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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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上飄著點細雨,似有若無的,潤得人心頭有些酥。

  趙寶華牽著繩,毛驢蹄子敲在黃泥路上,嘚嘚響。

  荼笑笑坐在驢背上,身上披著塊發黃油紙布擋雨。手裡攥著那根溜光水滑的竹棍,有一搭沒一搭地往路邊的野草上杵,聽那草葉子上的水珠滾落的聲響。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診所開張,不管趙寶華身在何處,荼笑笑都會幫著看店。雖是個草台班子,卻也有了不少生氣,儘管她治不了大病,卻能給點常用的感冒藥給牲畜們吃,也算半個醫生了。

  至於大病,則都積攢著,等趙寶華去了再看。

  一路上,荼笑笑說著哪個狗嫌藥苦餵不進去,哪個後生又來看熱鬧,嘴角一直掛著笑。

  剛到村口。

  斜坡里衝出個人來,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孫長福。

  趙寶華正想問好,心裡還在疑惑,村長來找他作甚?

  孫長福就開口喊道:

  「寶華!救命!」

  他臉都白了,嗓子眼裡帶火:

  「我家那老母豬,難產了!叫喚了一上午,這就沒聲了!」

  鄉下人過日子,一頭母豬,是全家的指望,是過年的肉,是來年孩子的學費。

  要是豬死了,孫長福這個代理村長的年,怕是就過成了個揭鍋沒底的窮年。

  他雖當了個官,家裡底子還是薄,尤其是前段時間日日請客,這豬幾乎成了最後儲備。

  他一急,眼淚都要下來了:

  「虧得把你給堵著了。要是再去鎮上找人,這豬……這豬就完了。」

  趙寶華一聽,腳下就停了。

  他回頭看了看驢背上的荼笑笑,眉頭微皺:

  「笑笑,要不你跟我一塊去孫叔家?這天陰著,你一個人去鎮上,我不放心。」

  荼笑笑搖了搖頭。

  「診所不能沒人。這會兒正是趕集的時候,我要是不去開門,不把爐子捅開燒上熱水,人家一看鐵將軍把門,還以為咱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呢。」

  「可是……」趙寶華看了看天色,「這雨雖不大……」

  荼笑笑笑了。

  她轉過身,手裡的竹棍在空中劃了個圈,精準地指著通往鎮上的大路:

  「你忘了?」

  「前幾天你去縣裡,哪天不是我自己去開的門?」

  「我閉著眼……不對,我本來就是閉著眼。」

  她臉上漾起一種自信的光,那是有了奔頭的人才有的神采:

  「這路,我拿棍子敲都敲熟了,比回家還熟。」

  趙寶華看著她,心裡一動。

  她想要立起來的骨氣,也想要他的信任。

  「行。」趙寶華把韁繩遞到她手裡,「那你貼著路邊走,慢點。我救完豬,猛趕幾步就追上你了。」

  荼笑笑點了頭,牽著驢,一扭就走了。

  ……

  進了孫家豬圈。

  一股子腥臊味。

  那頭老母豬側躺在乾草上,身子時不時抽搐一下,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聲。

  趙寶華洗淨了手,上去一摸。

  豬身冰涼。

  這是深秋,豬圈四面透風,也沒鋪夠草。

  「低溫,凍著了,導致宮縮無力。」趙寶華手在豬肚子上按了按,臉色凝重,「再加上胎位不正,小豬卡在產道口,不上不下。」

  這年頭,農戶養豬只管餵食,哪裡懂得保溫和產前護理?這豬要是再晚來半個鐘頭,就是一屍兩命。

  「酒!」趙寶華喊道。

  孫長福忙遞上半瓶那平時捨不得喝的烈酒。

  趙寶華也不含糊,倒出烈酒把手心手背搓得發燙,算是消了毒。

  「按住它!」

  孫長福按住豬頭。

  趙寶華把手伸進了母豬的產道。

  豬疼得想叫,卻沒力氣,只能哼哼。


  摸到了。

  滑膩膩的,是一隻小豬的頭,歪著,卡在那兒。

  趙寶華屏住氣,指尖發力,一點點把那小豬頭往裡推,推回子宮裡,騰出空隙,手腕一轉,把胎位撥正,然後再順著宮縮的勁兒,慢慢往外拉。

  「出來了!」

  一隻渾身裹著胞衣的小豬被拉了出來。

  可是豬崽沒動靜。

  趙寶華倒提著小豬後腿,在屁股上「啪啪」拍了兩下,又用指頭摳出嘴裡的粘液。

  「吱——」

  一聲細弱的叫喚。活了。

  緊接著,從隨身的包袱里掏出藥,打縮宮素,正胎,接生。

  一隻,又一隻。

  這一忙活,趙寶華全神貫注,早就忘了時間。

  外頭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得像扣了一口大鐵鍋。

  直到最後一隻豬崽子落地,「哼哼」地拱著奶頭。

  「咔嚓——!」

  一聲炸雷,就在頭頂上炸開,震得豬圈頂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緊接著,雨點子像銅錢一樣砸下來,瞬間連成了線,變成了瓢潑大雨。

  趙寶華猛地抬頭,看著外頭那白茫茫的雨幕,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本以為半個鐘頭的活,這又是難產又是搶救,足足忙活了一個多鐘頭。

  算腳程,荼笑笑這會兒應該正好走在半道上。

  那是一段最空曠的土路,兩邊都是深溝。

  這麼大的雷,這麼急的雨。

  驢受了驚怎麼辦?她眼睛看不見,雨聲蓋住了路聲,萬一……

  「寶華,喝口水,擦把臉……」孫長福也忙得一身血,正要去屋裡給趙寶華接熱水洗手。

  可趙寶華哪裡還顧得上。

  他在屋檐底下的滴水瓦處接了一捧雨水,胡亂把手上的血腥氣搓了兩把。

  「孫叔,我得趕了,後面再說!」

  連報酬都沒提,趙寶華把蓑衣一披,腳一提,就衝進雨里。

  心裡像是著了火:

  該死!我不該讓她自己走的!

  她再熟也是個瞎子啊!

  這雷聲能把人魂兒都震飛了,她要是驚慌失措,連人帶驢摔溝里去怎麼辦?

  大路平坦,但是繞遠。

  為了追回那個時間差,趙寶華腳底下一拐。

  沒走大路,直接拐上了後山那條羊腸小道。那是平時放羊走的,陡,窄,全是石頭,但是能抄近道截住大路。

  雨大得睜不開眼。

  腳步在泥濘和亂石上打滑。

  關心則亂。

  趙寶華心裡只想著那盲杖敲地的聲音,腳下飛快。

  刺啦——

  他只感到解放鞋底下傳來一陣滑膩的呲溜聲,接著就再也控制不住方向,沿著路基往下滑。

  大喊——被暴雨淹沒。

  掙扎——四周卻都是光禿禿的石頭,連個抓握地方都沒有。

  他奮力調整著姿勢,卻還是撞到了一處,立馬暈過去。

  許久,等趙寶華醒來,抬頭望天才發現,自己竟然沿著崖壁摔進好幾尺的天坑裡。

  「糟了……」

  這偏僻地方,就是自己死在這兒,估計都不會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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