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和我簽訂契約吧，少年！
李志傑一直低著個大腦袋。
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眼裡像是燃起了火。
「爹！我想去！」
聲音帶著還未消散的哭腔，卻是從未有過的決絕。
饒是他以前再混、再不入流，如今也明白，這幾個人、這幾句話的分量。
「我不想再伺候莊稼了！寶華說那是技術活，能學本事……」
這一聲喊，把李常威心裡的牆，轟塌了一角。
趙建國在旁邊，吧嗒了一口旱菸——裡頭的榆錢葉子已經讓他挑了乾淨，冷冷地補了一刀：
「老李，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當年我想讓寶華學好，那是砸鍋賣鐵供他進縣裡學獸醫。現在機會擺在眼前，寶華肯帶志傑，那是這小子的造化。
你為了你那點破臉面，要斷了兒子的路？你這才是真的糊塗！」
趙建國明白，李常威吃硬不吃軟，還是得來把硬火色，他才不會推脫。
至於會不會傷害兩人之間的情誼——在老李的命面前，就是讓他恨自己一輩子，那又如何？
李常威看著兒子那雙燒著火的眼睛，又看了看趙寶華那篤定的神色，再看了看不知情緒的趙建國。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兩行濁淚，順著眼角的褶子，無聲地流進灰撲撲的枕頭裡。
良久。
他長嘆一口氣，像是把渾身的力氣都嘆出去了。
「行。」
他死死盯著趙寶華，眼神里透著股子悲壯：
「既然是為了孩子前途，這活，讓他接。但這錢，不能按你說的算。」
「半年？不行。」
李常威伸出三個枯瘦的手指頭，顫抖著，卻異常堅定：
「他在你那兒是學徒。自古學徒哪有拿全份工資的道理？三年！」
「這一百塊錢醫藥費，讓他給你白干三年！這三年裡，管他一口飯吃就行，一分錢工錢不許給他發！三年滿了，這債才算清！」
他又指著李志傑，厲聲道：
「立個字據！要是這三年裡，他敢偷懶、敢耍滑、敢叛你，你直接把他趕回來。
這錢，我砸鍋賣鐵、賣房子也還你雙倍！」
趙寶華心裡一震。
一百塊，買個壯勞力三年？這要是傳出去，簡直是黑心資本家的合同。
但他看著李常威那雙眼，明白了。
這是老頭的底線，也是他的尊嚴。只有這樣，這筆交易才是「公平」的，他才能心安理得地躺在這兒治病。
「行，叔，聽您的。」
找護士借了紙筆。
「三年學徒期，只管飯，沒工錢。」
白紙黑字。
李常威看著趙寶華寫下字據，又逼著李志傑在上頭按了個紅紅的手印。
那紅印子一按下去，李常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出了病房去交費。
李志傑手裡捏著那張按了手印的紙，手都在抖。
這不是一張紙，這是一份賣身契。是他爹拿命、拿尊嚴給他換來的一條路。
樓道里的風有點涼。
李志傑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杆。
爹倒下了。從這一刻起，他是家裡的頂樑柱了。
合同一簽，趙寶華也沒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當下就指派了活絡：拉飼料。
幾百斤的混合料，再加上麥麩、碎子兒，堆在板車上，像座小山。
日頭正好。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賴子頭領著兩個閒漢，正蹲在那兒曬太陽，捉虱子。這幾個人，平日裡跟李志傑那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偷雞摸狗，下河洗澡，沒少在一塊混。
見李志傑推著車過來，賴子頭眼皮一抬，樂了：
「喲，志傑哥！幾天不見，成大忙人了？」
「過來歇歇腳。剛才強子手氣壯，贏了兩毛錢，讓他請客，喝汽水。」
那年頭，兩毛錢的汽水，是甜到心眼裡的稀罕物。
李志傑腳底下一頓，車把放了下來。
看著那玻璃瓶子裡咕嘟咕嘟冒泡的甜水，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渴。
想喝。
更想坐下來，跟這幫兄弟天南海北地扯閒篇，打打金花。
可腦子裡忽地就閃過那張按了手印的「賣身契」，還有老爹躺在病床上那張蠟黃的臉，以及三年的債。
他心裡暗罵了一句：喝個屁，老子現在就是頭不拿草料錢的驢。
面上卻不能露怯。
要是讓人知道他是去白干還債的，這臉往哪兒擱？
李志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裝作一副無奈卻又得意的樣兒。從兜里掏出那個乾癟的煙盒——那是趙寶華之前甩給他的，裡頭就剩最後一根。
劃火柴，點上。
深吸一口，吐了個煙圈。
「哎呀，兄弟們，我也想歇啊。但這幾天不成。」
他故作深沉地彈了彈菸灰：
「你們也曉得，寶華那攤子事兒，現在全指著我呢。百來只雞，又是配藥又是拌料的，那是精細活，離了我不轉圈啊。」
賴子頭聽了，眼珠子轉了轉：
「這麼忙？那老趙家不得給你開雙份工錢？」
李志傑打了個哈哈：
「嗨，提錢多俗，反正……虧不著我就是了。」
「行了，你們玩著。我得趕回去配料了，那是技術活，稍微差一點兒，雞就不下蛋，耽誤不得。」
說完，把最後一口煙屁股狠狠吸到底，扔在地上，腳尖碾滅。
雙手啐了口唾沫，抓起車把，腰背一弓。
「吱呀——」
板車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走了。
背影看著沉，頭卻抬得高高的。
賴子頭盯著那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換上了一副陰鬱的相。
旁邊一個小弟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呸！看把他得瑟的。」
「什麼離了他不轉圈，不就是給趙家當長工嗎？裝什麼大尾巴狼。」
賴子頭眯縫著眼，眼神陰冷。
他哪裡知道李志傑心裡的苦，他只聽進去了那句「虧不著我」。
「你懂個屁。」
賴子頭用指甲剔著牙縫：
「李志傑這小子，滑著呢，那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兒。要是沒油水，他能這麼賣命？
又是推車又是扛包的，那汗流得跟下雨似的。」
「我看吶，趙寶華指不定給他開了多少錢。一個月，少說得有三四十。」
旁邊的小弟一聽，眼都紅了：
「三四十？乖乖！」
「怪不得看不上咱們那兩毛錢的汽水呢。這小子，發財了也不帶帶兄弟，真不夠意思。」
嫉妒這東西，像野草，稍微給點雨水就瘋長。
賴子頭把腳邊那顆煙屁股狠狠碾碎，像是碾死一隻螞蟻：
「以前跟咱們混的時候，借他五分錢都費勁，還得看人呀！現在攀上高枝了，連正眼都不夾咱們一下。」
「這種人，就是欠收拾。」
幾個人越說越氣，越琢磨越覺得李志傑這是背叛了階級感情。
賴子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朝著雞場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他說那雞場『離了他不轉圈』，那咱們就去幫幫場子。」
「大哥，你的意思是……？」
「要是那雞場出了事，丟了雞，或者死了雞，趙寶華還能給他開『雙份工錢』嗎？」
賴子頭冷笑一聲：
「今晚，咱們去『借』兩隻雞嘗嘗鮮。」
「順便給李志傑那小子松松皮。讓他知道知道，有了新主子，也不能忘了舊兄弟。」
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眼裡像是燃起了火。
「爹！我想去！」
聲音帶著還未消散的哭腔，卻是從未有過的決絕。
饒是他以前再混、再不入流，如今也明白，這幾個人、這幾句話的分量。
「我不想再伺候莊稼了！寶華說那是技術活，能學本事……」
這一聲喊，把李常威心裡的牆，轟塌了一角。
趙建國在旁邊，吧嗒了一口旱菸——裡頭的榆錢葉子已經讓他挑了乾淨，冷冷地補了一刀：
「老李，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當年我想讓寶華學好，那是砸鍋賣鐵供他進縣裡學獸醫。現在機會擺在眼前，寶華肯帶志傑，那是這小子的造化。
你為了你那點破臉面，要斷了兒子的路？你這才是真的糊塗！」
趙建國明白，李常威吃硬不吃軟，還是得來把硬火色，他才不會推脫。
至於會不會傷害兩人之間的情誼——在老李的命面前，就是讓他恨自己一輩子，那又如何？
李常威看著兒子那雙燒著火的眼睛，又看了看趙寶華那篤定的神色，再看了看不知情緒的趙建國。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兩行濁淚，順著眼角的褶子，無聲地流進灰撲撲的枕頭裡。
良久。
他長嘆一口氣，像是把渾身的力氣都嘆出去了。
「行。」
他死死盯著趙寶華，眼神里透著股子悲壯：
「既然是為了孩子前途，這活，讓他接。但這錢，不能按你說的算。」
「半年？不行。」
李常威伸出三個枯瘦的手指頭，顫抖著，卻異常堅定：
「他在你那兒是學徒。自古學徒哪有拿全份工資的道理？三年！」
「這一百塊錢醫藥費，讓他給你白干三年！這三年裡，管他一口飯吃就行，一分錢工錢不許給他發！三年滿了，這債才算清！」
他又指著李志傑，厲聲道：
「立個字據！要是這三年裡，他敢偷懶、敢耍滑、敢叛你，你直接把他趕回來。
這錢，我砸鍋賣鐵、賣房子也還你雙倍！」
趙寶華心裡一震。
一百塊，買個壯勞力三年？這要是傳出去，簡直是黑心資本家的合同。
但他看著李常威那雙眼，明白了。
這是老頭的底線，也是他的尊嚴。只有這樣，這筆交易才是「公平」的，他才能心安理得地躺在這兒治病。
「行，叔，聽您的。」
找護士借了紙筆。
「三年學徒期，只管飯，沒工錢。」
白紙黑字。
李常威看著趙寶華寫下字據，又逼著李志傑在上頭按了個紅紅的手印。
那紅印子一按下去，李常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出了病房去交費。
李志傑手裡捏著那張按了手印的紙，手都在抖。
這不是一張紙，這是一份賣身契。是他爹拿命、拿尊嚴給他換來的一條路。
樓道里的風有點涼。
李志傑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杆。
爹倒下了。從這一刻起，他是家裡的頂樑柱了。
合同一簽，趙寶華也沒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當下就指派了活絡：拉飼料。
幾百斤的混合料，再加上麥麩、碎子兒，堆在板車上，像座小山。
日頭正好。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賴子頭領著兩個閒漢，正蹲在那兒曬太陽，捉虱子。這幾個人，平日裡跟李志傑那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偷雞摸狗，下河洗澡，沒少在一塊混。
見李志傑推著車過來，賴子頭眼皮一抬，樂了：
「喲，志傑哥！幾天不見，成大忙人了？」
「過來歇歇腳。剛才強子手氣壯，贏了兩毛錢，讓他請客，喝汽水。」
那年頭，兩毛錢的汽水，是甜到心眼裡的稀罕物。
李志傑腳底下一頓，車把放了下來。
看著那玻璃瓶子裡咕嘟咕嘟冒泡的甜水，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渴。
想喝。
更想坐下來，跟這幫兄弟天南海北地扯閒篇，打打金花。
可腦子裡忽地就閃過那張按了手印的「賣身契」，還有老爹躺在病床上那張蠟黃的臉，以及三年的債。
他心裡暗罵了一句：喝個屁，老子現在就是頭不拿草料錢的驢。
面上卻不能露怯。
要是讓人知道他是去白干還債的，這臉往哪兒擱？
李志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裝作一副無奈卻又得意的樣兒。從兜里掏出那個乾癟的煙盒——那是趙寶華之前甩給他的，裡頭就剩最後一根。
劃火柴，點上。
深吸一口，吐了個煙圈。
「哎呀，兄弟們，我也想歇啊。但這幾天不成。」
他故作深沉地彈了彈菸灰：
「你們也曉得，寶華那攤子事兒，現在全指著我呢。百來只雞，又是配藥又是拌料的，那是精細活，離了我不轉圈啊。」
賴子頭聽了，眼珠子轉了轉：
「這麼忙？那老趙家不得給你開雙份工錢？」
李志傑打了個哈哈：
「嗨，提錢多俗，反正……虧不著我就是了。」
「行了，你們玩著。我得趕回去配料了，那是技術活，稍微差一點兒，雞就不下蛋，耽誤不得。」
說完，把最後一口煙屁股狠狠吸到底，扔在地上，腳尖碾滅。
雙手啐了口唾沫，抓起車把，腰背一弓。
「吱呀——」
板車發出一聲沉重的呻吟，走了。
背影看著沉，頭卻抬得高高的。
賴子頭盯著那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換上了一副陰鬱的相。
旁邊一個小弟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呸！看把他得瑟的。」
「什麼離了他不轉圈，不就是給趙家當長工嗎？裝什麼大尾巴狼。」
賴子頭眯縫著眼，眼神陰冷。
他哪裡知道李志傑心裡的苦，他只聽進去了那句「虧不著我」。
「你懂個屁。」
賴子頭用指甲剔著牙縫：
「李志傑這小子，滑著呢，那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兒。要是沒油水，他能這麼賣命？
又是推車又是扛包的，那汗流得跟下雨似的。」
「我看吶，趙寶華指不定給他開了多少錢。一個月，少說得有三四十。」
旁邊的小弟一聽，眼都紅了：
「三四十？乖乖！」
「怪不得看不上咱們那兩毛錢的汽水呢。這小子，發財了也不帶帶兄弟，真不夠意思。」
嫉妒這東西，像野草，稍微給點雨水就瘋長。
賴子頭把腳邊那顆煙屁股狠狠碾碎，像是碾死一隻螞蟻：
「以前跟咱們混的時候，借他五分錢都費勁，還得看人呀！現在攀上高枝了，連正眼都不夾咱們一下。」
「這種人，就是欠收拾。」
幾個人越說越氣，越琢磨越覺得李志傑這是背叛了階級感情。
賴子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黃牙，朝著雞場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他說那雞場『離了他不轉圈』，那咱們就去幫幫場子。」
「大哥，你的意思是……？」
「要是那雞場出了事，丟了雞，或者死了雞，趙寶華還能給他開『雙份工錢』嗎？」
賴子頭冷笑一聲：
「今晚，咱們去『借』兩隻雞嘗嘗鮮。」
「順便給李志傑那小子松松皮。讓他知道知道，有了新主子，也不能忘了舊兄弟。」