正捧著把瓜子，在一群婦女中間唾沫橫飛。
看見趙寶華，她那嗓門陡然拔高了三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喲！咱們的『趙百萬』回來了？咋樣啊，那『寶貝』賣了多少錢啊？拖拉機開回來了沒？」
周圍一陣鬨笑。
孫表嬸子瓜子皮一吐，那兩片薄嘴唇跟刀片似的：
「哎呀，我就說嘛。那香獐子是神仙養的，能讓你個毛頭小子碰上？別是弄了團羊糞蛋子，當成寶貝去鎮上丟人現眼了吧？」
「志傑那大嘴巴吹得震天響，結果呢？拿著金碗討飯吃，我看吶，就是那窮命！」
李志傑那是屬炮仗的，跳起來就跟她對著罵，咒她是自己斗里兩顆米，還要操心人家鍋里飯。
在兩人近乎要打起來時，趙寶華拉住了他。
他冷冷地看了孫表嬸子一眼。
「嬸子，話別說太滿。小心風大，閃了舌頭。」
說完，拉著李志傑走了。
他沒生氣。
孫表嬸子那張臭嘴，反倒把他罵醒了。
在這巴掌大的羅平鎮，這東西是「死貨」。
想把死貨變成活錢，得換個池子。
屋內。
煤油燈如豆。
李志傑垂頭喪氣地坐在板凳上，那發財夢像是肥皂泡，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